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又一次在凌晨兩點醒了。
窗外的風嗚嗚地刮著,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沙沙作響。他翻了個身,手無意識地往旁邊一摸——冰涼的床單,空蕩蕩的。
這張床,已經空了大半年了。
老周坐起身,摸黑點了根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滅,映著他滿臉的皺紋和眉間深深的溝壑。他拿起手機,翻到妻子劉桂蘭的微信頭像,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這個點兒打過去,她會不會煩?還是說,她這會兒根本就沒在睡覺?
老周今年五十三,在鎮上的建材廠干了二十多年,去年廠子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他就是其中之一。家里兒子在省城念大學,一年學費加生活費得三四萬,光靠老周打零工那點錢,根本撐不住。
是劉桂蘭主動提出去城里做住家保姆的。
"我在家也是閑著,去城里一個月能掙六千塊,夠兒子半學期的生活費了。"那天她一邊收拾衣服一邊說,語氣輕描淡寫,好像只是去趕個集。
老周沒攔。他能說什么呢?一個大男人養不起家,連老婆都得出去給人當傭人,他有什么資格攔?
可自從劉桂蘭走后,老周心里就像塞了塊石頭,堵得慌。
起初還好,桂蘭每天晚上都打個視頻電話回來,說說今天做了什么菜,雇主家的小孫子多調皮,老太太又念叨什么。老周雖然嘴上只是"嗯嗯"地應著,心里卻踏實。
變化是從第三個月開始的。
電話從每天變成兩三天一次,有時候老周主動打過去,桂蘭要么說"忙著呢,一會兒再說",要么接了,背景里有男人說話的聲音。
"誰在跟你說話?"老周問。
"雇主家的兒子唄,回來看他媽的。"桂蘭的語氣很自然。
可老周不自然。他在被窩里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些亂七八糟的畫面。桂蘭雖然五十了,可保養得好,皮膚白凈,身材也沒怎么走樣。城里那些有錢人,什么事干不出來?
村里人的嘴更是碎。
那天老周去小賣部買煙,隔壁的老孫頭嘬了口酒,陰陽怪氣地說:"老周啊,你那媳婦在城里給人家當保姆,保的是什么姆啊?嘖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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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幾個人跟著哈哈笑。
老周臉漲得通紅,攥緊了拳頭,最后還是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他蹲在自家院門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手都在發抖。
不是沒想過去看看。可去了能怎樣?大老遠跑過去,是去捉奸的?還是去丟人現眼的?
那天夜里,老周撥通了桂蘭的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
"干嘛呀,這都十一點了。"桂蘭的聲音帶著困意。
"你……最近忙啥呢?怎么都不打電話了?"
"不是跟你說了嘛,雇主家老太太最近身體不好,我得夜里起來照顧,白天累得不行,哪有精神打電話。"
老周沉默了幾秒,終于把憋了許久的話擠了出來:"桂蘭,你說實話,你在那邊……有沒有啥對不起我的事?"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安靜得老周心跳都聽得見。
"周德明,你說的啥話?!"
桂蘭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帶著氣,也帶著委屈:"我在這兒累死累活,伺候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端屎端尿,夜里三四點爬起來給她翻身拍背,手都凍裂了——你倒好,坐在家里胡思亂想!"
老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是聽誰嚼舌根了?村里那些人的嘴,你也信?我要是圖享受,當年還嫁你?"桂蘭的聲音開始發顫,"我圖什么呀,我不就是圖兒子能安安穩穩念完書,咱家別欠一屁股債嗎?"
電話掛了。
老周拿著手機,呆坐了半宿。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屋里灰蒙蒙的煙霧繚繞,嗆得他直咳嗽。
第二天一早,老周做了個決定——他要去城里。
不是去捉什么奸,也不是去吵架。他就是想親眼看看,桂蘭到底過的什么日子。
坐了三個小時的大巴,又轉了兩趟公交,老周找到了那個小區。高檔小區,綠化帶修得齊齊整整,保安都穿著制服。老周站在門口,突然覺得自己灰撲撲的棉夾克和沾著泥點的運動鞋格外扎眼。
他給桂蘭打了電話:"我到樓下了。"
桂蘭愣了好幾秒:"你怎么來了?等著,我下來。"
五分鐘后,桂蘭從單元門出來了。
老周差點沒認出來。她穿著一件舊棉馬甲,頭發隨便扎著,手上貼著膠布,指節紅腫——那是長期沾水、接觸清潔劑的痕跡。她比半年前瘦了一圈,眼窩都凹進去了,眼角的皺紋多了好幾道。
"你咋了?"桂蘭看著他,眼神復雜,有氣,有心疼,更多的是疲憊。
老周喉嚨發緊,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他低頭看著她那雙手,粗糙得像樹皮,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洗不凈的油漬。這雙手,年輕時是村里最白嫩的,當年他就是看上了她納鞋底時那雙靈巧的手。
"上來坐會兒吧。"桂蘭嘆了口氣,帶他上了樓。
雇主家的老太太正半躺在床上,看見桂蘭帶了人回來,含含糊糊地叫了聲:"小劉啊……"
"張奶奶,這是我老伴兒,來看我的。"桂蘭湊過去,給老太太掖了掖被角,動作熟練又溫柔。
老周站在一旁,看著這間屋子——床邊的監護儀、成排的藥瓶、墻角的輪椅、散發著消毒水味兒的空氣。窗臺上放著桂蘭的一雙棉拖鞋,旁邊是一小盆快干死的綠蘿。
這哪里是什么享清福?這分明比在家種地還苦。
老周的眼眶熱了。他別過臉去,假裝看窗外的風景。
離開的時候,桂蘭送他到小區門口。兩人并排走著,誰都沒說話。冬天的風灌進脖子里,冷得刺骨。
最后是老周先開了口:"桂蘭,對不起。"
桂蘭沒吭聲,只是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
"回去吧,別聽村里那些人瞎說。"她的聲音平靜了許多,"等兒子畢業了,我就回去。到時候咱倆一起種菜、養雞,哪兒也不去了。"
老周使勁點了點頭,上了公交車。車開動的時候,他透過車窗回頭看——桂蘭還站在原地,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她抬手抹了一下臉,轉身往回走了。
老周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他想起年輕時兩人騎一輛自行車去趕集,桂蘭坐在后座摟著他的腰,笑聲清脆得像鈴鐺。一轉眼,三十年過去了。
人這輩子啊,最怕的不是窮,是窮著窮著,連信任都窮沒了。
他摸出手機,給桂蘭發了條消息:"晚上早點睡,別太累了。"
過了一會兒,桂蘭回了個字:"嗯。"
老周看著這個字,咧了咧嘴,心里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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