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在銅陵市第五人民醫院九樓消化內科的病床上，58歲的尿毒癥患者李根躍又熬過了一個失眠的夜晚。 凌晨三點，全身瘙癢像無數只螞蟻在啃噬他的皮膚，他知道，天一亮，他又得被推進去，把血液里的毒素再濾一遍。 這是他透析的十余個年頭。 但在這些漫長得看不到盡頭的黑夜里，他做了一件事——寫詩。 一個初中學歷的尿毒癥患者，用最笨拙的文字，譜寫了一曲曲與病魔的抗爭之歌。
第一首詩
在詩里，我找到了人生的意義
"你寫的第一首詩是什么時候？"
"大概在2017年的端午節。"
那一年，李根躍在醫院做血透，身邊人對他的關心有加。他想回饋，卻拿不出一分錢買禮物。
"我就想，從精神上、名譽上感謝他們。"
于是他拿起手機，寫下了人生第一首詩：
市立醫院有大愛
腎內血透事跡曬
曹鑫趙敏汪麗萍
模范天使紅花戴
就這一首，一發不可收。從此，每一個在他最難的時候遞過一杯水、扶過他一把的人，都被他寫進了詩里。
尿毒癥、一型糖尿病，高磷血癥，三座大山壓在一個人身上。
"我不是個堅強的人。"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讓人心疼。
他見過病友在39歲時選擇輕生，見過有人在透析室里崩潰大哭。他自己也有過無數次"算了，不想活了"的念頭。
但他還是來了。每個星期三次，風雨無阻。
"我還是貪生怕死之人"他笑了笑。
用詩句點燃自己
睡不著的夜晚，他就寫詩
尿毒癥的并發癥之一，是失眠。
幾乎每個透析病人都睡不著。高磷血癥讓他全身發癢，高鉀血癥隨時可能要命。李根躍經常半夜被推進急診室透析，他嚴肅地說："不然要小命的"。
睡不著的夜晚，他就寫詩。
他的學歷只有初中，寫一首詩要反復打磨，經常修改一個星期才能定稿。這些詩的內容都來源于他的生活：
網上交友莫當真
真情付出易踩坑
坑中誘惑黃粱夢
夢醒時分空余恨
他寫藏頭詩：
姚（遙）望夜空亮晶晶
慧星璀璨照大廳
你我病友贊衛星
好人平安帥精英
他把寫得不好的刪掉，留下的都是精髓。快手賬號和抖音賬號均叫"詠春踏雪（原創詩詞）"——他驕傲的說，光是抖音這個賬號，就有75萬瀏覽量。
別人在深夜刷手機消磨時間，他在深夜用詩句點燃自己。
寫詩，是對抗的勇氣
把他們都寫進詩里
十年來，李根躍寫得最多的，是醫生和護士。
他把他們一個一個寫進詩里：
姐妹齊心并肩戰
揮灑熱血淋漓汗
治病救人千百萬
堪稱腎內好模范
長江南岸臥巨龍
遙指血透劉學瓊
治病救人展輝宏
戰地英雄舞蒼穹
魯敏護士心細膩
問診號脈挺周密
治病救人成大器
開拓血透新天地
他說："下了班，他們在生活上跟我沒什么交情，為什么還要給我吃的？我感覺……他們肯定對我某個方面有欣賞吧。"
說這話時，這個在病魔面前從不低頭的男人，眼眶紅了。
從寫別人 到寫自己
文明養狗 肩負責任
最早，他的詩全是感恩——感謝醫生，感謝護士，感謝那些在他最難時沒有拋棄他的人。
后來，他開始寫自己了。
母親節，他寫了一首：
《念親》
仰空月兒圓
思親淚漣漣
父母下凡來
入夢繞膝前
他寫了一首送給自己：
《人生》
年青風華溢春光
老來色衰鬢染霜
佝僂身子搖曳影
殘陽落幕草木荒
他知道自己老了。因為疾病的原因，走路也走不動了，只能在病房和衛生間之間來回。
他說："我今天用用腦子，就像機器一樣，不用就生銹了。我用用腦子，它不會生銹，不會中風。"
"茍且偷生，茍延殘喘"這是他給自己的定義。
從去年8月開始，他頻繁低血壓，高壓從140掉到六七十，進了重癥監護室。現在每個月還得吃一大堆藥，光補血的就要1000多塊，根本買不起。
"我們年輕的時候，把青春、把光輝的歲月奉獻了黨、奉獻了國家、奉獻了工廠。到老了，黨和人民也沒有拋棄我們。給我辦理慢病卡、特殊病種卡、大病救助……社區偶爾還來家里探訪，送米送油。"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重。
采訪結束時，我問他："您覺得寫詩對您意味著什么？"
他想了很久，說："肉體上的痛苦我能忍受，但心理上的東西……太痛苦了，太累了，太疲憊了。不得這個病的人，感受不到什么叫同病相憐。但我還是要寫。有人給我點贊、評論，是我最大的欣慰。"
58歲，透析十年，200多首詩。
他叫李根躍，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但在銅陵市第五人民醫院九樓的病床上，他用一首首詩，證明了一個人即使被命運按在地上，靈魂依然可以站著。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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