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2024年在甘肅的調研,到2025年發布的在青海的調研紀錄片《誰的餐桌 誰的牧場》,兩組研究者和記錄者都深入一線,讓讀者和觀眾了解到進口牛羊肉對牧區的影響。
今年,食通社一直在全球各地放映《誰的餐桌 誰的牧場》,并通過映后交流和各地的普通消費者、專業人士探討畜牧業和肉類消費背后的政治經濟因素,及其環境和社會代價。5月1日在溫州弘美術館的映后討論也格外深入和豐富,在此分享給各位讀者。
本周六(5月23日),食通社在烏魯木齊,本周日(5月24日)在上海分別舉辦線下放映,歡迎大家通過海報上的二維碼報名參加。食通社同事會在現場和大家交流,期待有新的碰撞和啟發。
五月一日勞動節當天,弘美術館與食通社聯合放映了紀錄片《誰的餐桌 誰的牧場》,并邀請食通社主編天樂與現場觀眾在觀影結束后展開了一場長達一個多小時的對談。原本關于“進口牛羊肉”的討論,最終慢慢延伸到了更廣闊的問題:我們今天究竟在吃什么?是誰決定了我們的食物?而現代化、效率與全球化,又如何重新塑造人與土地、人與動物、人與彼此之間的關系?
這場對談里,最觸動人的,或許并不是某一個結論,而是大家不斷意識到:食物從來不只是食物。
影片中的青海牧民,原本依靠放牧生活,但隨著進口凍肉的大量進入、草場政策變化、旅游開發以及市場波動,他們熟悉的生活方式正在被快速改變。有人開始送外賣,有人搬到縣城打工,也有人仍然背著幾十萬債務堅持放牧,希望牛羊價格還能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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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映會現場
拍攝:芷優
“當牧民離開放牧、進入城市生活后,
他們的身體會發生變化嗎?”
提問者提到,自己身邊有長期吃素的朋友,他們認為身體會隨著飲食結構變化而慢慢改變。那么對于長期生活在高海拔地區、長期依賴牛羊肉生活的牧民來說,當他們進入城市、開始接觸工業化食物與現代飲食后,又會發生什么?
天樂提到,食通社與焦小芳導演后來回訪片中的年輕牧民時,發現其中有人已經開始在縣城送外賣。但新的生活并不輕松,收入有限,工作也難以持續。而比起職業變化,更深層的變化其實來自飲食結構與生活節奏——原本長期食用天然草飼牛羊肉、適應高海拔環境的人,開始接觸大量工業化食品、加工食品,以及更加快速、原子化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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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會現場
拍攝:芷優
工業化改變的
不只是“吃什么”
而是人與食物之間的關系
現場有觀眾分享了一項關于印度尼西亞原住民的發現:當原住民被遷入現代化住宅后,他們開始食用方便面、面包和餅干。與此同時,族群內部的情緒問題、暴力問題也開始增加。因為過去“共同做飯”本身,是一種緩慢的集體勞動,人們在處理食物的過程中,也在消化彼此之間的情緒與關系。而當食物變成快速消費品后,那種共同生活的節奏也被打斷了。于是大家開始意識到,所謂“現代化”,并不僅僅是生活變得便利,它也意味著很多原本緩慢、具體、與身體有關的經驗正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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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會現場
拍攝:芷優
被卷入
天樂提到,許多牧區族群其實并不是主動選擇改變,而是在被動地卷入現代化、工業化與全球化。對于長期生活在草原、高原的人來說,傳統放牧并不僅僅是一種職業,它同時也是一種文化結構、一種人與自然互動的方式。
她舉了內蒙古的例子。過去游牧本身具有流動性與協作性,人們會根據季節更換草場。但后來草場被“分田到戶”式地固定下來,再加上過度放牧與工業養殖的發展,很多牧民被遷入集中養殖區,只能向大型乳企出售牛奶。原本生活在草原上的人,也逐漸變成工業體系中的“生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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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會現場
拍攝:芷優
她提到一張令她印象深刻的照片:同一戶蒙古族家庭,在草原上穿蒙古袍時神采奕奕;搬入集中養殖區后,卻像普通民工一樣迷茫而疲憊。傳統文化是否一定會消失?有觀眾提到,自己在民族大學讀書時,發現很多少數民族同學也默認“自己的民族文化留不住了”。比如傳統婚禮服飾,在他們眼里已經像“表演”。
但天樂回應說,她并不認為傳統必須永遠保持原樣,而是希望“想繼續保留傳統生活的人,仍然有機會這樣生活”。這也是她后來不斷強調的一點:問題并不是“傳統還是現代”,而是誰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
大家已經逐漸不只是在討論牧民,而是在討論每一個現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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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餐桌 誰的牧場》紀錄片靜幀
例如當進口肉越來越便宜,本地牧民無法競爭時,很多人會自然地認為這是“市場規律”。但天樂提醒大家:市場并不是完全自然的。為了讓消費者永遠能低價、快速地獲得肉類,大規模工業化養殖正在全球擴張。巴西為了生產牛肉和大豆,正在砍伐亞馬遜雨林;中國大量進口飼料糧,也意味著別國土地正在承擔中國的肉類消費需求。
“便宜”背后
其實隱藏著巨大的環境與勞動成本
現場有人提到一個特別形象的比喻:就像外賣平臺要求30分鐘送達一樣,工業養殖同樣是在不斷壓榨時間、生命與效率,而這種邏輯,也不僅作用于動物。有觀眾提出一個非常重要的觀察:當動物逐漸被當成工業化生產工具時,人其實也正在被工具化。人們開始吃預制菜、依賴外賣、長時間工作;孩子年紀輕輕就出現脂肪肝、尿酸高;大家越來越沒有時間做飯,也越來越失去與食物真實接觸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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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餐桌 誰的牧場》紀錄片靜幀
天樂回應說,她越來越覺得,“資本如何對待動物,也會如何對待人”。工業化養殖追求的是最高效率、最低成本,而現代人的生活,也正在被同樣的邏輯塑造:快速、標準化、可替代。她提到,很多科幻作品中關于食物的想象,其實都在討論同一個問題——當人類徹底脫離土地與自然之后,人會不會也逐漸變成一種被管理、被喂養的“生物”。
我們還能如何重新建立與食物的關系?
普通人還能做什么?
天樂分享了自己長期參與北京有機農夫市集的經驗:疫情期間,當北京蔬菜供應緊張時,他們與農戶建立的小型社群反而保持了穩定。農戶沒有趁機漲價,消費者也因此獲得了一種難得的安全感。
去菜市場、自己做飯、認識農戶、理解食材、關注食物來源——這些事情看起來很小,但它們會慢慢讓人重新建立與土地、勞動和身體的連接。她并不認為所有人都必須立刻變成“有機消費者”,而是希望大家至少開始提問:這塊肉從哪里來?是誰生產了它?它為什么這么便宜?又是誰承擔了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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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會現場
拍攝:芷優
因為當我們開始認真思考這些問題時,我們討論的已經不僅是飲食,而是一個更大的問題:我們想成為怎樣的人?又想生活在一個怎樣的世界里?
也許正如現場最后所說的那樣——“食物其實是在教化人。”它不僅塑造我們的身體,也塑造我們的感知、關系與價值觀。而在今天這樣一個越來越快速、越來越工業化的時代里,重新認真地吃一頓飯,也許已經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誰的餐桌誰的牧場》紀錄片目前只在線下放映,如果對這個話題感興趣,可以閱讀食通社支持的同一議題的調研文章。
影片介紹
《誰的餐桌 誰的牧場》是一部實地調查紀錄片。導演深入青海湖周邊的牧區,記錄了大量進口冷凍牛羊肉進入當地市場后帶來的影響。影片通過走訪西寧的冷凍批發市場、冷鏈倉庫,以及拍攝當地牧民家庭、肉鋪和育肥場,真實展現了進口肉憑借低價優勢對本地牛羊肉造成的沖擊。這直接導致了牧民牛羊收購價格大幅下跌、收入減少、還貸困難,以及本地肉販利潤微薄、生意難做。鏡頭深入青海湖進口牛羊肉市場——追問一個殘酷現實:全球化肉品鏈條中,誰在享受低價,誰在承受代價?
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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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小芳
紀錄片導演、影像人類學研究者,長期關注中國西部與東南亞沿海地區的地方性知識、生態倫理與女性經驗。作品結合民族志觀察與詩性表達,聚焦人與自然的關系以及日常生活中的情感風景。紀錄片《誰的餐桌 誰的牧場》(2025)入圍第五屆世界游牧影展和第六屆中國民族志紀錄片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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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吾·旦增
瓊吾·旦增:藏族紀錄者與社區行動者,長期致力于青藏高原地區的生態保護與影像教育工作。曾任云南“鄉村之眼”藏區項目協調員及阿拉善SEE三江源項目中心區域代表,現為青海省雪境生態宣傳教育與研究中心“人熊沖突項目”負責人。十年來,他在玉樹、阿壩等地推動牧民影像培訓與社區生態項目,支持牧民以影像記錄自身環境與文化。其工作貫穿影像、生態與公共教育,致力于搭建人與自然之間的理解與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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