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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南山,一群少年想用“第二層衣服”,幫人類“行走”得更遠。
文|《中國企業家》見習記者 林秋藝
記者 王怡潔
見習編輯|李原編輯|何伊凡
圖片來源|受訪者
消費級外骨骼,這個曾經只存在于科幻電影和康復醫院的小眾品類,正在闖入大眾生活。
作為一種可穿戴式機器人,外骨骼通過集成電機、傳感器和AI控制算法,為人體提供實時動力輔助,分擔身體負重、增強肢體力量。
如今在許多名山旅游區服務處,都能看到租賃外骨骼的信息。它能讓背著20斤裝備的登山者,輕松完成長途徒步,幫助部分行動不便的老年人恢復日常出行能力,也能讓消防員在搶險救援時攜帶更多裝備、延長連續作業時間。
在這個賽道上,極殼科技創始人孫寬是個不容忽視的名字。目前極殼研發的旗艦款Hypershell X Ultra官方定價13999元,第二代量產入門款Hypershell X GO定價5999元,是全球首個將消費級外骨骼價格打入萬元以內的產品。
傳統外骨骼一直有笨重、便攜性的問題。極殼則通過材料革新和定價策略,破解了“買得起”和“戴得動”的問題——整機大約和一臺輕薄筆記本電腦差不多重,一塊電池能支持步行30公里或騎行65公里。
極殼目前的髖關節外骨骼的助力邏輯也很特別:人剛開始走步,就能感受到助力,用力程度越高,獲得的助力越大。戴上外骨骼爬樓梯,能輕松上個七八層;下樓時則會主動提供緩沖力。
這也對硬件極限與算法適配提出了要求。硬件上,關節模組如何實現小型化、輕量化,在動力輸出與佩戴舒適度之間找到平衡。算法上,如何適配多變的地形(徒步、登山、騎行)與人體差異(腳碼、運動習慣)。
“外骨骼的設計很極限,需要在輕量化和動力之間找到平衡。結構既要足夠可靠,又要足夠輕便,我們只能一點點測試,摸索邊界。”
近日,《中國企業家》在深圳見到了極殼科技創始人孫寬。極殼公司坐落在南山區,周邊有不少頂級硬件科技公司。深圳硬件的人才大戰早已白熱化,團隊開玩笑,“科技公司聚集的地方,就有大量的科技人才。”
極殼的核心成員,大多跨界來自機器人公司、無人機公司、手機廠等硬件領域。外骨骼本身就是跨學科的產品,既像一件衣服,又像機器人,還是穿在身上的智能硬件,需要機械、電子、算法、材料等多領域的知識融合,“不同行業的人才,能帶來不同的視角和思路,幫助我們更好地解決產品研發中的難題。”孫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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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殼科技創始人孫寬
極殼總部原本在上海,但為了靠近深圳,更靠近供應鏈,2025年初,孫寬把絕大多數團隊搬到了深圳南山,理由很直白:“附近科技公司很多,創業氛圍好。距離我們的供應鏈也很近,能夠對產品有更好的產出把控。”
資本也對極殼持續看好。5月18日,極殼科技宣布,已完成5000萬美元B+輪融資,由螞蟻集團和美團龍珠領投,歐洲老牌私募基金Sofina、Granite Asia跟投,高鵠資本擔任獨家財務顧問。至此,極殼科技B輪系列融資1.2億美元。
孫寬直言,外部競爭當下并非他的核心關注點。“外骨骼一年市場規模并不大,還不能算是成熟賽道。產品也還有很多可以優化的地方。當下最該關注的是如何把產品打磨好,滿足用戶真實需求。”
“少年感”組織的吸引力法則
孫寬高高瘦瘦,常年穿著T恤衛衣,酷愛“可樂”。在極殼深圳的辦公室里,員工總能看到他穿著自家外骨骼在走廊里晃悠、調參數。有時在電梯里撞見,他不是拿著剛打印出來的圖紙,就是抱著電腦匆匆趕路——“是一個對產品極度癡迷的硬核極客。”
在員工眼中,孫寬說話總能讓人信服,這來源于他對前瞻技術的理解和深度參與業務的熱情。“他不是那種坐在辦公室里指揮的老板,而是會親自泡在實驗室,突然抱著一個原型機跑到我工位上,拉著我聊產品迭代,一聊就到下班。”內部員工說。
孫寬被員工總結為“強參與”。他有讓人頭疼的“執念”:會為了0.1mm的公差、一個微小的體驗優化,讓團隊反復測試迭代,“有時候也會覺得壓力很大”。
這位MBTI為“INTP”的創始人,也堅定認為,只與志同道合者合作。極殼內部員工透露,孫寬招人有一個核心要求:要有“少年感”,要真誠、有干勁、有靈動氣息。
孫寬的這一招聘愿望,正在遭遇深圳硬件人才大戰的殘酷考驗。科技巨頭以高薪厚福利虹吸優質人才,極殼成立僅5年,還處于成長期,薪資難以與大廠抗衡。而極殼在員工日常福利上更慷慨,“與更多核心成員共享成果,會讓我們一起走得更遠”。
“今天所有最熱門的賽道都在做人形機器人,都在講用技術幫助人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但不是所有人都會被愿景所感召。”孫寬說。
極殼的愿景是讓人的世界變得更大。“人的行動力是有限的,但意志想到達的地方是無限的。”用戶社群里,有人穿上極殼外骨骼后,終于能和家人重走多年未走的徒步路線。有老年人告訴他們,買極殼是為了能重新回到山上,看看年輕時看過的風景。
這些真實反饋,也構成了極殼比較樸素的組織文化。孫寬為公司設立了一個“偉大的失敗”獎項,專門頒給那些為創新付出卓越努力但最終失敗的員工。
此前有個工程師團隊嘗試用全新材料優化可穿戴小零件,能讓長時間穿戴外骨骼更透氣、壓力更均衡。項目投入近三個月,工位背后堆起幾大箱樣品,最終因各種限制暫停上線。
“但我們還是把‘偉大的失敗’頒給了他們。我們鼓勵這種敢于嘗試的精神,不受限地去探索技術的邊界,這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當下,孫寬更擔心的是極殼的團隊建設。一年出頭,極殼團隊從40多人急速擴張到數百人,產研人員占比超過70%。
雖然深圳南山區政府給予了極殼許多人才房、人才計劃等政策扶持,但孫寬坦承,自己仍陷入一種管理撕裂的焦灼。他從外面挖高P人才做中層,培養核心管理團隊。但是,“新來的人我開始不認識,但業務訴求擺在那兒,不得不繼續招人,這和我過去的管理模式產生了很強的撕裂感。”
最難時,現金只剩20萬
孫寬與外骨骼的緣分始于大學,但這個行業曾讓從業人員“絕望”——“沒有任何商業化前景,畢業后要么轉醫療器械,要么去做人形機器人雙足。”
當時整個行業的研究人員都很絕望,“拿不到任何經費,畢業后都轉行了”。真正把他推上創業路的,是一次誤診。“它讓我從溫吞的環境里跳出來,重新審視人生路徑。”
后來,孫寬前往英國進修,系統地學習和研究外骨骼。2021年中,孫寬回國創立極殼。前八九個月,原型機和用戶調查始終得不到正向反饋,身邊所有人都在說這個方向“可能性不大”。
孫寬回憶,2022年跑融資時,曾被近百位投資人拒絕,他總被問到同一個問題:“普通人為什么需要一臺消費類的外骨骼?”多數投資人直言認為這是“不切實際的科幻產品”。
創業初期,極殼團隊都在咬牙堅持,產品團隊每天泡在實驗室和工廠里,反復測試,解決技術難題。但創業早期的艱難仍是教科書級別的:資金緊張、技術瓶頸、市場認知度為零。最慘時,公司賬上只剩20萬元,聯合創始人甚至抵押了房產支撐運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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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ypershell X Ultra S
這樣的堅持下,2023年,極殼率先打造出全球首款單電機驅動外骨骼系統,基于自有全球專利的Omega構型也同期亮相。這一設計讓成本和重量均下降50%,產品售價也被拉低至千元級別,真正邁入消費級市場。
同年3月,極殼在Kickstarter上推出第一代產品Hypershell Go,最終籌集到123萬美元——不過真正的至暗時刻,反而是在眾籌成功后出現。
第一代產品進入灰度測試后,用戶評分只有40多分。孫寬試用也發現了致命硬傷:電機設置在背部,人走路時左右腳前后伸展,會造成電機與人體關節錯位。“運動越劇烈,錯位越明顯,綁腿處把皮膚磨得生疼。”他提出:不要將就。砍掉第一代,重新研發第二代。
團隊炸了。這意味著之前投入的時間、資金、人力全部歸零,還要多花一年多時間,每臺成本翻倍。在資金緊張的極殼看來,這是自斷生路。
孫寬在小房間里和團隊伙伴一對一溝通,大家層層逼問他:為什么早期沒發現問題?為什么要推翻產品?他只能盡可能呈現樂觀面:“半年足夠重新研發,我們有成本控制能力。”
“當時的樂觀,既是說服團隊,也是說服自己。”孫寬坦言,“創業者唯一的超能力是超級樂觀,不然怎么走那條更難但長期正確的路?”
最終,團隊被他的堅持打動。孫寬親自泡在深圳工廠,最長住了兩個月,和工程師、工人一起解決可靠性、輕量化問題。“外骨骼的設計很極限,要在輕量化和動力之間找平衡,結構既要可靠又要輕便,我們只能一點點測試,摸索邊界。”
半年后,第二代產品發出。從眾籌爆火到砍掉重來,再到把消費級外骨骼價格打到5999元,極殼用了近2年時間。
雖然砍掉第一代產品造成了巨大的損失,但孫寬認為長期來看,這個決策是正確的。如果當時把體驗不佳的第一代發出去,不僅會損害品牌形象,可能還會毀掉整個消費級外骨骼賽道。“用戶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很難再重建。”
“雖然這也導致了這一代產品的低配是虧本賣的,賣一臺虧一臺。但團隊堅定地認為,長期主義比短期的利潤更重要。”
經此遭遇,極殼也在積極推動消費級外骨骼行業的規范化發展。
孫寬表示,外骨骼行業亂象叢生,“我們和SGS一起,做了第一個外骨骼有效性的行業認證,規范了測試場地、測試標準,讓用戶能客觀評價外骨骼的幫助效果。”
目前,極殼還在主導國標的制定,“比如急停按鍵的設置、機身壓力值的范圍,都需要明確的標準來規范。”孫寬透露,行業標準已經有了第一個跑通的版本,國標也會在今年推出第一版,“我們希望通過制定標準,讓更多企業能專注于產品研發和用戶需求,而不是陷入惡性競爭。”
AI加持下的“第二層衣服”
2025年,極殼完成了7000萬美元的Pre-B及B輪融資,新進機構包括光合創投、五源資本、Monolith、美團龍珠等。極殼的發展也隨之進入了新階段。孫寬表示,這筆融資的用途核心圍繞三個方面:一是用戶教育,二是人才招攬,三是供應鏈和渠道建設。
“消費級外骨骼還是早期品類,很多人覺得是‘小眾玩具’,不知道能帶來什么價值。”在國內,極殼偏重線下推廣,在各大名山景區、DrivePro等場所投放產品。
“景區用戶是一部分的目標人群,能直觀感受動力輔助效果。”線上則靠大流量曝光,“但不會大量投放廣告,希望靠用戶口碑健康增長,產品不夠成熟時大量投放只會消耗信任。”
用戶反饋是產品迭代的核心驅動力。極殼社群里有幾萬個用戶,很多功能優化源于他們的真實需求。
60歲的用戶Robert McComb,曾因哮喘與年齡限制,不得不告別長距離徒步。戴上極殼Hypershell X Carbon外骨骼后,他以日均32公里的步速,走完全長154公里的蘇格蘭西部高地之路,途中還征服了令人望而生畏的“魔鬼階梯”。全程下來,他一次哮喘吸入器都未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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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科考使用場景
這并非個例:在青藏高原科考一線,極殼外骨骼可以助力科研人員在冰川復雜地形中負重跋涉。香港特大火災善后現場,一線救援人員依靠外骨骼,可以搬運起在吸水后重達90公斤的重物。
有偏癱、中風后用戶反映左右腿力量不一致,極殼就開發了左右腿平衡功能,能檢測力量差異,自動矯正步態。針對老年人,團隊開發了低速穩定模式。“很多老年人走路有小碎步,速度慢,這個模式能在低速下給他們明顯助力。”
還有一個沃爾瑪“推車小哥”的案例:每天要推著沉重的購物車走七萬步,體力消耗很大。用戶在日常生活中的高頻使用,促使極殼在產品耐用性上下了更多功夫——在Hypershell X Ultra上用上了鈦合金和3D打印碳纖維,進一步提升強度。
談及海內外市場差異,孫寬的判斷與外人常識相反。很多人認為海外接受度更高,但孫寬認為“海外的用戶教育普及程度現在還不高”。雖然Kickstarter等眾籌平臺聚集了對新品類包容度高的早期嘗鮮者,戶外文化也更成熟,但“多數人還是不了解外骨骼”。
反觀國內,通過媒體報道、景區租賃,又上了“羅永浩科技春晚”等渠道,“今天中國可能是世界上對外骨骼認知程度最高的國家。一個人在街上穿上它,你不會覺得他是個奇怪的人,你會覺得這是一個喜歡去登山的人。”
但孫寬也承認,國內用戶的付費意愿相對謹慎,“也許很多人不愿意花大幾千、上萬元去‘賭’一個還不夠成熟的新品類。”
因此,孫寬也把國內市場視為“煉金石”。“國內反饋速度快,產品發出去有問題馬上反饋,我們就可以迅速迭代。海外要在海上先‘漂’兩個月,反饋和迭代周期就很慢。”
孫寬坦言,外骨骼當前的動力輔助、負重減壓已經明顯改善。但重量和便攜性還有提升空間,“穿在身上還有明顯的負重感,用戶出門還需要帶一個箱子裝設備。”
AI和控制算法更是長期挑戰。“外骨骼要穿在人身上,復雜度很高:一方面是地形多變,有人用它走路、爬山、滑雪、騎自行車;另一方面是人的差異性,每個人的腳碼、運動習慣都不一樣。目前AI算法只是‘剛剛能用’。”孫寬說。
為什么定位消費級而非更成熟的工業級或醫療級?孫寬解釋,“消費級”這一定義,是來源于想把外骨骼帶給更多人,讓更多人走得更遠的初心。事實上,極殼的產品目前已經被廣泛用在了戶外運動、日常出行等消費場景,也有極地冰川考察、戶外救援等專業團隊在使用。
而極殼要做的,是更積極地擁抱AI,使其賦能人類。通過外骨骼,讓行動受限的人重新走路,讓普通人走得更遠、更輕松,讓人類擺脫碳基生物的限制,探索更大的世界。
他引用心理學上的“具身認知”概念解釋這種邏輯。“當你通過外骨骼有了更強的行動能力,并且把它內化為自己的一部分后,你的認知里,不會覺得走路更輕松,而是會覺得山看上去比想象的矮。”
前段時間,“龍蝦”(Openclaw)成為科技熱門話題。孫寬表示,AI技術的融入,會讓外骨骼變得更智能、更個性化。“未來,外骨骼會成為用戶身體的一部分,無縫融入日常生活。”可以是醫療專家、健身教練,甚至生活助理等。但它將首先幫助用戶了解如何有效使用外骨骼,提供更符合用戶運動習慣的助力。
對于消費級外骨骼賽道的前景,孫寬充滿信心,但他也清醒地知道,“外骨骼要成為人類的‘第二層衣服’,可能還需要10~20年。過去的衣服只能提供基礎的保暖、防護功能,未來的衣服,會融入更多的智能化能力,它能增強人類的行動力,讓每個人的世界變得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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