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一吹,院子里的老槐樹就開始掉葉子,沙沙啦啦落了一地。紀大叔蹲在門檻上,手里捏著半根沒點著的煙,眼神直勾勾盯著院墻角那口老水缸。
水缸旁邊,是老伴生前種的那幾盆月季,如今葉子都黃了,耷拉著腦袋,像是也跟著主人一塊走了。
"爹,你又在這兒發呆。"閨女紅梅拎著菜從外頭進來,嗓門亮得很,"我跟你說的那事兒,你考慮得咋樣了?隔壁李嬸介紹的那個王阿姨,人家今兒下午就能過來坐坐。"
紀大叔把煙往耳朵上一夾,悶聲悶氣:"見就見吧。"
說起來,紀大叔今年剛滿六十三。老伴走了快兩年,頭一年他天天蹲在墳頭上哭,哭得人都脫了相,瘦了整整二十斤。村里人都說,老紀這是要跟著走啊。可過了頭七、百日、周年,日子還是一天天挨著過。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夜里翻個身,摸到身邊冰涼的被窩,心就跟掉進了井里似的。
閨女心疼老爹,托了七大姑八大姨,張羅著給他找個老伴。
誰知道這一找,就找出了名堂。
頭一個王阿姨,剛進門就上上下下打量屋子,眼珠子在那臺老彩電上轉了三圈,張口就問:"大哥,你這房子寫誰名字?有沒有存款?每個月退休金多少?"
紀大叔一聽,心里就涼了半截。
第二個張姨,人倒是利索,進門就幫著擦桌子掃地,紀大叔還挺滿意。結果坐下聊了二十分鐘,張姨抹著眼淚說自己兒子得了病,要他先借兩萬塊錢救命……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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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坐在炕沿上,把那本小本子翻得嘩嘩響:"爹,我數了數,從去年開春到現在,前前后后介紹了十四個。你倒說說,哪個不行?"
紀大叔抽著煙,煙霧繚繞里,他瞇著眼:
"那劉寡婦,一見面就說要我把房本改她名字。"
"那趙家妹子,晚上打呼嚕跟拖拉機似的,我三宿沒合眼。"
"城里來的周老師,嫌咱村廁所是旱的,住了兩天就走了。"
"還有那個李大姐,天天跟她前夫打電話,一打就是倆鐘頭……"
紅梅聽得直翻白眼:"爹,你這也挑那也挑,人家六十多的老太太,哪個是十八歲大姑娘?你自己還打呼嚕呢!"
紀大叔沉默了半晌,把煙頭在鞋底上狠狠一摁。
"閨女,爹跟你說句心里話。"他聲音有些啞,"不是爹挑。爹就是……就是想起你媽了。"
屋里一下子靜了。窗外的風卷著落葉,打在玻璃上噼啪響。
"你媽在的時候,冬天我這老寒腿一疼,她半夜起來給我搓;我愛吃她腌的咸菜,一腌就是一大缸;我打牌輸了錢,她罵歸罵,第二天照樣給我塞二十塊零花。"紀大叔的眼圈紅了,"這些人,來是來了,可她們眼里頭,看的是爹這三間瓦房,是爹每月三千二的退休金,是爹這點家底兒。"
"沒一個,是沖著爹這個人來的。"
紅梅鼻子一酸,扭過頭去。
第十五個相親對象沒來成。那天早上,紀大叔給紅梅打電話:"閨女,別張羅了。爹想明白了。"
他穿上老伴生前給他做的那件藏青色棉襖,去了趟鎮上的集市。買了二斤豬肉,一把青菜,還有一瓶老伴生前最愛喝的桂花酒。回來的路上,他繞道去了趟墳地。
墳頭上的草又長高了。紀大叔蹲下來,一根一根地拔。
"老婆子,我跟你說啊,"他絮絮叨叨地說,"閨女非讓我找個伴兒。我見了十幾個,沒一個中意的。不是人家不好,是爹這心里頭,裝不下別人了。"
"你說我這人是不是太犟?可一想到以后要跟另一個女人睡一個炕,吃一鍋飯,我這心里頭就堵得慌。就跟……就跟背叛了你似的。"
風從田埂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罷了罷了,爹一個人過。閨女孝順,隔三差五回來看我。我養兩只雞,種點菜,等哪天爹也動不了了,就來找你。"
他把桂花酒打開,倒了一小盅,灑在墳前。酒液滲進土里,香味一下子就散開了。
回到家,院子里靜悄悄的。紀大叔把買來的肉收拾了,一個人炒了盤回鍋肉,溫了二兩酒。
電視開著,演的是他和老伴以前愛看的戲曲頻道。豫劇《花木蘭》,咿咿呀呀地唱著。
他夾了一筷子肉,嚼了兩下,眼淚啪嗒就掉進了碗里。
村里人后來都說,紀大叔這是想不開,守著個死人過日子。可紀大叔心里清楚——
有些人啊,這輩子只能愛一回。愛過了,就再也騰不出地方了。
找十幾個也好,幾十個也罷,都比不上老伴灶臺上那一碗熱湯面,比不上她半夜給你掖被角的那只手。
人老了才明白,陪伴不是湊合,是心甘情愿。
湊合著過,那叫將就;心里沒那個人,找來找去,最后還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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