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秀蘭,今年四十八,老家在皖北農村。三年前老伴兒走了,留下一屁股看病的窟窿,兒子剛結婚正是要錢的時候,我抹了把眼淚,揣著身份證就跟著同村的大姐進了上海,干起了住家保姆。
第一份活兒,是在浦東一個高檔小區。雇主姓陳,男的,五十六歲,大學退休教授,老婆三年前肝癌走的,跟我倒是同病相憐。家里就他一個人,外加一只老態龍鐘的金毛犬。
剛進門那天是七月,知了在窗外叫得人心煩。陳老師戴副金絲眼鏡,穿件白襯衫,說話慢條斯理,手指白凈得像沒下過地。他帶我看了房間,單獨一間朝南的,帶衛生間,比我老家的堂屋還亮堂。
"秀蘭姐,你就把這兒當自己家。"他客客氣氣地說,"我飲食清淡,不挑嘴,你別有壓力。"
工資開六千五,包吃包住,一個月休四天。我心里那塊石頭落了地——這活兒,干得!
頭三個月,風平浪靜。我做飯、打掃、遛狗、買菜,他在書房寫他那些我看不懂的文章。中午一桌吃飯,他偶爾跟我聊幾句老家的事,說他祖籍也是皖北,外婆是亳州人。我倆還因為一碗"撒湯"聊得格外親熱。
可日子一長,我就覺出點不對勁了。
先是他買東西的"量"變了。從超市回來,菜籃子里多了女人用的護手霜、一條絲巾、還有一小瓶雪花膏。他塞到我手里:"秀蘭姐,你手糙,擦擦這個。"
我心里咯噔一下,推回去:"陳老師,使不得,這哪是保姆該用的。"
他笑笑:" 我把你當家里人,別見外。"
再后來,是吃飯時他給我夾菜,遛狗回來非要陪我看會兒電視,電視里演到夫妻吵架的橋段,他還感慨:"一個人過日子,真是難啊。"
中秋節那晚,他喝了兩杯黃酒,臉紅得跟煮熟的蝦一樣,坐在沙發上望著我,半天憋出一句:
"秀蘭,要不……咱倆搭伙過日子吧?我對你是真心的。"
我手里那塊剛切好的月餅"啪"地掉在了茶幾上。
那一夜我沒睡著。窗外車水馬龍,屋里頭我心里頭跟翻江倒海似的。
說不動心,那是假的。陳老師人是真不錯,斯文、有文化、有退休金,房子是自己的,對我也算體貼。我一個農村寡婦,要是真能跟著他,下半輩子還不掉到福窩里?
可我躺在床上,越想越不是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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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同村的桂芳打了個電話,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桂芳在上海干了八年保姆,啥事兒沒見過,她在電話那頭冷笑一聲:
"秀蘭,你可別犯傻!我問你,他說娶你了嗎?領證了嗎?"
"……沒。他就說搭伙。"
"那不就結了!"桂芳壓低嗓門,"姐妹兒,這種老頭子的把戲我見多了。說白了,他想要的是個不要錢的老婆——白天給他做飯洗衣服伺候那條老狗,晚上還得暖被窩。你工資還能不能拿?保姆合同還做不做數?這不是想白嫖你嗎?"
我心里那根弦"嘣"地一下繃緊了。
桂芳又說:"你要真愿意,讓他先把工作辭了,明媒正娶,去民政局領個紅本本,再讓他兒女簽字同意。你看他干不干?"
掛了電話,我盯著天花板發呆。陳老師有一兒一女,都在國外,過年才視頻一次。他要真把我領回家當媳婦兒,他那倆兒女能答應?財產怎么分?
萬一他哪天病了,伺候到頭還落不著一分錢,最后被人家罵一句"保姆圖房子"掃地出門,我去哪兒哭?
第二天早上,我熬了小米粥,端到他面前,深吸一口氣:
"陳老師,您昨兒說的話,我想過了。"
他眼睛一亮。
我接著說:"您要是真心待我,咱就走正道。把工資照發,合同照簽,咱就還是雇主和保姆。您要是想再娶,咱去民政局,跟您兒女說清楚,把該有的手續都辦了,我才敢應。要不然,您今天高興留我,明兒不高興攆我,我一個農村婦女,里外不是人。"
他臉上那點紅暈褪得一干二凈,眼鏡后面的眼神也變了,淡淡地說:"秀蘭姐,你想多了,我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
四個字,跟一盆涼水,從我頭頂澆到腳跟。
我扭頭進廚房,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可心里卻清亮了——還好,還好我沒糊涂。
那個月底,我主動辭了工。陳老師沒挽留,結工資的時候還少給了我三天錢,說是"提前走,扣的"。
我拎著行李箱出門那天,金毛狗送到電梯口,嗚嗚地叫。我蹲下摸了摸它的頭,心里頭說:
姑娘我命苦,可我還有骨氣。這世上的便宜,誰也別想白占。
后來桂芳給我介紹了一戶做生意的人家,雇主是個爽快的女老板,工資八千,待我跟親姐似的。
人這一輩子啊,最值錢的不是臉蛋,不是力氣,是心里那桿秤——拎得清,才不會被人當軟柿子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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