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退款”到底是在保護交易流程中的消費者，還是無形中縱容了惡意“薅羊毛”？丨程大叔賬號內容截圖

文：張子汐

出品：Vista天下有錢花

這年頭，你甚至能看到有人為一塊榴蓮跨省伸冤。

2026年最“抓馬”的商業(yè)維權大戲，主角不是什么價值幾個“小目標”的豪門恩怨，而是一份標價190元的冷凍榴蓮肉。

程大叔賬號內容截圖

在不少諜戰(zhàn)片里，特工們通過扔垃圾、翻垃圾桶傳遞情報。而在“史上最較真”商家的行為手冊里，翻垃圾桶竟成了維權取證的邪修手段。

最近，全網都在圍觀的這場冷凍榴蓮引發(fā)的跨省追討大戲，讓不少人這輩子頭一次共情起了賣家。

河南濮陽冷凍榴蓮商家程大叔遭遇了一起“僅退款”風波。買家以“榴蓮變質”為由申請退款，并上傳了發(fā)霉圖片，但程大叔認定該圖片中的榴蓮并非自家發(fā)出的商品。

為討回公道，4月28日至5月7日，他兩次驅車前往山東德州尋找該買家，往返1600公里，自費約5000元，最終在買家住處附近垃圾桶中找到自家發(fā)貨的榴蓮包裝袋，但未找到榴蓮果肉。最終，警方立案，涉案買家20多歲女子袁某某被依法行政拘留。

5月11日，程大叔也終于收到了電商平臺發(fā)起的190元退款。

此事看似小題大做，實則也是商家被逼得沒招了。這場榴蓮風波，撕開了電商江湖的魔幻一幕，被濫用的“僅退款”規(guī)則以及成本越來越低的造假舉證，正破壞購物生態(tài)。

“薅羊毛”的人利用機制便利輕松“0元購”，維權的商家卻要跑斷腿，甚至像程大叔一樣跨省翻垃圾桶取證，更別提也不是所有人翻垃圾桶都能翻到關鍵證據。

當造假成本無限趨近于零，而維權成本卻被無限拔高時，這場由榴蓮引發(fā)的跨省追討，早已不只是一場吃瓜群眾追更的“打臉爽劇”。“僅退款”到底是在保護交易流程中的消費者，還是無形中縱容了惡意“薅羊毛”？在AI加持下“有圖也無真相”的時代，網購的信任又該由誰來買單？

電商版“秋菊打官司”

5月11日，程大叔終于收到了某電商平臺退還的190.71元貨款。為了這不到200塊錢，他奔走了整整14天，在河南和山東兩省間往返1600多公里，光是路上就花費了約5000元。

這場乍一看性價比極低的拉鋸戰(zhàn)，始于4月26日的一筆普通網購訂單。

4月26日，一名山東德州的買家在程大叔的網店拍下一份冷凍榴蓮果肉，實付金額190.71元。當天，商家通過順豐冷鏈發(fā)貨，系統(tǒng)顯示快遞27日送到。

轉折發(fā)生在4月28日中午，買家通過電商平臺申請了“僅退款”，并留言“商品未開已變質，黑黢黢的，長霉菌了都”，同時附了4張有“黑色霉菌”的圖片。

程大叔賬號內容截圖

經過多方對比，程大叔認為，圖片里的榴蓮疑似是用壞果造假。而且，自己的包裹內配備多塊冰袋，采用零下70℃低溫配送，次日即可送達，正常情況下絕不會出現發(fā)霉變質的情況。

“她發(fā)的圖片，一面是發(fā)霉發(fā)黑的果肉，另一面果肉是完整的，還有真空包裝袋，上面還有冰霜，這明顯不是同一件商品。我讓她拍個視頻，她拒絕，說自己吃了生病在醫(yī)院，還一直罵我們客服。”程大叔說。

隨后，平臺支持了買家的“僅退款”申請，而程大叔進行申訴卻沒有成功。

“上鏈接，這么自信的商家賣的榴蓮，我高低得嘗嘗咸淡。”面對如此自信的商家，網友們自有檢驗之法。

冷凍榴蓮雖然與鮮果不同，但其保鮮手段一點也不含糊。目前，市面上的冷凍榴蓮大多采用液氮速凍保鮮技術。在榴蓮采摘后，液氮能迅速將其核心溫度降低，再配合真空包裝，有效保留果肉的新鮮度、營養(yǎng)和風味。這一技術也能降低運輸損耗，將保質期延長至24個月。

但盡管如此，生鮮電商畢竟是在和大自然搶時間，糾紛依然難以避免。根據網經社2024年相關數據，全國生鮮電商的投訴重災區(qū)依然集中在“商品質量”和“退款問題”上，兩者占比分別為41.67%和12.50%。

換做大多數商家，面對高昂的維權成本，大概率會選擇自認倒霉。就連程大叔自己都坦言：“平時一些客戶申請僅退款，退個二三十塊錢的我就不計較了。”

但這回，程大叔決定不忍了。4月28日當天，他在網上發(fā)布了其賬號的第一條視頻，開啟了自己為一塊榴蓮的跨省“秋菊打官司”之路。買家中午12點申請了退款，程大叔下午5點就從河南閃現到了山東德州。

但買家的收貨地址是一個沒有監(jiān)控的代收點，收貨人姓名也是化名，線索一度中斷，他還因找錯人鬧出笑話。

后來，他花了幾百塊錢委托律師，通過合法渠道拿到了買家的戶籍地址。在程大叔發(fā)布的視頻記錄中，他先是到買家所住村莊的村委會尋求調解，隨后開始徒手翻村子里的垃圾桶。

在今年春節(jié)檔電影《驚蟄無聲》中，導演張藝謀就設計了間諜通過翻垃圾桶傳遞情報的橋段。不少網友調侃，看完電影患上了看見垃圾桶就想掏一下的“后遺癥”，沒想到程大叔在現實中復刻了這一幕。

在翻找完兩個垃圾桶后，他正好碰上了出門扔垃圾的買家。趁買家離開，程大叔在垃圾桶里翻找出了多個生鮮包裝袋，依據干冰袋和標識，他認出了自家的包裝袋。

看著程大叔翻垃圾桶時圍上來湊熱鬧的村民，網友們紛紛調侃：“這下村里都知道了，買家在村里徹底‘社死’了。”

4月29日晚，程大叔敲開買家的門，提出希望拿回“變質的榴蓮”。據程大叔介紹，買家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在程大叔錄下的視頻中，對方堅稱榴蓮已扔掉，且“壞掉的果肉和包裝袋分開扔在不同地方”。

程大叔賬號內容截圖

程大叔一行人被迫離開，甚至還遭到了對方的辱罵和威脅。因無法立案，加上“五一”假期生意繁忙，程大叔只能于4月30日暫返河南。

“僅退款”到底保護了誰？

“這一仗你要是贏不了，我也‘薅’你一單。”

“一方有瓜，八方添亂”，吃瓜網友在程大叔評論區(qū)留下的這句玩笑話，就像程大叔自己說的：“這不是190元榴蓮的事情，是我們的店鋪聲譽問題，是做人的品德問題。”

5月6日，“程大叔”整理了發(fā)貨全程錄像等證據，第二次趕赴德州，再次報警，清晰陳述對方涉嫌虛構事實、非法占有的欺騙行為。5月7日，當地警方正式立案，對袁某某作出行政拘留決定。警方告訴他，袁某某家屬提出協(xié)商和解。“程大叔”拒絕，要求依法處理，“我希望她道歉”。

據《成都商報》，北京市中聞（西安）律師事務所律師譚敏濤認為，涉事買家故意虛構商品霉變事實、偽造圖片，讓商家和平臺陷入錯誤認識并退款，構成民事欺詐。在退款成功后拒不退貨、占有貨款無合法依據，構成不當得利，需返還貨款并賠償損失，包括190元退款、往返路費、律師費等。

程大叔用往返1600公里、自費5000元的“天價”成本，終于追回了這190元的榴蓮錢。放眼整個電商行業(yè)，“僅退款”依然是無數商家的噩夢。幾乎每一次有商家較真追究，都能扒出一幕比一幕更“抓馬”的荒誕劇情。

今年年初，就有媒體報道廣東一女子利用某潮鞋網店的退貨漏洞，在3年內操控20多個賬號，以“僅退款”的方式累計騙取同一商家183萬元，留下的鞋堆了整整5間屋子，該買家甚至還靠著自己“零元購”來的鞋，混成了當地人眼中的鞋商。

還有人網購活體小豬，等豬仔送到家8天后以“豬跑了”為由申請“僅退款”，平臺還通過了。

更離譜的是，甚至出現了因為惡意退貨太多而被商家“拉黑”的街道。網友詢問后，店家也直接表示“這個街道不發(fā)的，‘白嫖’的人比較多”。還有疑似服裝商家的用戶直接曬出了驚人的數據：“發(fā)到該街道122個包裹，僅退款94個，穿了3年的有57個，我人麻了！”

到了AI時代，“羊毛黨”更是迎來了技術方面的“史詩級加強”。

利用AI改圖、制作商品損毀假象來騙取“僅退款”的案例相當多。爛掉的水果、破損的衣物、表面開裂的杯子，有人調侃電商行業(yè)一躍成為“AI普及率最高的行業(yè)”。有些人甚至連AI生成的水印都懶得去，就敢理直氣壯地申請退款，主打一個“演都不演了”。網上還有人出售教程，聲稱支付288元學費即可傳授“僅退款”竅門。

有人教消費者“薅羊毛”，也就有人教商家維權。知名職業(yè)維權人劉曉平和他創(chuàng)辦的商家互助會就是其中的典型，程大叔第二次來到山東德州時，就受到了商家互助會的幫助。

商家互助會山東片區(qū)志愿者“歐克大哥”一針見血地指出，程大叔第一次討要說法之所以無功而返，核心在于缺乏維權經驗和系統(tǒng)證據鏈。

“這個事件，核心是證明買家上傳的發(fā)霉榴蓮圖片，不是賣家的商品。”“歐克大哥”也對買家在售后環(huán)節(jié)提供的圖片進行了分析，“一張正面圖是榴蓮常溫下放久發(fā)霉發(fā)黑的樣子，另一張帶商家標簽的反面圖，卻呈冷凍狀態(tài)，表面有明顯冰渣，兩種狀態(tài)完全不符，直接能證明圖片造假。”

至于在網絡上流傳最廣的、一度被程大叔視為關鍵證據的“垃圾桶里的包裝袋”，其作用是輔助印證買家的謊言。“買家聲稱在驛站取件后當場丟棄榴蓮，但驛站離她家很遠，如果在驛站丟掉榴蓮，卻將快遞袋帶回家丟棄，這種矛盾之處，被垃圾桶里的快遞袋直接戳破。”

不能只靠“把老實人逼急了”

其實，“僅退款”如今已經成了商家們對類似惡意行為的統(tǒng)稱，背后的花樣層出不窮，包括但不限于“調包退貨”“退空包”“退貨少包”以及“惡意下單”等多種手段。

據網經社《2026年Q1電商平臺商家投訴數據報告》，不管是抖音電商還是淘寶，“任意僅退款”和“過度維護消費者”兩類投訴問題均高居前二。

“僅退款”最初多見于生鮮電商領域。由于生鮮商品易腐壞、退貨成本高，平臺允許消費者在不退貨的情況下獲得退款，以優(yōu)化消費體驗。2021年，拼多多將其推廣至全品類商品，隨后淘寶、京東等平臺紛紛效仿，使之成為電商售后服務的“標配”。

據《法治日報》，“僅退款”在最初確實提升了部分用戶的購物信心，尤其在低價商品領域，避免了“為退10元商品支付15元運費”的尷尬。但很快，這一機制成了一些人“薅羊毛”“鉆空子”的工具。

工業(yè)和信息化部信息通信經濟專家委員會委員盤和林曾指出：“‘僅退款’雖然能夠降低平臺的售后服務成本、減少消費者損失，但其以犧牲一些商家利益為前提保護消費者權益，導致商家虧損、生意難做，不得不降低商品品質，進而可能形成‘劣幣驅逐良幣’的市場環(huán)境。”

2025年，拼多多、淘寶、京東、抖音、快手等電商平臺密集發(fā)布規(guī)則調整聲明，對曾被視為行業(yè)標配的“僅退款”規(guī)則進行修訂。根據修訂內容，消費者在收到商品后的“僅退款”申請將不再由平臺強制介入，而是交由商家自主處理。

商家互助會創(chuàng)始人劉曉平曾在接受采訪時表示，類似“榴蓮僅退款”事件的事并不在少數，騙賠買家常抱有僥幸心理，認為商家不會仔細篩查。“每天有1000多條私信尋找維權幫助，但只有10%左右滿足維權條件。”劉曉平說。

而從法律層面來看，偽造商品有問題的圖片申請退款，這種行為可能構成民事、行政以及刑事多個領域的違法。

針對如何防止這些“0元購”亂象，許多破天荒共情商家的網友也貢獻了不少思路。

有人建議在售后環(huán)節(jié)設置僅允許用APP實時拍照，不能從圖庫里直接上傳。也有人提出商家和消費者都應該錄制裝箱、開箱視頻以留存證據。

對于平臺而言，從技術端強化對圖片真實性的審查是一種思路，適當延長審查時間，既能充分核查消費者申請的合理性，也能給商家充足的時間發(fā)表意見、提供證據。

然而，回歸現實，商家不可能每一筆訂單都像程大叔翻垃圾桶一樣去較真、去不計性價比地追究到底。買賣雙方的誠信，是健康購物生態(tài)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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