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下午三點(diǎn)多,外頭蟬叫得人心煩,我正端著搪瓷缸子在陽臺(tái)上澆蘭花,門鈴?fù)蝗?叮咚"響了起來。
我老婆秀蘭從廚房里探出頭,圍裙上還沾著面粉:"老李,你去開下門,我手上正和著面呢。"
我把水壺一擱,趿拉著拖鞋去開門。門一拉開,我整個(gè)人愣在了原地。
門口站著的,是我那八十歲的丈母娘王桂芬,身邊還停著兩個(gè)大行李箱,鼓鼓囊囊的,拉鏈都快撐爆了。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的確良褂子,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里還緊緊攥著一個(gè)黑色的人造革小包,那包看著比她人還沉。
"媽?您怎么來了?也不提前打個(gè)電話。"我嘴上客氣,心里卻"咯噔"一下。
老太太瞇著眼睛笑,臉上的皺紋擠成一朵菊花:"建國啊,媽來你們家養(yǎng)老了。"
她說這話的時(shí)候,語氣輕飄飄的,跟說"今天買了兩斤排骨"似的。可我聽在耳朵里,卻跟一記悶雷似的,炸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
秀蘭從廚房沖出來,手都來不及擦,看見她媽,眼圈"唰"地就紅了:"媽,您這是……"
"我把城東那套老房子過戶給你們了,存折也帶來了,二十萬,整整齊齊。"老太太把那個(gè)黑包往茶幾上一拍,"媽這輩子就指望你們倆了。"
屋里一下子靜得能聽見墻上石英鐘"咔噠咔噠"走針的聲音。秀蘭轉(zhuǎn)過頭看我,眼神里頭有期盼,有委屈,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說不清的為難。
我張了張嘴,卻覺得喉嚨發(fā)干。這事兒要擱別人家,那是天上掉餡餅,可擱我家——我家有我家的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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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蹲在陽臺(tái)上抽了三根煙,煙頭扔了一地。
秀蘭跟著出來,壓低聲音:"建國,我媽這歲數(shù)了,總不能攆她走吧?再說房子和存款她都拿出來了……"
我把煙頭一摁,悶聲說了一句:"秀蘭,我不稀罕。"
她眼淚"啪"地就掉下來了:"你這人怎么這樣?"
"你聽我把話說完。"我拉她坐下,"咱媽有三個(gè)孩子,你大哥、你二姐,還有你。這二十萬和那套房子,是咱媽的養(yǎng)老錢,也是她最后的體面。她現(xiàn)在一股腦全塞給咱們,你大哥二姐能干?等老人百年之后,這官司能從家里打到法院去。"
秀蘭愣住了。
我接著說:"再一個(gè),媽在你大哥家住了五年,去年又搬到你二姐家住了大半年,怎么突然就跑咱們這兒來了?這里頭肯定有事兒。咱不能光看見房子和錢就樂顛顛地接過來,回頭落一身埋怨。"
那天晚上,我炒了四個(gè)菜,給老太太燙了壺黃酒。飯桌上,我端著酒盅,慢悠悠地開口:"媽,房子您收回去,存折您也拿回去。您要是愿意在我們家住,那是我和秀蘭的福氣,您住一天,我們伺候一天,住十年,我們伺候十年。可這錢這房,不能這么個(gè)給法。"
老太太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眶一下子就濕了。
她沉默了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說:"建國啊……媽跟你說實(shí)話吧。你大嫂嫌我啰嗦,你二姐夫前陣子下崗了,跟你二姐天天吵架,我夾在中間,老臉都沒地方擱。我尋思著,把房子和錢都給你們,你們就不會(huì)嫌棄我了……"
說著說著,老太太就哭了,哭得跟個(gè)孩子似的,肩膀一抽一抽。
秀蘭也跟著抹眼淚。我心里頭也不是滋味,這八十歲的老人,活了一輩子,到頭來竟然要拿房子和錢來"買"一個(gè)養(yǎng)老的地方,這世道,真讓人心酸。
三
第二天,我開車把大舅哥和二姐都喊到了家里。
我把那個(gè)黑包往桌上一推:"哥,姐,媽的房子和存款,我和秀蘭一分不要。從今天起,媽在我們家住,吃喝拉撒我們管,看病住院我們也管。但是有一條——逢年過節(jié),你們得來看媽。媽生病了,你們得輪流來搭把手。這是當(dāng)兒女的本分,跟錢沒關(guān)系。"
大舅哥的臉漲得通紅,低著頭不敢看他媽。二姐捂著嘴,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老太太坐在沙發(fā)上,顫巍巍地拉住我的手,那雙手枯瘦得像老樹皮,卻攥得我生疼。
"建國,媽這輩子……沒看錯(cuò)你。"
后來,老太太在我家一住就是三年。每天早上我陪她去公園打太極,秀蘭變著法兒給她做軟乎的飯菜。大舅哥和二姐也常來,一家人熱熱鬧鬧的。
老太太走的那天,是個(gè)下雪天。她拉著我的手,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建國,那二十萬……你拿著……房子也是你們的……媽……謝謝你……"
我握著她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錢財(cái)是身外物,人心才是無價(jià)寶。我不稀罕那二十萬,我稀罕的是丈母娘臨終前那一句"沒看錯(cuò)你"。
人這輩子啊,活的就是一份良心,一份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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