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學修過一門中古史專題，授課老師是做敦煌學的，講到歸義軍的時候，他說的一句話我記到現在。晚唐五代的西域是中原文明留在西邊的最后家底，要是能多一個柴榮這樣的人多活十年，整個東亞史都可能改寫。那時候我才大二，還不懂對歷史假設要存疑，下課轉身就扎進圖書館找柴榮的史料翻，今天就跟大伙好好嘮嘮這個事兒。

后周世宗柴榮，954年繼位，959年6月就病逝了，活了才39歲。他在位攏共才五年多，干成的事兒比不少在位幾十年的皇帝都多。三武一宗滅佛，他就是最后那位，拆佛寺收銅鑄錢，整頓出了一支能打硬仗的禁軍，親征南唐拿下江北十四州，北伐契丹收回瀛州莫州易州，眼瞅著就要進幽州，拿下一半燕云十六州了。可他偏偏在營帳里突發重病，抬回開封不到一個月就走了，這份臨門一腳的遺憾，任誰看了都忍不住嘆口氣。

現在網上不少聊這事的文章，套的都是同一條因果線。柴榮早死收不回燕云，宋朝沒了養馬地沒法西進，西夏崛起堵死河西走廊，歸義軍沒了接應最終覆滅，西域慢慢變了樣，等明朝接手的時候早就不是中原的地盤了。我剛上大學聽老師講這個邏輯的時候，覺得簡直嚴絲合縫挑不出錯。畢業這些年自己翻史料琢磨，才發現這里面好多環節其實都值得掰扯清楚。

之前我去西安碑林看館藏文物，站在唐代胡僧造像和粟特墓志拓片面前，心里有種說不出來的復雜感受。盛唐時候長安的國際化程度遠超很多人的想象，安西四鎮坐鎮，西行求法、譯經通商，一整套面向西域的文明結構穩穩扎根。晚唐黃巢之亂后，這套結構一點點崩塌，西域跟中原的聯系也是慢慢斷的，不是一下子就徹底丟了。說白了，西域丟失的根子，早在柴榮出生之前就已經埋下了。

燕云十六州真不是柴榮丟的，936年石敬瑭割給契丹的時候，柴榮才15歲。柴榮這輩子的目標就是收回燕云，他只是來補前人漏子的，半路上人沒了，補救失敗和本來就沒丟，完全是兩碼事。現在不少文章把西域丟失的鍋全扣在柴榮早死這件事上，多少有點本末倒置了。

聊到大家最熟悉的養馬地問題，都說宋朝沒燕云所以缺馬，打不過外族，這事其實被嚴重夸大了。我之前跟學軍事史的本科師弟聊過，他說北宋確實缺穩定的戰馬供應，不是完全沒有騎兵。北宋靠市馬貿易，從西夏、青唐吐蕃、遼國甚至高麗都能買到馬，幾次對西夏的大戰里都有不少騎兵參戰，戰敗更多是戰術體系的問題，不能全推給沒馬。當然這事也沒有定論，史學界李華瑞、漆俠這些前輩都認可丟養馬地削弱宋朝武力的說法，師弟的觀點只是近年新出的修正看法，算不上板上釘釘。

西夏堵死河西走廊主干道這事，確實沒什么可爭議的。1038年李元昊稱帝建立西夏，徹底掌控了河西，北宋跟西域的陸路主干道直接就斷了。后來北宋也想過辦法，開拓青唐道走湟水流域繞開西夏，這條路又遠又險，根本沒法和原來玉門關出去的主干道比，撐不起經略西域的需求。

歸義軍這塊我得多說兩句，我那位研究敦煌的老師講歸義軍，整整講了好幾節課，最讓我意難平的就是曹氏歸義軍的堅持。張承奉建金山國短暫自立失敗后，曹家從曹議金開始，好幾代人一直奉中原為正朔，一直用中原年號，一直請求中原冊封，始終自視為中原的藩鎮。那時候歸義軍已經被甘州回鶻、于闐、西州回鶻包圍，跟中原只能靠商隊偶爾帶信，還是沒改這份認同。

顯德二年也就是955年，柴榮正式冊封曹元忠為歸義軍節度使、同平章事，這事《五代會要》里清清楚楚有記載。曹元忠死后歸義軍快速衰落，1036年西夏拿下敦煌，沒多久莫高窟的藏經洞就被封了起來，這一封就是九百年，后來才被世人發現。這批文書現在散在全世界好幾個地方，我沒見過原件，但讀整理出來的節錄就能感覺到，里面全是漢字寫成的官府公文、佛經寫卷和私人書信，一群說漢話信佛教的人，在沙漠里硬生生撐了一百多年，最后還是被吞沒了，每次想到都忍不住難受。

說回柴榮的話題，柴榮早死，歸義軍確實失去了最后一次被中原官方實際接應的可能。但要說柴榮多活十年就能收復西域，我個人覺得還是太樂觀了。柴榮的戰略重心本來就是先解決北方契丹的威脅，對西北更多只是政治姿態，冊封歸義軍就是典型，真沒多余的兵力財力直接西進接管河西。哪怕他真的多活十年，能不能拿下燕云都不好說，更別說一路打通到西域了。

朱元璋建立明朝后，把中原的控制線推到了嘉峪關，還一度設置了哈密衛，可沒多久就陷入和吐魯番的拉鋸，到嘉靖年間徹底放棄了。明朝對西域一直都是羈縻統治，做不到漢唐那樣直接郡縣化管理，這不怪朱元璋朱棣不夠強，是那時候西域的社會基礎已經徹底變了。伊斯蘭化已經完成了兩三百年，漢文化和佛教文化早就退出了西域核心區，文化板塊的移動幾乎是不可逆的。我之前在鄴城博物館看北朝石刻造像的時候也有這種感受，文明從一個區域退出后，再回來就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把西域一千年沒收回的責任全壓在柴榮早死這一件事上，當網絡爽文看沒問題，當嚴肅歷史判斷就站不住腳。可這種說法一直有人看有人寫，說白了就是戳中了大家心里那點說不出來的遺憾，那種差一步就能成的遺憾。歷史學本來就不講如果，可咱們普通人讀歷史，總忍不住會做這個假設。天不假年，到頭來也只剩一聲嘆惋。

參考資料：中華書局 新五代史，中華書局 五代會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