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與歐洲在利比亞和突尼斯展開不假思索的合作，只為阻斷移民流動。梅洛尼政府在歐盟支持下，為利比亞和突尼斯海岸警衛隊提供資金、裝備和訓練。盡管這些力量劣跡斑斑，意方與歐方仍希望借此攔截那些試圖前往歐洲的流亡者。

飛機把一具男子遺體留在了身后。31歲的盧克雷齊婭·弗拉貝蒂是護士，也是非政府組織“地中海救援”志愿者。她在平板電腦上記下了發現遺體的位置坐標。即便把這一位置通報給同一海域其他非政府組織的海上救援船，也無濟于事。

這具遺體最終只會成為地圖上一個被遺忘的點。沒有任何一支船員隊伍有能力偏離既定航線。美國與以色列的戰爭，以及由此導致的霍爾木茲海峽受阻，使燃料價格高到無法承受這種繞行。

尤其是在北非外海，面對那些搭載流亡者、試圖前往歐洲卻陷入險境的船只，時間總是站在救援者的對立面。他們希望趕在利比亞海岸警衛隊之前抵達。自2010年代以來，這支力量犯下的大量暴行已被詳盡記錄。

因此，在“信天翁”雙引擎飛機上，人們只能暫時忘記那名在旅途中喪生的流亡者。他漂浮在湛藍晴空下的海面上。

40歲的瑞士志愿飛行員法比奧·茲格拉根把航向轉向利比亞海岸。遠處地平線上，海岸線只是一道模糊的赭色帶。沒過多久，盧克雷齊婭·弗拉貝蒂透過望遠鏡發現了目標。“是一艘充氣艇……80人。”

數十名男子騎坐在這艘嚴重超載的充氣艇邊緣。他們抬頭望向飛機，形成一種沒有交流的奇異對視。就在這時，一艘快艇從利比亞方向高速駛來。

快艇與充氣艇并排停下。幾名穿沙色制服的人開始向船上人員喊話，并把其中一些人帶上快艇，隨后一名利比亞人接管了舵輪。軍警與被控制的人一起駛向陸地。

盧克雷齊婭·弗拉貝蒂說：“我們眼前發生的不是救援，而是非法驅回。充氣艇上的人原本是想逃離利比亞……現在他們被強行送回那里。”當時，“信天翁”一直在兩艘船上空盤旋，她則仔細拍下了整個過程。

這家位于撒丁島的制造商在官網上把這一型號描述為“以風格與舒適享受獨特海上時刻的理想工具”。

幾個月前，利比亞海岸警衛隊還曾從一艘意大利財政警衛隊舊快艇上，使用突擊步槍向“海洋維京號”開火。這艘船屬于“地中海救援”。但這一事件在羅馬沒有引發任何反應。到了11月，與的黎波里的諒解備忘錄又被續簽3年。該備忘錄規定了對利比亞海岸警衛隊的資金支持、后勤支持和訓練安排。

自焦爾吉婭·梅洛尼上臺以來，意大利與利比亞相關力量的合作不斷加深，與突尼斯的合作也是如此。而在突尼斯，針對撒哈拉以南非洲移民的暴行已相當普遍。

2023年2月，這個國家的總統凱斯·賽義德針對后者發表了一套言論，其靈感來自“大替代”論調。這種說法也正是焦爾吉婭·梅洛尼所屬政治陣營所推崇的修辭。此后，種族主義暴力迅速蔓延，并導致從突尼斯海岸前往歐洲的出發嘗試增加。

2023年7月，焦爾吉婭·梅洛尼仍與歐盟委員會主席烏爾蘇拉·馮德萊恩一同前往突尼斯，簽署了一項與歐盟的合作計劃，總額最高可達9億歐元，重點之一是加強突尼斯邊境巡邏能力。

羅馬一名政府消息人士如今頗為自得地說：“海上的突尼斯和利比亞海岸警衛隊越來越多了，我們看到這確實產生了效果。我們的關系正走向成熟。”根據意大利當局統計，截至5月7日，今年以來抵達人數為8730人，低于2025年同期的17879人。“意大利正在輸出一種方法。”研究移民問題的法學家、布魯塞爾治理學院教授卡特琳·伍拉德說，“這種方法就是通過黑箱協議，說服過境國當局阻止人們出發，而正式條約不過是門面。這種方法可能有效，但后果極其可怕。”

在海上，突尼斯執法人員以對移民的粗暴對待而聞名，有時甚至用棍棒毆打被攔截者。在陸地上，他們又把撒哈拉以南非洲移民強行驅趕到靠近利比亞和阿爾及利亞邊境的荒漠地帶，造成致命后果。

2024年，在意大利主辦的一次七國集團會議間隙，當記者就此提問時，意大利內政部長馬泰奧·皮安特多西的一名顧問拒絕回應。當時，突尼斯代表團也在場。

移民議題在地中海沿岸執政者之間制造出一種相互依賴關系，而奧薩馬·阿爾馬斯里·納吉姆丑聞的影響仍在意大利持續發酵。這起案件以一名利比亞強人的名字命名。此人因反人類罪被國際刑警組織通緝，卻在2025年1月于都靈短暫被捕后，被意大利專機送回的黎波里。當時他正在當地度假。

從昨日起，海牙方面開始審議是否將哈立德·穆罕默德·阿里·希什里的案件移交一審法庭。此人是另一名利比亞強人，曾負責米提加監獄，那里也曾關押年幼兒童。他被控犯有戰爭罪和反人類罪，其中包括酷刑和奴役。2025年，他已被德國移交。

就在“地中海救援”記錄到利比亞海岸警衛隊又一次攔截行動的那天早晨，法比奧·茲格拉根在蘭佩杜薩機場向另一名飛行員同行打了招呼。對方正走向另一架奧地利制造的“雙星DA62”雙引擎飛機。機型完全相同，也是德國總理弗里德里希·默茨私人飛機所使用的型號。

但這架飛機的軍灰色涂裝，以及機鼻下方安裝的精密光學設備，表明它執行的是另一種任務。飛機屬于一家私人情報公司“歐洲專業空中行動公司”。這家公司專長于實時“數據獲取”，注冊地在馬耳他，是歐洲邊境與海岸警衛局的承包商。

多份報告和新聞調查都顯示，歐洲邊境與海岸警衛局在地中海上空收集到的信息，優先提供給利比亞海岸警衛隊。隨著羅馬和布魯塞爾不斷提供支持，這支力量人數更多、裝備更好，其任務就是在海上攔截移民，并在他們進入意大利海岸警衛隊負責海域之前，或在非政府組織介入之前，把他們送回利比亞。

而這些非政府組織，如今也成了利比亞海岸警衛隊的目標。后者之所以能這樣做，正是因為歐洲方面向其提供了海上裝備。歐洲邊境與海岸警衛局并不承認這種排他性合作，但它正是法國針對該機構前主任法布里斯·勒熱里展開的“涉嫌協助反人類罪”調查核心。自2024年以來，他一直是國民聯盟的歐洲議會議員。

這座微小邊境島嶼上出現了一個頗具反諷意味的場景：“地中海救援”的飛機與歐洲邊境與海岸警衛局的飛機始終并排停在蘭佩杜薩機場。每天被商業航班送來的游客對此毫無察覺。

而在返回這塊石灰巖小島之前，“信天翁”仍在橙色夕照中飛行。這片海域已經變成一個灰色地帶，國際法和人道保障在這里被無視。

向南望去，利比亞海岸的臨近由一片金屬群島提示出來：佩拉吉群島盆地的油氣田上，密布著海上開采平臺。這些設施由意大利油氣巨頭埃尼在1970年代開發。埃尼一直是羅馬外交政策的真正支柱，尤其是在其昔日利比亞殖民地問題上。

地中海沿岸各方當局的靠攏，并不只是為了阻斷人口流動。它同樣建立在化石資源流動之上，例如利比亞近海氣田中的天然氣。焦爾吉婭·梅洛尼上臺幾個月后，羅馬與的黎波里就這一資源簽署了協議。

對于海難幸存者來說，這些架設在樁基上的開采設施越來越常被當作避難所。就在當晚，非政府組織“救援船”的“納迪爾號”將前去營救47人。他們被困在“狄冬”石油平臺上。

這個平臺以迦太基傳說中的首位女王命名。在維吉爾史詩《埃涅阿斯紀》第四歌中，這位來自推羅、也就是今天黎巴嫩地區的女子，曾收留因特洛伊陷落而失去家園的埃涅阿斯。后來，埃涅阿斯拋下她前往意大利。他的后代將在那里建立羅馬，并最終形成一個注定壓迫地中海沿岸的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