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正蹲在廚房里炸丸子,滾燙的油鍋噼里啪啦響著,滿屋子都是肉香。老伴走了三年,這些活兒全落在我一個人身上,好在干了大半輩子,手上功夫沒丟。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我在圍裙上擦擦手,拿起來一看——是兒媳婦張小燕發來的微信:"媽,晚上我過去一趟,有點事跟您商量。"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燕這人我了解,平時沒事從不主動找我。上回主動來,還是去年讓我幫忙接孫子放學那陣。她說"商量",那就不是小事。
我回了個"好"字,把手機擱灶臺上,心里卻開始七上八下。
炸好的丸子碼在盤里,金燦燦的,我一個也沒心思嘗。
晚上七點剛過,門鈴響了。我開門一看,小燕穿著件灰色羽絨服,臉上的妝比平時淡,眼圈有點發紅,像是哭過。她手里拎著一兜水果,進門就換了拖鞋,先把水果放茶幾上,又去廚房給我倒了杯熱水端過來。
這一套下來,我心里更沒底了。
小燕這孩子,嫁進我們老趙家八年了。說句公道話,她不算壞,但也談不上多親。平時叫我"媽",客客氣氣的,可總隔著一層。逢年過節來坐坐,吃完飯碗也不洗,拎包就走。我嘴上不說,心里多少有點涼。
"媽,我跟您說個事,您別生氣。"小燕坐在沙發另一頭,兩只手絞著衣角,半天才開口。
"你說。"
"我……想跟您借二十萬。"
屋里一下子安靜了,墻上的掛鐘嘀嗒嘀嗒,響得格外清楚。
二十萬。我攥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我有這個錢。老伴生前是廠里的技術工,攢了一輩子,加上他走后的撫恤金,我卡里攏共有三十來萬。這是我的養老錢,是我下半輩子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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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錢干啥用?"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小燕低著頭,說她表姐在縣城開了家母嬰店,生意不錯,想拉她入伙。加盟費加上頭一批貨款,攏共要三十五萬。她和我兒子趙軍手里只湊出十五萬,還差二十萬的口子。
"媽,我知道這個數不小。但這是個好機會,我不想錯過。"小燕抬起頭看我,眼睛里有懇求,也有一股我說不上來的倔勁兒。
我沒吭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經不燙了,溫溫的,沒什么味道。
"趙軍知道你來找我借錢?"
小燕頓了一下:"他知道。他說……讓我來跟您開口。"
我心里一陣發苦。好嘛,兒子自己不好意思張嘴,讓媳婦來當這個出頭鳥。
"我再想想,你先回去吧。"
小燕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演的什么根本沒看進去。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件事——這錢,借還是不借?
說實話,我不是舍不得。趙軍是我唯一的兒子,他過得好,我比什么都高興。可我怕。怕什么呢?怕這錢出去了,就跟打水漂似的,聽不見響。
我想起隔壁單元的劉大姐。去年她把攢的十二萬借給女婿做生意,說好半年還,結果生意賠了,錢沒了,女婿躲著不見面,閨女夾在中間兩頭受氣。劉大姐跟我說這事的時候,坐在樓下花壇邊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老姐姐,不是我小氣,是我真怕啊。"她說。
我當時還勸她想開點,沒想到這事這么快就輪到自己頭上了。
一夜沒睡好,第二天一早我就給趙軍打了電話。
"你媳婦跟我借錢的事,你怎么想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趙軍才說:"媽,小燕看好這個項目,我也覺得行。您要是方便……"
"方便不方便的先不說。我問你,要是賠了怎么辦?"
"不會賠的,媽,她表姐那店開了兩年了,一直掙錢……"
"我問的是萬一。"
趙軍又不說話了。
我嘆了口氣:"你下午來家里一趟,把小燕也叫上。"
下午三點,兩口子一前一后進了門。趙軍還是那副悶葫蘆樣,進門叫了聲媽就坐下了。小燕倒是比昨晚精神些,手里拿著個文件袋。
"媽,這是那個母嬰店的經營數據和加盟合同,您看看。"她把文件袋遞給我。
我接過來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數字我看不太懂,但我注意到合同上寫著"加盟期限三年,退出需提前六個月申請"。
我把文件放下,看著他們兩個。
"這錢我可以借。"
小燕眼睛一亮,剛要開口,我抬手攔住她。
"但我有條件。第一,寫借條,二十萬,兩年內還清,每半年還五萬。第二,這錢是借,不是給。趙軍,你也簽字。第三——"我停了停,"要是到期還不上,你們把那個店的股份折價轉給我,算是抵押。"
屋里又安靜了。
小燕臉上的笑僵住了,嘴唇動了動,看了趙軍一眼。趙軍低著頭,耳根子發紅。
"媽,咱們是一家人,還用寫借條?"趙軍悶聲說。
"就是因為是一家人,才更要寫清楚。"我看著他,"你爸走的時候跟我說,這錢是留給我養老的。我借給你們,是相信你們。但我也得給自己留條后路。"
小燕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后點了點頭:"媽,我答應。"
她從包里掏出筆,當場就寫了借條,一筆一畫,寫得很認真。趙軍也簽了字,手有點抖。
我把借條折好,放進床頭柜的鐵盒子里——那里面還有老伴的退休證和我倆的結婚照。
送他們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樓道里的聲控燈一閃一閃的,小燕走了兩步,突然回過頭來。
"媽,謝謝您。這錢,我一定還。"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寒風從沒關嚴的樓道窗戶灌進來,冷颼颼的。
我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二十萬,對我來說不是個小數目。可人這一輩子,哪有什么事是算得清清楚楚的呢?
我關上門,走到陽臺上。外面的夜空黑沉沉的,遠處幾棟樓亮著零星的燈。小年夜,別人家都在團團圓圓地吃飯,我一個人站在冷風里,忽然就想起老伴了。
他要是還在,會怎么做呢?
大概也會借吧。但他一定會像我一樣,把借條收好。
我轉身回屋,把剩下的炸丸子熱了熱,就著一碟醋,慢慢吃了幾個。
丸子還是昨天的味道,香是香,就是涼了再熱,總歸差了那么一點意思。
就像很多事一樣,過了那個火候,味道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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