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保險條款由保險人單方擬定,投保人只能附和同意,雙方信息、經驗、知識嚴重不對稱。當條款發生疑義時,如何解釋直接決定被保險人能否獲得理賠。河南省周口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理的(2023)豫16民終3496號人身保險合同糾紛案,核心爭議在于“特發性突聾”是否屬于重大疾病保險責任范圍。法院最終適用疑義利益解釋原則,作出有利于被保險人的解釋,判決保險人賠付26萬元。本文以該案為切入點,系統梳理疑義利益解釋原則的歷史淵源、外國立法例、我國法律規定及學者論述,并結合裁判要旨分析該原則在重大疾病條款解釋中的適用邏輯與邊界。
【關鍵詞】疑義利益解釋原則;不利解釋;格式條款;重大疾病保險;特發性突聾
一、引言
從保險市場結構觀察,保險人與投保人之間的信息不對稱不僅體現在條款起草環節,更貫穿于銷售說明、理賠審核與爭議解決的全過程。保險代理人往往以“保障全面”“確診即賠”等概括性話術推銷產品,卻對疾病定義中的細微限制、等待期、免責條款避而不談。投保人在締約時難以真正理解其所購產品的保障邊界,直至理賠時才驚覺“重大疾病”并非日常語義中的“重大疾病”,而是保險人精確定義的特定醫學狀態。這種期望落差是保險糾紛的根本誘因,也為疑義利益解釋原則的介入提供了正當性基礎。
保險合同是最大誠信合同,也是典型的格式合同。保險人憑借專業知識、技術優勢和信息壟斷地位,單方擬定保險條款,投保人只能就整體表示同意或拒絕,缺乏實質磋商空間。這種結構性失衡導致保險條款時常充斥專業術語、模糊表述與隱含限制,一旦出險,雙方對條款理解往往南轅北轍。
在人身保險領域,重大疾病保險因其病種定義精細、理賠標準嚴格,成為糾紛高發區。中國保險行業協會與中國醫師協會聯合發布的《重大疾病保險的疾病定義使用規范》雖對28種常見重疾作出統一定義,但保險公司在此基礎上自行擴展的病種、自行設定的理賠條件,以及將醫學術語轉化為保險術語時的偏差,均可能成為爭議導火索。被保險人罹患疾病后,保險人常以“疾病不符合條款定義”“未達到約定狀態”“屬于免責情形”為由拒賠。此時,法官面臨的核心問題是:當保險條款存在兩種以上合理解釋時,應當傾向于哪一方?這一問題關涉合同自由與合同正義的平衡,也考驗司法對保險消費者傾斜保護的尺度。
河南省周口市中級人民法院2023年審理的蔣某訴華夏人壽保險股份有限公司周口中心支公司人身保險合同糾紛案,正是此類爭議的縮影。被保險人蔣某因“特發性突聾”住院治療后申請理賠,保險人以疾病不屬于合同約定重大疾病為由拒賠。一審、二審法院均認定,保險條款對疾病范圍的界定存在理解爭議,應適用疑義利益解釋原則,作出有利于被保險人的解釋,最終判令保險人賠付重大疾病保險金26萬元。該案清晰展現了疑義利益解釋原則在矯正保險市場信息不對稱、保護弱勢群體方面的制度功能,也為同類糾紛的裁判提供了重要參照。
二、作者簡介
葛興民,執業于湖北中和信律師事務所,一級合伙人、團隊負責人,執業地點湖北省武漢市。現任武漢仲裁委員會仲裁員、湖北省律師協會保險專業委員會副主任、武漢市名優律師、金融證券保險專業律師。自2011年加入中和信律所以來,深耕保險法領域逾十五年,擅長復雜民商事訴訟、商事仲裁、人身保險與責任保險糾紛。
代理民商事案件超3000件,作為仲裁員裁決案件超100件,起草修改合同制度超1000份,開展各類法律培訓超100次。長期擔任多家保險公司湖北分公司律師團隊負責人,對保險條款設計、理賠風控及爭議解決具有豐富實務經驗。參與起草《湖北省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辦法》,曾獲人保財險湖北省分公司優秀講師等榮譽。
三、案件事實
1. 投保階段。蔣某向華夏人壽保險股份有限公司周口中心支公司投保某重大疾病保險,保險金額為人民幣26萬元。投保時,華夏人壽公司向蔣某提供格式條款,其中包含重大疾病保險責任及疾病定義等內容。蔣某按期繳納保險費,保險合同成立并生效,保險期間涵蓋后續出險時間。
2. 出險與治療。2023年3月初,蔣某因“聽力下降1月加重3天”前往河南省太康縣人民醫院就診。入院后經檢查診斷為“特發性突聾”。醫院給予相應治療,蔣某于2023年3月19日出院,共計住院13天。此次治療發生在保險合同約定的保險期間內,且蔣某在出險前后持續履行保費繳納義務,保險合同處于有效狀態。
“特發性突聾”在耳鼻喉科學中又稱突發性聾,指72小時內突然發生的、原因不明的感音神經性聽力損失,臨床表現為單側或雙側聽力在數分鐘、數小時或3天以內急劇下降。該病發病急驟、病因復雜,雖部分患者經及時治療可恢復部分聽力,但仍有相當比例患者遺留永久性聽力障礙,對患者的生活質量與勞動能力造成重大影響。從醫學角度看,突發性聽力喪失與“雙耳失聰”在病理后果上具有高度同質性,均指向聽覺功能的嚴重受損。
3. 理賠申請。出院后,蔣某依據保險合同約定向華夏人壽周口中心支公司提出重大疾病保險金理賠申請,請求按照保額26萬元給付保險金。
4. 保險人拒賠。華夏人壽周口中心支公司受理理賠申請后,經審核認為蔣某所患“特發性突聾”不屬于保險合同約定的重大疾病范圍,拒絕承擔保險金給付責任,并向蔣某發出拒賠通知。
5. 協商與爭議。蔣某收到拒賠通知后,與華夏人壽周口中心支公司進行多次溝通協商。蔣某主張,其聽力嚴重下降已構成實質性重大健康損害,且保險條款對重大疾病的列舉與定義存在模糊空間,應當納入理賠范圍。華夏人壽公司則堅持條款文義,認為“特發性突聾”與合同列明的“雙耳失聰”等重大疾病定義不符,雙方爭議無法調和。
6. 起訴前準備。協商未果后,蔣某委托河南大樸律師事務所劉立杰律師作為訴訟代理人,整理投保資料、病歷檔案、拒賠通知等證據材料,擬向有管轄權的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判令華夏人壽公司支付保險金26萬元并承擔訴訟費用。
四、核心保險原理:疑義利益解釋原則
(一)原則內涵與制度定位
該原則的制度功能可從三個維度理解。其一,矯正功能。通過將條款疑義的不利后果分配給保險人,矯正雙方在締約能力上的實質不平等。其二,威懾功能。迫使保險人在條款起草階段提高文字精確度,減少模糊表述,降低未來糾紛概率。其三,救濟功能。在糾紛發生后,為法官提供傾斜性解釋工具,確保經濟弱勢方獲得實質公平。這三大功能相互支撐,使疑義利益解釋原則超越了單純的解釋規則,成為保險市場治理的重要制度安排。
疑義利益解釋原則,又稱不利解釋原則、反制定者解釋原則,是指當保險合同條款存在歧義、模糊或可作兩種以上合理解釋時,應當作出不利于條款擬定方即保險人的解釋,而有利于被保險人或受益人。該原則是保險合同解釋體系中的特殊規則,旨在矯正保險市場結構性失衡,保護處于信息、知識弱勢地位的消費者。
保險合同具有高度附和性。保險人單方擬定條款,經監管備案或審批后統一適用于不特定投保人。投保人面對數十頁甚至上百頁的保險條款,既無談判能力,也無修改空間,只能以“同意”或“拒絕”的整體方式作出意思表示。這種經濟地位與專業能力的不對等,使得疑義利益解釋原則成為實現合同實質正義的必要工具。正如學者所言,該原則并非對合同自由的否定,而是對形式平等的修正,確保保險消費者在面對專業壁壘時獲得司法救濟的實質公平。
(二)歷史淵源與來源
疑義利益解釋原則的歷史可追溯至古羅馬法。羅馬法諺云:“有疑義應為表意者不利益之解釋”(in dubio contra stipulatorem)。這一法諺體現了古典合同法對條款擬定者責任的樸素認知:既然一方獨占條款起草權,其就應當承擔條款不清晰帶來的不利后果。羅馬法通過將解釋風險分配給條款制定者,防止其利用模糊表述謀取不當利益。
現代保險法上的疑義利益解釋原則則直接源于英國普通法。1536年,英國發生了一起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人身保險判例。承保人理查德·馬丁為被保險人威廉·吉朋承保人壽保險,保險金額2000英鎊,保險期限為12個月,保費80英鎊。被保險人于1537年5月29日死亡后,馬丁主張合同約定的“12個月”應按陰歷每月28天計算,故保險期限已于5月20日屆滿,保險人無需賠付。受益人則認為應按公歷計算。法院最終判決,應作有利于被保險人和受益人的解釋,馬丁有義務給付保險金。
該判例確立了保險條款疑義時不利解釋的基本規則,并在此后數百年間被英美法系不斷援引、發展與完善。從16世紀到19世紀,英國法院通過一系列海上保險與人身保險判例,逐步將該原則從一般合同法規則提煉為保險法領域的特殊解釋規則。20世紀以來,隨著格式保險條款的泛濫,該原則的適用頻率顯著上升,成為保險消費者保護的重要司法工具。
19世紀英國工業革命后,保險公司開始大規模使用標準化保單,投保人對條款內容的控制力進一步弱化。英國法院在“Houghton v. Trafalgar Insurance Co.”等判例中反復強調,若保險人以專業術語限定承保范圍,則必須承擔術語模糊的不利后果。20世紀美國,隨著州保險監管的強化與消費者保護運動的興起,不利解釋原則被寫入部分州保險法典,適用范圍從傳統財產保險擴展到健康保險、責任保險等現代險種,成為美國保險法最具辨識度的規則之一。
(三)外國法律規定
1. 英美法系。在英國,疑義利益解釋原則被稱為“contra proferentem rule”,即“反對提供者解釋規則”。英國法院在保險判例中確立了該原則的適用位階:只有在適用文義解釋、體系解釋、目的解釋等一般解釋規則仍無法消除疑義時,才能適用不利解釋原則。學者克拉克指出,疑義利益解釋原則是“可以借助的排在第二順位的解釋原則”,不能取代一般合同解釋方法。
在美國,該原則被稱為“contra insurer rule”,即“不利保險人解釋規則”。美國理論界與實務界高度重視該原則,有學者認為其已處于美國保險訴訟的中心地位,成為法官習慣使用的解釋工具。但美國法同時確立了適用限制:若被保險人為經驗豐富的大型商業機構,且聘請了專業保險顧問,則雙方地位對等,不適用該原則。此外,美國部分州立法明確要求,只有在條款“真正模糊”且“合理被保險人無法預見”時,方可適用不利解釋。
美國學者肯尼斯·阿伯拉罕在《風險分配:保險、法律理論與公共政策》一書中提出“風險高效分散說”,認為保險公司借助保險基金可將個別損失分散給成千上萬被保險人,其承擔不利解釋的成本遠低于個體被保險人。這一經濟學視角為不利解釋原則提供了效率論證。然而,美國亦有學者如邁克爾·拉帕波特提出反對意見,認為過度適用該原則會導致保險人提高保費、收縮承保范圍,最終損害保險市場效率。這一理論爭鳴反映了該原則在公平與效率之間的張力。
2. 大陸法系。大陸法系國家普遍通過民法典或特別法確立了不利解釋規則。《法國民法典》第1162條規定:“契約有疑義之情形,應作不利于訂立此種約定的人而有利于債務人的解釋。”德國《一般契約條款法》第8條規定:“一般契約條款之內容有疑義時,條款利用者承受不利益。”《奧地利民法典》第915條規定:“單務契約內容有疑義時,推定負有義務的一方負較輕的義務;雙方契約內容有疑義時,使用不明確語句的一方承受不利益的效果。”
此外,意大利、日本、以色列、荷蘭、瑞典等國的保險法或消費者保護法均規定,格式條款應適用不利解釋原則。值得注意的是,大陸法系在適用該原則時,同樣強調其補充性地位,要求先通過通常理解或專業含義確定條款意義,僅在無法消除疑義時才作不利解釋。德國聯邦最高法院在多個保險判例中強調,不利解釋原則不得損害保險共同體的對價平衡,若解釋結果將顯著改變風險分布,則應優先尊重保險精算基礎。
日本保險法學界對該原則的探討同樣深入。日本商法雖無專門條文規定不利解釋,但學者與判例普遍承認,在保險格式條款發生疑義時,應作不利于保險人的解釋。日本學者園部逸夫指出,保險條款的解釋不應拘泥于文字表面,而應探求“合理被保險人”的客觀理解可能性。若條款表述使普通投保人產生合理信賴,則即使嚴格從文義看不屬于承保范圍,亦應通過不利解釋或合理期待原則予以救濟。這一觀點與英美法的“合理期待原則”形成呼應,拓寬了消費者保護的路徑。
3. 國際統一法。《國際商事合同通則》(UNIDROIT Principles)第4.6條亦規定,對合同條款提出并加入條款的一方應承擔條款不明確的風險,體現了不利解釋原則在國際層面的共識。此外,《歐洲合同法原則》第5.103條同樣采納了類似立場,為跨國保險交易中的條款解釋提供了統一標準。
(四)我國法律規定
我國法律體系對疑義利益解釋原則的規定呈現“一般法+特別法+司法解釋”的三層架構。
1. 《民法典》的一般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498條規定:“對格式條款的理解發生爭議的,應當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釋。對格式條款有兩種以上解釋的,應當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條款一方的解釋。格式條款和非格式條款不一致的,應當采用非格式條款。”該條確立了格式條款不利解釋的一般規則,適用于包括保險合同在內的所有格式合同。
2. 《保險法》的特別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第30條規定:“采用保險人提供的格式條款訂立的保險合同,保險人與投保人、被保險人或者受益人對合同條款有爭議的,應當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釋。對合同條款有兩種以上解釋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機構應當作出有利于被保險人和受益人的解釋。”與2002年修正的《保險法》第31條相比,2009年修訂后的第30條增加了“應當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釋”的前置條件,明確了適用位階:先通常理解,后不利解釋。這一修訂旨在防止司法實踐中對該原則的濫用,避免不恰當地加重保險人責任,維護保險產品的精算基礎與對價平衡。
2009年修訂前的《保險法》第31條規定:“對于保險合同的條款,保險人與投保人、被保險人或者受益人有爭議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機關應當作有利于被保險人和受益人的解釋。”該條因缺乏“通常理解優先”的限定,導致司法實踐中出現“只要有爭議就作不利解釋”的簡單化傾向。部分法院在條款文義清晰、專業含義明確的情況下,仍直接適用不利解釋,造成保險人責任的不當擴張。2009年修訂引入前置條件,是對這一實踐偏差的立法回應,也使我國保險法與國際通行做法更加接軌。
3. 司法解釋的細化。《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第9條規定,保險人提供的格式合同文本中的責任免除條款、免賠額、免賠率、比例賠付或者給付等免除或者減輕保險人責任的條款,可以認定為《保險法》第17條第2款規定的“免除保險人責任的條款”。第17條則對提示與明確說明義務作出要求。這些規定與疑義利益解釋原則相互配合:若保險人未對免責條款履行提示說明義務,條款不生效;若條款生效但存在疑義,則適用不利解釋。兩者從不同維度制約保險人的條款控制權。
《保險法司法解釋(二)》第13條還對提示說明義務的舉證責任作出規定,要求保險人對履行了明確說明義務承擔舉證責任。這一舉證責任配置與疑義利益解釋原則形成制度合力:保險人若無法證明已通過書面或口頭形式就爭議條款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夠理解的解釋,則不僅面臨條款不生效的后果,即使在條款生效框架下,也會因疑義的存在而承擔不利解釋。這種雙重約束機制顯著提升了保險人的合規成本,倒逼其在條款設計與銷售環節更加審慎。
(五)學者論述與理論爭鳴
我國保險法學界對疑義利益解釋原則的研究深入且持續,代表性學者包括樊啟榮、江朝國、孫宏濤、王靜等。
樊啟榮教授在《保險合同“疑義利益解釋”之解釋》一文中,運用目的解釋與限縮解釋方法,指出《保險法》第30條的立法目的在于保護弱勢被保險人,但實踐中存在濫用傾向。他強調,該原則應作為合同解釋的“最后手段”,僅在窮盡其他解釋方法后方能適用,且應限于普通消費者保險,不適用于商業保險或再保險。樊啟榮教授還提出,法院在適用該原則時,應充分考量危險共同團體的利益,因為過度擴張解釋會打破保險基金的對價平衡,最終損害全體被保險人的利益。
江朝國教授在《保險法基礎理論》中系統闡述了不利解釋原則的法理基礎。他認為,該原則的正當性建立在三個基礎之上:一是附和契約理論,即投保人無法參與條款擬定,只能被動接受;二是信息不對稱理論,保險人在專業知識、信息獲取上占據絕對優勢;三是效率與成本分析,由保險人承擔條款不清晰的不利后果,可以激勵其提高條款精確度,減少未來糾紛,節約司法資源。江朝國同時指出,該原則的適用必須以“條款確實存在疑義”為前提,若通過專業含義或通常理解能夠確定條款意義,則不應適用。
孫宏濤教授在《保險法中的疑義利益解釋原則》一文中,全面梳理了該原則在英美法與大陸法系的演進,并針對中國司法實踐提出完善建議。他歸納了疑義條款的五種表現形式:詞句含義邊界不明確、普通含義與專業含義差異、詞句具有兩種以上等效含義、筆誤或打印錯誤、條款相互矛盾。孫宏濤還特別強調,疑義利益解釋原則的保護對象應限于普通被保險人,對于經濟實力強大、聘請專業顧問的商業主體,不應給予傾斜保護,否則有違公平原則。
此外,王靜法官在相關研究中提出,正確適用疑義利益解釋原則應當遵循“普通讀者標準”,即根據具有正常理解能力、未經專業訓練的普通投保人在閱讀合同時是否會對條款含義產生誠實歧義,來判斷疑義是否存在。她還主張,對于保險術語與非保險術語應區分處理:保險術語應優先適用專業解釋,非保險術語若保險人已在條款中作出符合專業意義的解釋,則不再直接適用不利解釋原則。
學者劉宗榮在《論保險契約的解釋》一文中進一步提出,保險條款解釋應兼顧“保險共同體利益”。他指出,保險合同不僅是保險人與個別投保人之間的雙務合同,更是危險共同團體的組織章程。若法院為保護個別被保險人而過度擴張條款含義,將破壞保險基金的風險預測與成本分攤機制,最終推高保費、減損保障。因此,疑義利益解釋原則的適用應以“不嚴重影響對價平衡”為限,在保護弱者與維護保險制度可持續性之間尋求動態平衡。這一觀點為司法實踐提供了重要的利益衡量框架。
(六)適用條件與限制
綜合學界通說與司法實踐,疑義利益解釋原則的適用須滿足以下條件:
第一,條款存在客觀疑義。疑義不是當事人主觀臆測的爭議,而是條款本身在語義、邏輯或體系上存在兩種以上均具合理性的解釋可能。若通過文義解釋、體系解釋、目的解釋、習慣解釋等一般方法能夠得出唯一確定含義,則無該原則適用余地。
第二,適用位階劣后。該原則是保險合同解釋的“最后手段”,僅在窮盡其他解釋原則后方能啟用。2009年《保險法》第30條明確將“通常理解”置于優先地位,正是這一位階關系的立法表達。司法實踐中,部分法院為簡化裁判,在條款稍有爭議時即直接適用不利解釋,這種做法違背了立法原意,也損害了保險人的合法權益。
第三,保護對象特定。該原則旨在保護普通消費者,不適用于具有對等談判能力的商業主體。在團體保險、再保險或企業財產保險中,若投保人自身為大型機構且聘請專業保險經紀人,則雙方信息地位對等,不宜適用不利解釋。美國司法判例甚至將這一限制擴展到“經驗豐富的自然人”投保情形。
第四,不影響對價平衡。保險制度建立在危險共同團體基礎之上,過度適用不利解釋原則會擴張個別保單的承保范圍,導致風險池費率算定偏差,最終損害全體投保人利益。因此,法院在適用該原則時,應審慎評估其對保險產品定價與行業穩健性的影響。若解釋結果將根本改變保險產品的風險模型,則應優先尊重精算基礎,通過補充解釋或合同漏洞填補規則解決爭議。
第五,排除專業術語的當然適用。若爭議條款使用的是具有唯一專業含義的醫學術語或保險術語,且該含義在行業內具有共識,則不應因投保人的誤解而適用不利解釋。例如,條款明確將“急性心肌梗死”定義為符合特定心電圖改變與心肌酶譜標準,被保險人若僅因普通心絞痛就診,則不能主張不利解釋。此時,術語的專業性排除了歧義存在的可能,法官應尊重專業定義,避免以司法判斷替代醫學標準。
五、裁判要旨與原理適用分析
回到本案,河南省周口市川匯區人民法院一審與周口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的裁判邏輯,清晰展現了疑義利益解釋原則的適用路徑。
首先,關于條款疑義的識別。案涉保險合同對重大疾病范圍的界定采用了列舉式定義,其中包含“雙耳失聰”等病種。被保險人蔣某所患“特發性突聾”在醫學上屬于突發性聽力損失的特定類型,其臨床表現與病理后果與“雙耳失聰”存在交叉與重疊,但條款并未明確將“特發性突聾”納入或排除。此時,條款文義出現模糊空間:一方面,從醫學嚴格定義出發,“特發性突聾”可能被視為獨立病種,與“雙耳失聰”并列;另一方面,從通常理解與實質損害角度出發,“特發性突聾”導致的聽力嚴重下降亦可被理解為屬于重大疾病范疇。這種兩種解釋的并存,構成了適用疑義利益解釋原則的前提條件。
其次,關于通常理解的優先適用。一審法院在裁判中并非直接適用不利解釋,而是先審查保險人對免責條款的提示與明確說明義務。法院認為,華夏人壽公司未能充分舉證證明其對疾病定義條款盡到提示和明確說明義務。這一審查體現了“通常理解優先”的位階要求:若保險人未就專業術語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夠理解的解釋,則投保人對條款的理解應被優先考量,條款的疑義狀態由此確立。
再次,關于不利解釋的最終適用。在確認條款存在理解爭議后,一審法院明確指出,對“特發性突聾”是否屬于重大疾病范圍,應作有利于被保險人的解釋。二審法院進一步認為,華夏人壽公司在二審中提交的視頻光盤證據,不能確實有效證明其已就爭議條款向投保人作出明確說明,亦不能消除條款本身的疑義。因此,二審法院駁回上訴,維持原判,實質上是確認了疑義利益解釋原則在本案中的終局適用。
最后,關于舉證責任的分配。本案還體現了疑義利益解釋原則與舉證責任規則的聯動。保險人主張疾病不屬于理賠范圍,其不僅需證明條款定義,還需證明已就定義條款向投保人履行了明確說明義務。在華夏人壽公司無法完成舉證的情況下,其承擔舉證不能的不利后果。這種舉證責任配置與不利解釋原則形成合力,共同制約保險人的條款優勢。
從二審證據審查角度看,華夏人壽公司提交的視頻光盤雖記錄了投保過程的“雙錄”影像,但二審法院并未采納其證明目的。法院認為,該證據不能確實有效證明保險人就爭議疾病定義條款向投保人作出了常人能夠理解的解釋說明。這一認定揭示了“形式合規”與“實質合規”的區分:保險人雖有錄音錄像的形式要件,但若內容未涵蓋爭議條款的具體含義、法律后果與醫學標準,則仍不能認定履行了明確說明義務。在疑義利益解釋原則的框架下,形式上的“雙錄”不能替代實質上的“說明”,保險人必須證明投保人真正理解了條款內容,方能免除不利解釋的適用。
六、結語
疑義利益解釋原則歷經從羅馬法諺到現代保險法制的千年演進,已成為矯正保險市場信息不對稱、保護消費者合法權益的基石性規則。我國《保險法》第30條在2009年修訂時引入“通常理解優先”的適用位階,既保留了該原則的傾斜保護功能,又防止了其濫用對保險精算基礎與行業穩健性的沖擊,體現了立法者利益平衡的審慎考量。
蔣某訴華夏人壽案雖小,卻精準映射了這一宏大法理。當“特發性突聾”遭遇格式條款的模糊邊界,法院沒有選擇機械的文義切割,而是回歸保險制度保障實質風險的本源,通過疑義利益解釋原則將被保險人納入保護范圍。這一裁判不僅使個體被保險人獲得26萬元的救命錢,更向保險市場傳遞了明確信號:保險人若欲以精細定義限縮承保范圍,就必須以清晰、準確、無歧義的條款表述為前提,并以切實的提示說明義務確保投保人真正理解其所購買的保障內容。唯有如此,保險合同才能從“專業人的游戲”回歸“普通人的保障”,保險行業才能在誠信與信任的基石上持續健康發展。
展望未來,隨著保險科技的深入發展與監管規則的持續完善,保險條款的透明度與可理解性有望顯著提升。但技術革新無法完全消除語言固有的模糊性,也無法徹底抹平保險人與消費者之間的專業鴻溝。在此背景下,疑義利益解釋原則仍將長期扮演保險消費者保護的“最后一道防線”。司法機關在適用該原則時,應始終堅守“通常理解優先、疑義解釋補充”的位階秩序,在保護弱者與尊重精算、矯正失衡與維護穩健之間尋求精妙平衡,使保險法真正成為“善良投保人”的護身符,而非“精明保險人”的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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