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重溫上影廠拍攝于1981年的老電影《子夜》。這個劇組群星薈萃，包括百花獎影帝李仁堂、話劇明星喬奇、上影老藝術家張伐、顧也魯、韓非、程之，以及影壇新星程曉英、劉佳、郭凱敏、李小力、龔雪等都在內。

他們都在影片中呈現了出色的表演，成功塑造了一系列鮮活豐滿的人物群像。

但我發現，在其中演技最好的，除了扮演吳老太爺的張伐，就是一位在當時來說并不怎么出名的演員，他就是扮演屠維岳的張先衡。

屠維岳雖是配角，但卻被大家認為是全片最成功的角色之一。

那么張先衡的表演，好在哪里？

我覺得有三大亮點。

一是精準的“氣場逆轉”。

被吳蓀甫問責那場戲，張先衡一出場，就立住了屠維岳“外在克制，內心狂傲”的人設。他的神色絲毫沒有惶恐，反而身板挺直、眼神沉靜，只把開除通知隨手放在桌上，便任憑吳蓀甫發落。那種骨子里的倔強、陰沉與膽識，被張先衡把握得恰到好處。

在面對吳蓀甫質問時，張先衡用冷靜的語調、銳利的目光、微微上揚的下巴，邏輯清晰地點出了工廠管理的癥結和工人罷工的根源。在吳蓀甫微微的震驚中，他不露聲色地完成了屠維岳從“被問責”到“獻計”的身份逆轉。

一個精明、大膽、有城府、懂博弈的“智能型走狗”形象，躍然于觀眾眼前。

二是他層次豐富地展現了屠維岳的“兩面性”，在偽善與狠辣之間無縫切換。

比如面對罷工的女工時，張先衡憑借遲緩的語速、誠懇的眼神、微微皺眉的表情，演活了一個試圖分化、哄騙工人的“笑面虎”。

可是面對同僚和對手時，他又瞬間切換成城府極深、笑里藏刀的狀態。眼神也變得冰冷、算計，語氣看似平淡，卻字字帶刺，充滿威脅。

而在面對吳蓀甫時，屠維岳明知自己要成為老板“心腹”，就必須表現出絕對的忠誠。但同時他內心的驕傲，又不允許他卑躬屈膝。所以他“獻計”時，也保持著不卑不亢的距離感。張先衡通過表演，讓觀眾清晰地感受到，這個角色的獨立意志。

在短短的戲份里，讓大家獲得如此豐富的信息，也只有最為成熟的演員，方能做到。

說實話我有被他的表演所驚艷到。一查發現他與在影片中扮演雷鳴的梁波羅，竟然還是上戲的同班同學。

梁波羅是以明星的身份加入《子夜》劇組的。他早在1961年，就已經憑借出演《51號兵站》中的小老大而聲名鵲起。

可是認真看過電影《子夜》之后，我們卻不得不承認，當時沒什么名氣的張先衡，卻比梁波羅演得更有深度和嚼頭。

他最為出彩的地方，就在于對復雜反派的精準心理刻畫，并賦予了角色極強的層次感。

而梁波羅卻更多的是憑借英俊的外形取勝，未能在表演上，有更大突破。

再一查，原來張先衡還和我們所熟悉的表演藝術家楊在葆、焦晃等，也是同班同學。而且在讀書時，張先衡就是班上專業成績最優秀的學生，主科和副科，全都是5分。

但他為何沒能像楊在葆、焦晃、梁波羅等一樣，年紀輕輕就走紅大銀幕，成為電影明星呢？

為何直到他人到中年，才終于出演了第一部電影《子夜》呢？

這與他獨特的經歷，和他的藝術追求，都有很大的關系。

一、

1936年9月13日，張先衡出生于上海，他的原籍是江蘇省江浦縣。

他在很小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對表演充滿了濃厚的興趣。但走上專業藝術道路，則很意外。

1950年，還在上海致遠中學讀初二的張先衡，有一次意外地在街上看到了華東文工二團招演員的告示，他高興極了，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前去報名，沒想到還真就被錄取了。

1951年，華東文工二團并入上海人民藝術劇院后，張先衡進入該院演員培養學館學習，成為了黃佐臨、丹尼等名家的學生。

1955年，19歲的張先衡考入上海戲劇學院表演系，和楊在葆、焦晃、梁波羅等成為同班同學。

在班上，張先衡學習刻苦，專業成績名列前茅，是班上的“全面五分生”學生，還被選為了學生會主席。

從那時起，他就善于思考。記得在讀大一的時候，他遵照前蘇聯功勛藝術家列普科夫斯卡婭老師的要求，做過一個冬天送公糧的小品。他的設計是爬坡爬到半道，袋子破了，于是他把漏掉的糧食撿起來，再裝回袋子里。這個小品老師給了5分。但張先衡總覺得哪里不對。于是他整個寒假，都在思考這個問題。終于想明白，下山的時候，不應該背糧，而應該拖糧。

對一個細節如此精益求精，現在哪里還有演員會做到哦。

所以當時學院的老師都很看好張先衡，并將他作為“臺柱子”進行重點培養。

可是1957年，張先衡卻出事了。他被劃成了“右派”，將一個學表演的“尖子生”，給安排到工廠勞動。這自然影響到了他的大好前程。1958年，他的同班同學焦晃、楊在葆、李家耀、王家駒都出演了電影《大風浪里的小故事》，然而他卻還在工廠待著。

電影《大風浪里的小故事》劇照

1960年，他的同學都畢業一年多了，他才被“摘帽”，進入上海青年話劇團做演員。

然而就算回到表演崗位，他卻也很演到主角，或者只能演男主角的B角。

1961年，他的同學梁波羅在電影《51號兵站》中出演男主角小老大時，他也獲得了在話劇《甲午海戰》中出演的機會。但結果是，梁波羅因此紅到發紫，而張先衡卻因為時代的原因，再次被剝奪了演戲的權利。

可是難得的是，張先衡始終沒有放棄自己的熱愛。他依然堅持練功，為日后再登舞臺打好基礎。

在他看來，表演并非像某些演員說的那樣神乎其神，不過就是“言為心生，行為意表”。而“言”就是臺詞，“行”就是行動。所以他覺得一個演員，必須得把聲音、臺詞、形體練好，方能實現”演人“和”演心“的目標。

張先衡和焦晃，曾是上戲55班專業最出色的學生之一。兩人的演技旗鼓相當，先后合作過《欽差大臣》、《背叛》等劇目。有觀眾看過他們的演出之后，說張先衡連背都會演戲。張先衡卻謙虛地說，我的背怎么可能會演戲？只是我沉浸到了角色里，讓觀眾感受到了“共情”而已。

張先衡和焦晃都有相似的經歷，兩人在特殊年代都受到了一些不公正的對待，直到1976年之后才煥發藝術青春。但這時，他倆都已經人到中年了。

相比之下，他們的老同學楊在葆和梁波羅的確更為幸運一些，在黃金年齡，都留下了非常珍貴的銀幕形象。

1981年，45歲的張先衡被桑弧選中，在電影《子夜》中，出演了屠維岳一角，一鳴驚人。

緊接著他又和向梅一同主演了電視劇《流逝的歲月》，然后應峨影廠之邀，在電影《梨園傳奇》中出演了男主角易膽大。

電影《梨園傳奇》juzhao

80年代算是張先衡影視表演創作的黃金期。他陸續出演了《雨后》、《亂世郎中》、《月光下的小屋》、《女兒經》、《家春秋》、《上海舞女》等作品，在不同的人物身上，他都賦予了不同的性格色彩。

尤其是他在《亂世郎中》中所扮演的男主角許漢成，曾給很多觀眾留下深刻印象。

首先，他抓住了許漢成的核心氣質，外形質樸、眼神干凈，然后用沉穩的步態、堅定的眼神、不多廢話的臺詞節奏，立住一個本分、厚道、有骨氣的傳統醫者形象。

其次，他演繹出了許漢成從潛心研藥到亂世抗爭的層次與弧光，從發現草藥時帶點書生氣的癡與誠，到行醫濟世時的溫和耐心，再到遭受迫害時的寧死不屈，他通過克制、細節、生活化的表演，讓許漢成的形象更為深入人心。

此后，張先衡還出演過《生死千里》、《走過柳源》、《紅色康乃馨》、《至高利益》等影視劇，幾乎每一次，他都能賦予角色豐富的內涵。

隨著他在熒幕上出現的頻率增加，我們對他的演技也越來越嘆服。那么在生活中，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我們通過他身邊熟悉的人對他的評價，就更增加了對他的敬佩。

二、

優秀的人，一生大多經歷坎坷。

張先衡似乎也不例外。

他所吃的苦，比自己的很多同學都多。

但這卻并沒有改變他天性中的善良和堅守。

在導演胡雪揚的記憶里，生活中的張先衡，根本不像個演員，衣著很樸實，行為很低調。

還有一點胡雪揚記得很清楚，那就是無論跟隨哪個劇組出外景，也無論是住在哪個招待所或賓館，但凡有女演員找他說事，他必定會堅持把房門打開，坦坦蕩蕩，免生是非。

這雖然是件小事，但卻最能見證一個人的人品和修養。

老一輩藝術家普遍都很看重名節與口碑，尤其八九十年代影視圈風氣正統，公私界限分明。

張先衡主動敞門會客，是極致自重，恪守藝德底線的表現。他從根源上避嫌，守住異性間相處的規矩，絕不授人以柄，把演員的藝德刻進日常言行里。

而且他主動拉開相處距離，守住社交邊界，也是對女同事最體面的尊重和保護。

如今像這樣正派坦蕩，內心光明磊落的演員，也真是少之又少了。

據說張先衡的妻子常年重病、身患癌癥，但張先衡卻沒有半點推諉，一邊貼身照料病人，一邊包攬全部家務，扛起家里所有重擔。在最煎熬的病痛歲月里不離不棄，傾盡心力陪伴照料，顯然是個有情有義、責任心極強的丈夫，盡顯傳統男人的擔當與深情。

并且就算是生活重壓滿身，他也依舊沒有耽誤事業。在安頓好妻子和正在上學的兒子之后，他就擠在公共衛生間狹小逼仄的環境里靜心揣摩劇本、打磨演技。

生活的磨難沒有磨掉他對演戲的熱忱，反而在逆境里沉淀心性，把生活里體悟到的人情冷暖、悲歡離合，融入角色塑造之中，這份對藝術的虔誠格外難得。

張先衡退休步入晚年后，依然沒有放棄對藝術的追求，我記得2019年，已經83歲高齡的他，還在話劇《追夢云天》中出演了新中國第一代飛機設計師鄭天行。他的創作還是那么嚴謹，在上場之前，仍在與搭檔在化妝間里摳細節。而他的表演，自然獲得了觀眾的一致好評。

去年，是上海話劇藝術中心成立75周年，我們在諸多活動現場，看到了89歲的張先衡精神矍鑠的身影。今年他已經90歲了，但在上海戲劇學院官方發布的最新視頻中，他依然思維活躍，口齒清晰，侃侃而談。他說，我從事到了自己最喜歡的事業，這已經很滿足了。

說到張先衡，他的確不是明星，這主要是因為他沒有出現太多影視劇出圈角色的緣故，但若論實力，他的演技，卻比更多明星精湛許多。

所以，我覺得，他是真正的演員，是當之無愧的表演藝術家。

他在臺上憑爐火純青的演技塑造百態人物，正邪角色皆入木三分。

而在臺下，他守君子德行，行事端方自重，恪守分寸不染塵俗。雖半生飽嘗生活清苦與離別之痛，于柴米困頓中仍潛心向藝，卻依然負重前行亦不改赤誠本心。

藝有功底，人有風骨，德藝雙馨四字，便是對這位老藝術家最貼切的定論。

那么，各位，還記得在《子夜》中出演屠維岳的張先衡嗎？感受如何？歡迎通過留言區發表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