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廚房里燉著紅燒肉,油汪汪的香味飄滿屋子,我娘卻坐在灶臺邊抹眼淚。
"秀蘭啊,你都三十二了……人家李家那小伙,又托媒人來問了。"娘的手在圍裙上來回搓,聲音抖得厲害,"你就真的不打算嫁了?"
我沒吭聲,低頭攪著鍋里的湯。窗外北風呼呼地刮,屋檐下那串紅辣椒被吹得啪啪響。我眼前一晃,又是弟弟躺在病床上那張蒼白的臉。
"娘,您別提這事了。小磊的兩個孩子還小,大寶才上小學,二寶剛斷奶……"我把勺子往鍋沿一磕,"我要是嫁了,這兩個娃誰管?弟妹改嫁都半年了,您跟爹也六十多了,身子骨哪還經得起折騰?"
娘聽了,眼淚掉得更兇,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都怪娘沒本事啊……耽誤了你一輩子……"
我叫張秀蘭,河北一個小縣城里的普通女人。三年前,我弟弟張小磊被查出肝癌晚期,從確診到走,一共三個月。臨咽氣那天,他拉著我的手,眼淚順著太陽穴往下淌,嘴里含糊地說:"姐……大寶二寶……拜托你了……"
那一刻,我把這句話刻進了骨頭里。
其實三年前,我本來是要嫁人的。
對象叫陳建國,在縣城郵政上班,老實,顧家,跟我處了兩年。婚期都定在了臘月初八。喜糖買了,喜字貼了,我那件大紅的旗袍也試好了尺寸,掛在衣柜里。
可弟弟一病倒,全家的天就塌了。
醫藥費像個無底洞,二十多萬砸進去,連個響都沒聽見。弟妹王芳剛開始還守在病床前,到后來,人影越來越少。小磊走后第七天,她就抱著二寶回了娘家,撂下一句話:"大寶我帶不動,留給你們吧。"
再后來聽說,她跟一個開貨車的跑了山西,二寶也被婆家那邊截了下來,送回了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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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當場就犯了高血壓,住了半個月院。我娘整宿整宿地哭,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兩個奶娃娃嗷嗷待哺,大寶夜里發燒,抱著我叫"大姑大姑",哭得我心都碎了。
陳建國等了我一年。
那年中秋,他來家里坐了一下午,臨走時在院門口拉住我的手:"秀蘭,我不是不講理的人。可我媽的意思是……兩個孩子太拖累了,我們以后有了自己的娃,怎么辦?"
我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院子里那棵老棗樹,葉子已經黃了,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建國,你走吧。"我把手抽回來,"是我對不住你。"
他走的那天,我躲在屋里沒出來送。只聽見摩托車"突突突"地啟動,聲音越來越遠,最后被風卷走了。
這三年,說媒的不是沒有。
可一聽說我帶著倆拖油瓶,八成都縮回去了。剩下兩成,要么是死了老婆帶著一堆孩子的,要么是四五十歲的鰥夫。我娘挑來挑去,心疼得直掉淚。
前陣子這個李家小伙,倒是條件不錯。三十五,在鄉里開五金店,人也利索。媒人來了三趟,說李家愿意接納大寶二寶,但有個條件——以后得再生一個他們老李家的。
我聽完,沉默了很久。
夜里我躺在炕上,聽著里屋大寶二寶睡熟的呼吸聲。二寶今年四歲,夜里總愛蹬被子,我摸黑過去給他掖好。小家伙迷迷糊糊伸手摟住我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喊:"大姑……"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要是我再生一個,我自己的孩子能跟大寶二寶一碗水端平嗎?將來分家產,鬧矛盾,這倆沒爹沒娘的娃,可怎么辦?我弟臨終那句"拜托你了",又算什么?
第二天,我讓娘回了媒人:這門親事,不成。
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圍著桌子吃年夜飯。爹喝了二兩老白干,紅著眼圈給我夾了一筷子魚:"秀蘭,是爹娘對不起你。"
我笑了笑:"爹,您說啥呢。咱一家人,說這話見外。"
大寶今年八歲了,懂事得讓人心疼。他放下筷子,忽然站起來,給我鞠了個躬:"大姑,等我長大了,我養您。"
二寶不懂事,跟著哥哥有樣學樣,也搖搖晃晃站起來鞠躬,嘴里嘟囔:"大姑,大寶,養您!"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笑著笑著,又都紅了眼眶。
窗外,村里的鞭炮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電視里春晚開場了,熱熱鬧鬧。
我知道,我這輩子可能是嫁不出去了。三十二,三十五,四十……一年年熬過去,等兩個孩子長大成人,我也成了真正的老姑娘。
可看著身邊這兩個娃,看著爹娘終于露出的笑臉,我心里那點委屈,忽然就散了。
人這一輩子啊,不是什么事都能兩全。有些債,是血脈里的,躲不開,也不想躲。
弟弟,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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