美以對伊朗聯合戰爭,并不只是西亞的又一場沖突。它或許意味著一個地緣政治轉折點,可與1956年的蘇伊士危機相提并論;那場危機中,英國和法國在軍事上得手,卻在政治上潰敗,并由此暴露出英國已無法再作為一個獨立的帝國力量行事。
這場戰爭牽動的,已不只是軍事層面的盤算。更關鍵的問題,是當代全球秩序的結構,以及支撐這一秩序的種族化權力結構。
七十年來,美國不僅依靠武力,也通過制度和經濟安排支撐著這一秩序。美國領導地位的正當性,建立在一種觀感之上,即它所主導的體系能夠帶來穩定與繁榮。
但這種正當性還依賴于更深層的前提:某些人群——白人、西方人、自由主義者——被默認擁有治理世界的天然權利,有權決定何種政治形式是正當的,也有權界定何種暴力是被允許的。
這種種族化前提自1948年以來一直塑造著美國在西亞的政策。華盛頓把自己擺在中立仲裁者的位置上,但這種“中立”始終建立在一種隱含的種族等級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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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向波斯灣君主制國家提供安全保障,交換條件則是以美元計價石油,這就是“石油美元體系”。而伊朗則處在這一體系之外。1979年之后,伊朗把自己置于美國影響力的對立面。
幾十年來,美國的戰略建立在三大支柱之上:遏制伊朗、維護石油美元體系、保障波斯灣安全。但這一戰略同時也復制出一種種族化的權力地理。
美國的盟友——那些愿意融入自由主義秩序的君主制國家——被視為正當伙伴。而伊朗由于拒絕這種整合、并以不同方式組織政治,則被貼上非理性、狂熱和前現代的標簽。
近期事態顯示,這一體系正在松動。戰爭已經引發外界對美國可信度的懷疑。
值得回想的是,第一次襲擊發生時,阿曼的談判仍在進行之中。在外交談判尚未結束時發動軍事行動,本身就會削弱外界對談判機制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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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行動顯然違反國際法。但更深層的問題還不止于此。華盛頓愿意突破自己所宣稱遵守的法律框架,暴露出自由主義秩序背后的種族化結構:規范并不是一體適用的。
美國可以侵犯伊朗主權而不承擔后果,而伊朗卻不能做同樣的事,否則就會被貼上“恐怖主義國家”的標簽。
伊朗的報復行動已經把目標指向與波斯灣國家相關的基礎設施。對這些政府來說,一個根本性問題隨之出現:如果美國無法保護它們免受地區局勢升級的沖擊,那么它是否還算得上可靠的安全保障者?
這類擔憂并非突然出現,而是逐步累積的。波斯灣國家已經在分散其戰略關系。一個不斷擴大的經濟力量,已經帶來替代性的合作伙伴關系。
由外部力量斡旋促成的2023年沙伊關系恢復協議表明,替代性的外交行為體正在出現。那些幾十年來幾乎只能與華盛頓保持一致的國家,如今已經可以尋求其他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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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同樣發生在認知層面。恰恰是在這一戰場上,伊朗取得了最具決定性的勝利。
伊朗在不屈服的情況下同時與美國和以色列對抗,把“抵抗”轉化為地區政治資本。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軍事勝利,而是更深層的變化:一個能夠給帝國權力設限的國家形象,由此被鞏固下來。
即便在美國國內,相關爭論也暴露出一種日益加深的不安:美國軍事優勢神話正在褪色,而這種優勢也已不再自動保證戰略勝利。摧毀目標,并不能解決核心問題:無法把武力轉化為持久的政治控制。
從越南到阿富汗,美國火力一再證明不足以迫使對手屈服。如今不同的是,伊朗不只是抵抗,它還在重組戰場,把沖突轉變為一種讓對手在政治上持續承壓、不斷消耗的非對稱斗爭。
伊朗通過避免正面碰撞,依托地區盟友、低成本技術,以及對戰略要沖的間接控制展開行動。問題已不再是誰擁有更強的軍力,而是誰能夠在不發生政治崩塌的情況下持續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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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久戰爭會讓美國國內付出沉重代價——通脹、能源壓力和政治疲勞。維持長期沖突的能力,曾是美國霸權的支柱之一,如今卻在削弱。
但更深刻的變化發生在戰場之外。對全球南方的許多人來說,所謂勝利,就是能夠在西方戰爭機器面前站住腳。能夠抵抗,本身就已經意味著勝利。
西方仍在低估這種認知。伊朗承受的壓力越大,它作為一個韌性強大力量的形象反而越突出。“抵抗話語”已經從邊緣口號,轉變為一種地區性的政治語言,并跨越了國界和教派分野。
它的吸引力不斷上升,也暴露出西方試圖分裂中東這一項目內部的戰略裂縫。
這一變化之所以尤其讓自由主義秩序難以容忍,在于它沖擊了塑造現代國際體系的那套種族化權力地理。按照這套敘事,伊朗本不該有能力抵抗,不該能在封鎖下發展先進技術,不該能維持復雜聯盟,也不該能讓美國付出代價。
而伊朗展現出的每一種能力,都在沖擊西方對伊朗采取姿態時所依賴的那些敘事。如果這些表述崩塌,那么制裁、威脅和政權更迭的正當性也會隨之崩塌。
美國無法把軍事優勢轉化為政治勝利,這暴露出一個根本問題。幾十年來,華盛頓一直默認,施加暴力的能力會直接轉化為塑造政治結果的能力。
而對伊戰爭表明,這一假設已經不再成立。伊朗已經形成了承受壓力的機制,也擁有在圍困中維持正當性的意識形態資源,并發展出一種把抵抗置于舒適之上的戰略學說。
這些變化沖擊了“不可戰勝”的敘事,而這一敘事始終是美國帝國權力的核心。伊朗能夠站穩腳跟,本身就在拆解這一敘事。
一旦壓迫者不可戰勝的形象受到質疑,人們的政治心理就會出現深刻變化的空間。
現在就宣告美國全球領導地位終結,仍然為時過早。但霸權秩序很少會突然消失。它們通常會進入一個緩慢侵蝕的階段:主導力量維系其所創造體系的能力不斷遭到懷疑,其權威也隨之逐步流失。
如果外界對美國安全保障的信心繼續下降,國際體系可能會朝著一個更加碎片化、等級性更弱的方向演變。軍事優勢已不再保證政治控制,毀滅能力也不等于建構秩序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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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真正的勝利,在于它迫使外界承認:西方對政治正當性和現代性定義權的壟斷,已不能再被視為永久不變。伊朗已經表明,其他政治組織模式同樣能夠抵抗、能夠展開影響力競爭。
這場戰爭所啟動的斷裂,既發生在話語層面,也發生在物質層面:它改變了自由主義秩序為自身賦予正當性的語言,也表明支撐這一秩序的等級結構,已經無法在代價不斷上升的情況下繼續自我復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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