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廚房里燉排骨湯,油煙機嗡嗡地響著,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滿屋子都是骨頭湯的香味。
婆婆突然推開廚房門,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臉色鐵青地說:"小芳,明天你跟建國陪我去一趟公證處,我要立遺囑。"
我手里的鍋鏟差點掉進鍋里。
婆婆今年才五十歲,身體硬朗得很,每天早上還去公園跳廣場舞,怎么好端端的要立遺囑?
"媽,您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體哪里不舒服?"我趕緊關了火,擦了擦手上的油,扶她坐到客廳沙發上。
婆婆沒回答我的話,只是把那張紙緊緊攥在手心里,眼神飄向陽臺外面,嘴唇抿成一條線。秋天的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得窗簾一鼓一鼓的,客廳里一下子涼了幾分。
"等建國回來再說吧。"婆婆丟下這句話,起身回了自己房間,把門"咔噠"一聲鎖上了。
我站在客廳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我叫林小芳,今年三十二歲,嫁給王建國五年了。建國是個老實人,在鎮上的機械廠當技術員,一個月工資六千塊,不算多,但日子過得也還踏實。婆婆李秀蘭是個要強的女人,公公走得早,她一個人拉扯大兩個兒子,大兒子建軍在省城做生意,日子過得風生水起;建國是小兒子,從小就不如哥哥機靈,但勝在本分。
我跟婆婆的關系說不上多親,也說不上多差,就是那種客客氣氣、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可今天她這一出,著實把我弄懵了。
晚上七點多,建國拖著一身機油味回了家。我把飯菜端上桌,婆婆從房間里出來,臉上的表情比下午更凝重了。
"建國,坐下,媽有話跟你們說。"
建國剛拿起筷子,又放了下來,看了我一眼,我微微搖了搖頭,示意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婆婆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紙,展開鋪在桌上。我湊過去一看,是婆婆手寫的一份遺囑草稿,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城東那套老房子和存款,全部留給大兒子王建軍。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
那套老房子,是公公在世時攢了一輩子的錢買的,九十多平米,現在值個四五十萬。這些年婆婆一直說,兩個兒子一人一半,怎么突然全給了老大?
"媽,這是什么意思?"建國的臉漲得通紅,筷子在桌上磕了一下,碗碟叮當響。
婆婆嘆了口氣,聲音沙啞:"你哥來電話了,說他在省城的生意出了問題,欠了一屁股債,要是不幫他,他這輩子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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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不能把房子全給他啊!"建國猛地站起來,椅子"吱嘎"一聲往后退了半步。
"你哥是老大,從小就爭氣,他不能倒下。"婆婆的語氣不容商量,"你有手有腳,在廠里有份穩當的工作,餓不死。你哥要是翻不了身,一家老小怎么辦?"
我坐在一旁,一句話也插不上。排骨湯的熱氣在我面前裊裊升起,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婆婆又說了一句話,徹底把我釘在了椅子上。
"還有,小芳,你們結婚時我給的那八萬塊彩禮錢,也得還給我,我要一并給你哥救急。"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建國在旁邊翻來覆去的,被子被他揉成了一團,床板吱呀吱呀地響。窗外的月光冷冰冰地照進來,灑在地上像一層霜。
我腦子里翻來覆去想的,不是那套房子,也不全是那八萬塊錢,而是婆婆說那些話時的表情——她的眼睛里只有大兒子,自始至終沒有正眼看過建國一下。
嫁進這個家五年,我不是沒發現過端倪。逢年過節,婆婆給大嫂買的衣服永遠比給我的貴;建軍一家回來,桌上擺的是雞鴨魚肉,我和建國平時在家吃飯,能有個炒肉絲就不錯了。建國嘴上不說,但我知道他心里苦,有好幾次半夜,我聽到他在衛生間里悶聲嘆氣,水龍頭嘩嘩地開著,蓋住他不想讓我聽到的聲音。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個決定。
我把建國拉到院子里,深秋的空氣帶著枯葉腐爛的潮濕氣味,鄰居家的公雞扯著嗓子打鳴,遠處傳來早點攤上油條下鍋的"滋啦"聲。
"建國,我想跟你離婚。"
他愣住了,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來。
"你聽我說完。"我握住他粗糙的手,那雙手上全是老繭和細小的傷疤。"你媽心里只有你哥,這些年你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咱們要是不離婚,這個家就是個無底洞,你哥的窟窿永遠填不滿,你媽會一直用你來補貼他。"
"可是……"建國的眼圈紅了。
"我不是真的要離開你。"我壓低聲音,"我是要讓你媽看清楚,她不能把你當提款機。她要是真把房子和錢都給了老大,那以后她老了病了,就讓老大伺候去。她得想明白,手心手背都是肉。"
建國沉默了很久,秋風把他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最后他點了點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天上午,我們當著婆婆的面,把話攤開了說。
我平靜地告訴婆婆:"媽,您要把房子和錢都給大哥,那是您的自由,我們管不著。但彩禮錢是您當初心甘情愿給的,不是借的,沒有要回去的道理。還有,我跟建國商量好了,如果您堅持這么做,我們就離婚。離了婚,建國一個人過日子,以后的事您自己掂量。"
婆婆臉色變了幾變,最后竟然拍了桌子:"離就離!我還怕你們要挾我不成?"
我二話沒說,拉著建國出了門,去了民政局。
辦手續那天,建國的手一直在抖。我在他耳邊小聲說:"別怕,咱們心里有數就行。"
離婚的消息像長了腿一樣,半天就傳遍了整條街。婆婆的幾個老姐妹紛紛上門來勸,七嘴八舌的,有人說婆婆偏心眼說得對,有人說我做得絕了。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一個星期后。
大嫂從省城打來電話,劈頭蓋臉就是一句:"媽,房子過戶的事您抓緊辦,建軍等著用錢呢。"語氣里沒有半點客氣,連聲"您身體怎么樣"都沒有。
婆婆掛了電話,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對著公公的遺像發了半天呆。
又過了三天,婆婆來敲我租住的小屋的門。她站在門口,頭發比前幾天白了不少,眼窩深陷,手里提著一兜子我愛吃的柿子。
"小芳,"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媽錯了。"
她說,大嫂那個電話讓她一下子清醒了。老大兩口子從來只惦記錢,這些年逢年過節回來,哪次不是吃完飯拍拍屁股就走?倒是建國,水管壞了半夜爬起來修,她腰疼了給她貼膏藥,小芳每個周末都燉湯送過來。
"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你大哥過得不好,覺得虧欠他,可我忘了,老二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婆婆的眼淚吧嗒吧嗒掉在柿子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后來,我跟建國復了婚。婆婆把遺囑撕了,房子的事按原來說的辦——兩個兒子一人一半。至于大哥那邊,婆婆拿出五萬塊積蓄幫了一把,但明確說了,這是最后一次。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但有些東西到底不一樣了。婆婆開始學著對兩個兒子一碗水端平,雖然偶爾還是忍不住偏心,但她至少知道了:一味地掏心掏肺給一個孩子,到頭來傷的是另一個孩子的心,也涼了那個任勞任怨的兒媳的心。
有人說我這招太狠,拿離婚當籌碼,不厚道。可我想說,這世上多少做小的、不被偏愛的孩子,一輩子都在忍氣吞聲?有時候不是我們不孝順,而是寒了心的人,連孝順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天晚上,建國抱著我說:"小芳,謝謝你。"
我拍了拍他的背,沒說話。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柿子樹上最后幾顆紅柿子在風里輕輕晃著,像一盞盞小燈籠,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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