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偉良記不住自己的生日。當別人問他今年多少歲時,他會一臉懵,最后擺擺手。
他不愿記,覺得浪費時間。
從廚師轉行做餐飲老板,他已經做了22年,回憶過去,他總是輕描淡寫。在此次采訪中,紅廚網沒有問出太多“很痛苦”的創業細節,他多半只有一句通用的回答:“不記得了。”
但家樓下5塊錢一碗、從沒吃上的魚蛋粉,被客人當成保安時那點狡黠的得意,自己視頻評論區成百上千個AI生成的“良哥”,還有那些他不愿稱之為“偉大”的,煙火氣里的溫柔與擔當,他一樣都沒忘。
夠真,是劉偉良給人的第一印象,也是他在抖音40多萬粉絲追著看的理由。
上世紀80年代,電視劇《網中人》在香港熱播,家家戶戶都在追。
劇里有個出身內地、來香港找活路的角色,叫“阿燦”。第40集,阿燦為了證明自己夠狠、能吃苦,在餐廳一口氣塞了30個漢堡,撐到翻白眼。
那個吃漢堡的名場面里,阿燦被丑化為內地人“粗鄙、沒見識”的歧視性符號,“阿燦”也成為港人對這類人的歧視性稱呼。
而十幾歲的劉偉良,也常常被人喊作“阿燦”。
“不是我狠,是這個社會很狠。”劉偉良回憶,那時候,早上9點半上班,夜里11點下班,12點去兼職倒垃圾,直到凌晨五六點回家,每天只睡三個小時不到。“有(視頻號的)粉絲講,換到現在,睡三小時暴斃都有可能。”他笑著補充道。
在以嚴苛出名的粵菜界,師傅都一度擔心他:“阿良,你這樣行不行啊?”他卻反問師傅:“我做事有沒有問題?”對方說一點問題都沒有,他想那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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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劉偉良一家人寄居在一個小房間里,就兩個衛生間那么大。家樓下的魚蛋粉賣5塊錢一碗,但每次聞到香味的同時他就會抬頭,看一眼家人寄居的小房間,就舍不得了,800塊的工資只有100塊做生活費,剩下的都得存下來。
很多年后,即便站上了粵菜的金字塔尖,劉偉良最懷念的還是曾經家樓下那碗魚蛋粉,至今他也沒吃上。
除了囊中羞澀,心理上的自卑是“阿燦”們的另一面。
在劉偉良的印象里,十幾歲的自己衣服不好看、發型不好看,坐地鐵都只敢低頭。他花了很長時間去鼓起勇氣抬頭,才明白,原來看不起自己的人,是自己。
再后來,這個農村來的阿燦賺到了很多很多錢,成為利苑唯一的行政總廚兼行政總經理,年薪兩百多萬港幣——大約是當時香港前1%的高薪收入,由“迷你房”到購入多處房產,實現了“財務自由”。
△2005年,劉偉良(左)與香港首任行政長官董建華合影
高壓之下總要有出口,而劉偉良的出口是甜食。
在一個負責過的甜品店里,他一邊做產品改良,一邊發現甜食可以解壓。白糖糕、菠蘿包、泡芙、冰淇淋……只要好吃,他來者不拒,體重一度飆至180斤。
劉偉良是個“狠人”,他用三個月的白面包加麩皮,硬是瘦下來幾十斤。
一個對自己夠狠、能同時管理前廳和后廚的人,約等于“天選”的餐飲老板,回廣州開一家自己的店也就順理成章。
回到內地開店后,劉偉良又有了一個新的稱呼:“港燦”。面對稱號,劉偉良早可以一笑了之。
從“阿燦”到“港燦”,他幾乎脫了一層皮。
在許多報道里,劉偉良開興悅酒家是一段銜接緊密的經歷。但鮮有人知的是,在創建興悅之前,他還補了做老板的“最后一課”。
他曾跟人合伙開過一家酒家,生意剛有起色,就被合伙人通知:你不用做了。對方聲稱,合同、租約、法人都在自己手里,和劉偉良沒關系。
他跑去咨詢律師,得知官司可能要打上一兩年,“我說那不用談了”。一個連記生日都嫌浪費時間的人,更無法接受這么長的拉鋸戰。
當斷則斷,劉偉良干脆地把股權兌現,投進去的裝修費用也不計較,轉頭開了興悅酒家。
在整段采訪里,劉偉良都沒有向紅廚網透露這個人是誰,那間酒家叫什么名字,只說對方是“人生中最壞的老師”:“如果沒有他,也沒有興悅。”
“興悅”,就是希望社會興旺、人們開心的意思。
至此,那個不茍言笑、罵人出名的香港廚皇,開始以一種更和煦的方式經營自己的小飯館。
在香港,他是那個聚光燈下的雙頭銜總教頭。而在廣安大廈的興悅酒家,他可以是前廳的一個保安,握著諾基亞對講機,守著食客用餐、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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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客人在前廳投訴,員工應付不了時,他便抓著對講機跑過去——
劉偉良:“哎呀,什么問題?”
對方:“你誰啊?你有什么權利跟我談?”
劉偉良:“我是這里的保安,你剛才太大聲了,我就過來維持一下(秩序)。有什么問題幫你解決。”
對方:“你不要過來跟我談,找你總經理來,找你老板來。”
講到這里,他嗤嗤地笑,得意自己安靜地騙過了那么多人,以更樸素的身份經營著熱愛的事業。按他自己的說法,是過了“最安靜的18年”。
再次接受媒體報道之前,可能很少有人知道,價格親民的興悅酒家背后,是這位曾威名一時的香港廚皇。更多的人,是與他打過照面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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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期間,他還多了很多其他的名字,比如小朋友取的“紅棗糕伯伯”。廣東省舉重奧運冠軍陳曉敏,曾帶兒子來興悅酒家用餐,小朋友一個人吃了十多塊紅棗糕。回去以后還要哭鬧,“我就要去紅棗糕伯伯那里吃飯”,十足的回頭客。
當然,再美好的故事也無法消解餐飲難做的事實。但沒關系,劉偉良有一顆“大心臟”。
他坦言,每開一家店,就做好了預虧一年的準備。興悅開業沒生意,總經理問他該怎么辦,他反過來安慰:“你不用擔心,我在香港還有很多樓沒賣。”
實際沒有那么多樓,劉偉良也沒有面上那么淡定。
壓力最大的時候,大廳一個客人都沒有,劉偉良就找一個包間,搬把椅子坐在最角落——他害怕面對伙計,更害怕給他們壓力。
即便這樣,劉偉良還是堅持把“人”放在了第一位,這是他經營餐廳的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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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悅酒家十周年慶典
他不在意翻臺率和房租,只在乎能不能“出糧”(粵語,發放工資)。他也從未忘記自己的家鄉——增城,希望能帶上同鄉,過得好一點。
偶然的機會,劉偉良嘗到了老鄉家品質極好的走地雞,對方卻不賣。只因增城竹坑村距離市區有近70公里,賣雞的錢還不夠來回車費。
劉偉良決定幫一把。他出本錢給村里人養雞,再按照20元/斤的毛雞價格,每家每戶收雞。18年前收一只六七斤的雞,成本就要去到120元以上,再做成菜賣出去,賺不了多少。但因為品質足夠好,也成為了興悅的招牌菜,人氣逐漸旺了起來。到今天,竹坑村的雞場還是專供劉偉良的興悅酒家。
再往后,疫情來了。
生意蕭條下來,劉偉良卻沒閑著。他將店里有肉有菜有湯的盒飯降到了九塊八一份,環衛工人甚至可以免費拿,“應該送了有2000個飯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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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今天也物美價廉的興悅飯盒
在內部管理上,堂食大幅減少,他讓結了婚的員工優先上班,因為他們的家庭開支更緊迫。
客觀來講,這種充滿老板個人風格的店也很難復制。它需要掌舵人底子夠厚、心夠正,還懂得克制欲望。
2018年,在興悅酒家的十周年慶典上,劉偉良說自己“不大會做生意”,八年后,他還是這么認為。很早就有人找他加盟,他回絕了。在他眼里,自己就是個“50分”的生意人。
沒有100分,是因為門店數上十分保守。開業十年才有第二家興悅,到今天加上悅滿堂也不過三家店;還能有50分,則是因為對房東和員工負責。“我可以從來都不缺糧,準時交租,準時發完工資,所以我有50分。”
更大的“善”在于對食客的慷慨。
餐廳沒生意的時候,劉偉良想:“我的菜那么好吃,都沒人來。”198元一只的片皮鴨,被他簡單粗暴地改為18元/只(消費滿300元即可換購),賣一只虧一只。即便后來客流上升,15年也沒有漲價。疫情后實在虧不起,才改為98元/只,今天依然占著菜單的頭版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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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的故事還有很多,給餓暈在門口的人送飯;籌集衣服和圖書送進村里;留68歲的主管做到走不動才退休……
這兩年,廣結善緣的劉偉良找到了自己的第二個舞臺:做短視頻,被更多人看見。
起號的理由也很簡單:生意不好做了,流量時代不宣傳不行。
劉偉良回憶,起初只是想把套餐放在平臺上賣,認識了拍攝菜品的小伙“Ben哥”。Ben哥跟他聊了一個小時,眼睛都亮了,他說:“你不(只)是一個廚師哦。”
“興悅良哥”這個賬號目前在抖音平臺有40多萬關注者,許多人跟著良哥學會了“拍八虛”(一種養生操)、挑龍蝦的公母,還有增城好吃不貴的腸粉店在哪里。
“我起初很怕宣傳,(怕別人)說你拍視頻太張揚了,容易有負面問題出來。我的性格就是什么都會分享給人家,我內心想說什么,我就拍出來。后來很多人喜歡看,我也挺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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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思路打開,劉偉良能分享給大家的東西可太多了。他每年都要去新會摘橘子、做陳皮,拍!下午餓了來個菠蘿包,拍!早上做空腹有氧操,拍!
他甚至學會了“網絡黑話”,把“警察”熟練地切換為“帽子叔叔”,還會開直播,遇到不講理的“噴子”就直接拉黑,不耽誤他繼續分享生活。
有很多網友留言感謝他,他還要去底下回復,祝別人“家庭幸福,萬事如意”。
劉偉良也不知道接下來的視頻拍什么,但已準備好隨時舉起手機。畢竟,從后廚抬頭,世界這么精彩。
松弛、平和,相信“上天的安排”,今天的良哥早已不再是那個“笑不出來”的香港廚皇劉偉良。他一邊繼續背著餐廳經營的壓力,一邊氣定神閑地演示家庭版番茄炒蛋,名譽和光環成為身后事。
而關于“餐飲難”這個幾乎成為口頭禪的話題,劉偉良的回答更有一種穿越時間的定力:“從來都那么困難,從來都那么辛苦,從來都那么壓力,現在的壓力算什么呢?我沒有一天沒壓力的。每一天都很困難,哪知道什么叫困難。”
在“企鵝吃喝指南”這個頭部美食種草賬號里,曾有過一篇《挑剔的廣州土著,都去哪些平靚正餐廳》的報道,其中“安利”的第一家店就是劉偉良的悅滿堂。
底下還有一群“自來水”嘰嘰喳喳:年夜飯都快定完了、菜膽云吞雞要靠運氣才能吃到、悅滿堂是我吃完決定要擺六十大壽宴席的地方……
如果再翻更多報道,甚至能看到有人評價:“粵菜有他真幸運。”
而在實際采訪中,劉偉良提到悅滿堂只是輕輕帶過:“因為我每天都要到店,我這邊看完(興悅二店),走幾十步又去到另外一家店,車費都省了,時間都省了。”
風風雨雨的四十多年,沉淀下來的,早已是一種更內斂的智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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