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點多,灶臺上的剩菜還沒收拾,我把離婚協議書"啪"地一聲拍在了桌子上。
李建國正叼著根煙,半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藤椅里看抗戰劇。聽見動靜,他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悠悠地把煙頭按在搪瓷缸子里,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翠芬,你又鬧啥幺蛾子?"
我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這話我憋在心里整整三個月了,今晚要是再不說出口,我怕是要憋出病來。
"建國,我想好了,咱倆離吧。"
屋里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窗外刮著北風,把院里那棵老棗樹的枝丫吹得"咔噠咔噠"地撞著玻璃。我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又添了一句:"孩子都成家了,咱倆也別互相耽誤了。"
李建國這才坐直了身子,瞇著眼打量我,跟看個陌生人似的。他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看不出喜怒。過了好半晌,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行啊,離就離。不過——"他伸出三根手指頭又添了一根,在我眼前晃了晃,"當年那四十萬彩禮,你得給我退回來。"
我愣在原地,腦子"嗡"的一下。
四十萬?哪來的四十萬?
我跟李建國是二婚搭伙過日子的,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我前頭那口子得肝病走了,留下我和一個上初中的閨女。李建國是鄰村的,老婆跟人跑了,自己拉扯個兒子。兩個苦命人湊一塊兒,圖的就是個搭伴養老。
當年說媒的王嬸子拍著胸脯保證:"建國實在人,家里有兩畝果園,再給你拿八萬八的彩禮,風風光光把你娶過門。"
八萬八,我記得清清楚楚。那筆錢我一分沒動,全給閨女當了陪嫁。
可這會兒他張口就是四十萬,我這心里頭,一下子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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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國,你說啥胡話呢?當年明明是八萬八……"
"八萬八是明面上的。"他把煙盒往桌上一摔,"私底下我媽又給了你三十多萬,說是怕你跟著我受委屈。這事兒我媽臨走前跟我交代得清清楚楚,賬本都留著呢。"
我的手開始發抖。婆婆三年前走的,臨走前確實拉著我的手說了好多話,可從來沒提過什么三十萬。
"你別血口噴人!我要是收了三十萬,能在這院里劈了十二年柴、喂了十二年雞?"
李建國冷笑一聲,從里屋抽屜里翻出一個紅布包,"啪"地攤在桌上。我湊過去一看,腿都軟了——是張銀行流水,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十二年前的臘月二十八,從婆婆賬戶轉出三十二萬,收款人那一欄,赫然寫著我的名字。
可我真的沒收到過這筆錢啊!
那一夜,我沒合眼。北風刮了一宿,老棗樹的枝子撞玻璃撞得我心慌。
第二天一早,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了鎮上的銀行。柜臺里的小姑娘幫我查了半天,最后抬頭跟我說:"阿姨,這賬戶十二年前是開了,但開戶那天就轉走了三十二萬,之后再沒動靜。開戶登記的電話不是您的。"
我讓她把那個電話念給我聽。一串數字砸下來,我聽得真真的——那是李建國他妹子,李秀蘭的號碼!
我渾身的血往腦門上涌。
回家的路上,我順道拐去了王嬸子家。王嬸子如今七十多了,聽我把事兒一說,老太太一拍大腿:"哎喲我的傻翠芬!當年這事兒我就覺著不對勁!你婆婆是想多給點彩禮讓你安心過日子,可秀蘭那丫頭眼紅啊,攛掇著她媽說,錢先放她那兒替你保管,免得你前頭閨女惦記!"
我站在王嬸子家門口,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風一吹,臉上冰涼冰涼的。
那天下午,我把李秀蘭叫到了家里。她一進門還嬉皮笑臉的:"嫂子,找我啥事啊?"
我把銀行流水拍她面前:"秀蘭,這三十二萬在哪兒,你心里有數。"
她臉"唰"地白了,眼神躲躲閃閃地往她哥那兒瞟。
李建國這回是真愣了,煙從手里掉到了地上。
"秀蘭……你跟哥說實話……"
李秀蘭"撲通"一下跪地上就哭:" 哥,我錯了!當年我家蓋房缺錢,我想著先借用一下,慢慢還……可這些年……我那口子又得了病……"
屋里又靜了。掛鐘還在"滴答滴答"地走,跟昨晚一模一樣。可這回,李建國的臉漲得通紅,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沒那么生氣了,反倒有點想笑。
"建國,"我把離婚協議書慢慢收了起來,"我不離了。"
他猛地抬頭看我。
"我不離,是因為我想通了。這十二年,你給我洗過衣裳,下雨天給我送過傘,我閨女出嫁你出了五萬塊。這些是真的。至于錢——"我看了眼還跪著的李秀蘭,"是你妹子的債,不是咱倆的賬。"
李建國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人這一輩子啊,過日子就跟熬粥一樣,火大了糊,火小了生,得守著、看著、慢慢攪。哪能為了一勺沒盛到碗里的米,把一鍋好粥都給倒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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