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2日，美國國務卿馬爾科·魯比奧將抵達瑞典赫爾辛堡，出席北約外長會議。這是北約領導人7月安卡拉峰會前最后一次高級別外交集會。

然而，會議桌外的氣氛遠沒有桌面上那么平靜。隨著美國宣布從德國撤出5000名士兵、調整向波蘭部署4000多人部隊的計劃，以及特朗普多次質疑北約集體防御條款的效力，歐洲盟友正在經歷一場關于美國承諾是否仍然可靠的集體不安。

會議前夕，有知情人士透露，歐洲各國已準備在會上向魯比奧施壓，要求美方就撤軍計劃給出明確解釋。

從撤軍到調整部署

5月1日，五角大樓宣布計劃從德國撤出約5000名美軍人員。這一數字看似僅占駐德美軍總數約七分之一，但其象征意義遠超規模本身。

德國是美軍在歐洲的指揮中樞，而拉姆施泰因空軍基地是美軍向中東和非洲投射力量的關鍵節點。

特朗普對此給出的理由是，德國總理默茨此前公開批評美國在伊朗戰爭中的戰略“沒有計劃”，美方認為這反映了德國“不支持”美國安全利益的立場。

然而，撤軍并非孤立的動作。

5月15日，五角大樓突然叫停原定本月向波蘭部署一支4000多人部隊的計劃。波蘭是北約東翼的“模范盟友”，國防開支接近GDP的5%，積極爭取美軍駐扎。

有學者指出，特朗普政府以軍費問題為借口推進歐洲軍事部署調整，此次調整對波蘭駐軍計劃，既是施壓歐洲提高防務開支的手段，更是美國整體調整在歐洲軍事布局的重要一環。

魯比奧試圖淡化事態。他此前表示，撤軍計劃“已經預先安排好了”，“只是讓我們回到了2022年的水平”。但他沒有排除進一步削減的可能性，反而承認，如果北約盟國拒絕為美國的軍事行動提供支持，美國是否會繼續履行第五條集體防御義務“是一個問題，需要被審視”。

這種表態非但沒有緩解歐洲的焦慮，反而讓盟友更加確信：美國的安全承諾正在與“盟友是否聽話”掛鉤。

當美國不再填補空白

更令歐洲不安的，是美軍收縮所暴露出的威懾能力缺口。

德國安全界最擔心的不是5000名士兵的去留，即便完成撤軍，美國在德國的駐軍仍約3.1萬人，德國仍是全球第二大美軍駐扎國。

真正引發安全憂慮的，是美國取消原定在德國部署“美國陸軍遠程火力營”的決定。該部隊原計劃配備“戰斧”巡航導彈與“暗鷹”高超音速武器系統，構成美軍在歐洲前沿部署中的關鍵遠程精確打擊能力，原定于2026年部署以強化對俄羅斯的常規威懾。

歐洲現有遠程導彈如“金牛座”和“風暴陰影”射程有限，庫存規模小，而多數歐洲遠程武器研發項目仍處于早期階段，預計最早也要到2030年代才能取得成果。

有北約官員直言：“這種失衡限制了歐洲威懾俄羅斯的能力，并使軍事規劃更加復雜。”

此前，美方計劃由配備“堤豐”系統的遠程特遣部隊填補這一缺口，但如今隨著撤軍，這支遠程打擊力量很可能一同離開。

更為棘手的是，美國不僅停止填補空白，還在主動收縮。北約歐洲盟軍最高司令格林克維奇5月19日表示，隨著歐洲國家在北約發揮更大作用，美國將減少在歐洲的駐軍，并將自身角色限定于為盟友“提供所欠缺的關鍵軍事能力”。

然而，問題的核心悖論正在于此：美國所認定的“所欠缺的關鍵軍事能力”，恰恰包括歐洲最缺乏的遠程打擊和快速反應能力，而美國剛剛取消了在德國部署“戰斧”巡航導彈的計劃。

裂痕與自主

雖然美國在近期多次對北約發出安撫表態，但未能掩蓋一個更深層的現實：歐洲正在對美國保護隨時撤出的焦慮下，以近年來最快的速度推進防務自主。

“歐洲北約”后備計劃正在加速推進，即使長期反對歐洲走“單干”路線的德國，如今也已明確轉變立場。

歐盟同步啟動了“再武裝”資金支持計劃。“歐洲安全行動”（SAFE）可向成員國提供最高1500億歐元長期貸款，已有16個成員國獲批融資。

波蘭已簽署首個貸款協議，成為該機制首個簽署國，將獲得最多437億歐元貸款用于國防安全投資，波蘭總理圖斯克將其稱為“波蘭和歐盟歷史性的分水嶺時刻”。

美國國務院在魯比奧出發前發布的聲明中未直接提及歐洲防務自主計劃，但魯比奧與北約秘書長呂特進行了雙邊會晤。

魯比奧在出發前曾表示，如果在伊朗戰爭等關鍵時刻歐洲盟友不能與華盛頓站在一起，“美國還有什么必要繼續留在北約？”

按照美國國務院的說法，魯比奧此行將重點討論“盟邦提高國防投資及強化責任分擔的必要性”。

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的評論一針見血：特朗普已將北約從一個威懾俄羅斯的工具轉變為“脅迫歐洲的工具”，其結果是削弱了美國自身的力量根基。

據《福布斯》雜志統計，北約32個成員國中，明確公開支持美以對伊朗軍事行動的僅有捷克、阿爾巴尼亞、北馬其頓、立陶宛和拉脫維亞五個小國。換言之，超過84%的成員國保持中立或反對立場。

從撤軍到導彈部署擱置，從護航爭議到北約信譽動搖，跨大西洋關系正處于冷戰結束以來最深刻的重構期。歐洲不再以“美國一定會來”為前提制定安全戰略，美國則以“必須聽話”為標準重新定義盟友關系。

這場重構的最終走向，將取決于雙方能否在信任崩塌之前找到新的平衡點。但就目前而言，裂痕的加深速度，明顯快于修補的節奏。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宋端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