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 年，蘇格蘭阿伯丁市中心一家 RS McColl 便利店的店員發現了一個慣犯：

一只銀鷗（就是海濱最常見的那種灰白色大海鷗），每天在差不多同一時間走進店門，從貨架底層叼走一袋多力多滋薯片，奶酪味的，0.55 英鎊一袋，然后走出去在門口吃。

店員拍下了視頻傳上 YouTube，BBC 隨后播出。

很快，它就成了早起Youtube的網紅鷗。離譜的是后續，阿伯丁當地居民開始主動替 Sam 付錢。

當然，Sam 不是唯一的小偷海鷗。

英格蘭南部一家 Lyndale Central 便利店，有一只被叫做 Steven Seagull（影射動作演員史蒂芬·西格爾）的銀鷗，連續多年偷薯片，口味還很固定，只拿 BBQ 牛肉味。

它的作案手法是蹲在門口盯著看，等顧客忘記關門的瞬間溜進去。店里貼了告示提醒隨手關門，沒什么用。店長跟上面匯報損失的時候，對方以為他在開玩笑。

類似的事還有很多，從薯條到香腸再到Gopro相機，都是海鷗的目標。

英國好幾個海濱城鎮受不了了。有的立法禁止喂海鷗，違者罰款。

2022年，北德文郡 Ilfracombe 鎮甚至動用政府資金請了馴化的獵鷹來巡邏，想用猛禽的存在感把海鷗嚇走。

肯定的是，獵鷹在場的時候確實管用，海鷗一看到就散。問題是獵鷹一走，海鷗就回來了，而且養獵鷹的費用不是每個鎮每年都扛得起的。

這么折騰，拿海鷗就真的沒辦法了嗎？

2026 年 3 月，英國埃克塞特大學的勞拉·凱利（Laura Kelley）團隊想了個新招。

科學家在康沃爾的海濱小鎮做了這樣一個實驗：同時在地上放兩個外賣食物盒，間隔兩米，一個貼了一對眼睛貼紙，一個什么都沒貼（下圖bc）。然后等海鷗來。

結果發現，海鷗靠近貼了眼睛的盒子時拖拖拉拉，平均慢了 19 秒，啄食的概率也更低。

有相當一部分海鷗看到假眼睛后，直接繞道走了。

對，就貼個眼睛。

其實，這不是凱利團隊第一次研究這件事。

七年前，同一個實驗室的研究生馬德琳·古馬斯（Madeleine Goumas）做了一個更簡單粗暴的實驗：

拿著一袋透明塑料袋裝的薯條蹲在地上，要么直視靠近的海鷗，要么把頭轉開。

古馬斯在康沃爾 11 個海濱小鎮找了 74 只銀鷗。結果有兩件事值得說。被人盯著的時候，海鷗靠近食物的速度明顯變慢。這是其一。

其二可能更重要，他發現，74 只海鷗里，只有不到三分之一（19 只）愿意靠近食物。剩下的大多數根本不敢過來。

論文 2019 年發在《Biology Letters》上，被全球媒體瘋轉。

古馬斯后來提到一件趣事：失散多年的舊識開始主動聯系她；更離奇的是，有一個澳大利亞人在當地報紙上看到了她的名字，然后聯系了她媽媽，那是她媽媽從 80 年代起就再沒見過的老朋友。

2023 年阿伯丁大學的另一項實驗把條件控制得更嚴：實驗者朝海鷗走過去時頭都對著它，只變眼球方向。

結果一樣，被眼睛直視的海鷗在更遠的距離就飛走了。而且幼鳥和成年鷗反應一致，說明這種回避可能是與生俱來的。

到這里基本可以確認，海鷗確實怕被看。真人盯著有效，假眼也有效。

但“怕被看”這件事不只是海鷗的專利。

2005 年，瑞典有人做了個實驗。他們找來孔雀蛺蝶（翅膀上有大眼斑的那種），用記號筆把一部分蝴蝶翅膀上的眼斑涂掉，然后把蝴蝶放進籠子里跟藍山雀關在一起。

下圖，(a) 眼斑被黑色記號筆涂掉、(b) 前翅剪掉發聲部分、(c) 兩者都去掉。下排三只是對應對照組：(d) 記號筆涂在翅膀根部（眼斑完好）、(e) 后翅剪掉等量面積（發聲結構完好）、(f) 兩者都保留。

眼斑完整的 34 只蝴蝶，只有 1 只被藍山雀吃掉。眼斑被涂掉的 20 只里，13 只被吃掉了。

蝴蝶這招已經用了幾千萬年。

同一招放大到草原上，還能給牛用來對付獅子。

博茨瓦納，奧卡萬戈三角洲附近。新南威爾士大學的研究團隊在 14 個牛場、兩千多頭牛身上做了一項持續四年的實驗。每群牛分三組：用泡沫印章蘸丙烯顏料，在牛屁股上蓋上去兩只大眼斑、畫十字、什么都不畫。

四年下來，被獅子和豹子殺死的牛：畫了眼斑的，0 頭。畫了十字的，4 頭。什么都沒畫的，15 頭。

零。兩千多頭牛里，屁股上畫了眼睛的，四年一頭都沒死。

這個技術后來傳開了，有科學家在印度用來防孟加拉豹，在巴西防美洲豹。

不過這里得交代一個問題。

這個實驗里三組牛混在同一群里，獅子放棄畫了眼斑的牛時，有可能只是轉頭去咬旁邊沒畫的那頭。也就是說，假眼睛可能沒有真正“嚇走”獅子，只是把風險推給了別的牛。做這個實驗的研究者自己也提到了這個局限。

不管怎樣，從蝴蝶到牛到海鷗，“被一雙眼睛盯著”都能引發回避反應。在野外，被盯著通常意味著你已經被捕食者鎖定了，跑比不跑強。

在人類身上，類似的效應也存在，而且存在的方式有點好笑。

2006 年，紐卡斯爾大學有個茶水間放了誠信付費咖啡箱，自己拿咖啡自己丟錢。研究者在旁邊的墻上交替貼兩種海報：一種是一雙眼睛的照片，一種是一束花。貼眼睛的那些周，人們付的錢是貼花朵那些周的將近三倍。

后來又有人在大學食堂墻上貼眼睛海報，亂扔垃圾的比例少了差不多一半。

一雙畫出來的眼睛，能讓藍山雀不吃蝴蝶，讓獅子不吃牛，讓大學生乖乖付錢、扔垃圾。

所以假眼到底管不管用？

回到海鷗。

假眼睛只嚇退了大約一半的海鷗。另一半猶豫了一下，還是沖上去吃了。反復測試也沒用，該慫的繼續慫，該沖的繼續沖。海鷗之間有穩定的個性差異，假眼改變不了這種差異。

凱利的實驗里還有一個發現，她們不光測了眼睛貼紙，還測了高對比度的方塊和圓圈。方塊和圓圈也有類似的回避效果。也就是說，嚇到海鷗的可能不是“眼睛”這個形狀，而是“盒子上突然多了個看著不太對勁的東西”。

不過， 2015 年一項用大山雀在實驗室里做的研究得出了相反結論：在屏幕上播放的動畫里，像眼睛的圖案比單純的高對比度圓斑更能嚇鳥。

所以，假眼到底是因為像眼睛才管用，還是因為看著怪才管用，至今沒有定論。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不管原理是什么，假眼最多管一半。

那另一半是誰？到底是誰在偷你的薯條？換個問法可能更準確：有多少海鷗真的會偷？

回頭看古馬斯 2019 年的數據：74 只海鷗，只有不到三分之一敢靠近食物。

2025年，凱利團隊的導師尼爾切·布格特（Neeltje Boogert）接受采訪時說：大多數海鷗根本沒膽子從人手里偷東西，它們被妖魔化了。

古馬斯自己也說過一段話：海鷗偷食物通常是從背后來的。你以為眼前那只在你面前晃悠的海鷗是賊，其實它只是在逛街。真正叼走你薯條的是你根本沒注意到的那只。

薩塞克斯大學研究海鷗認知的保羅·格雷厄姆（Paul Graham）說得更直接：海鷗不是天生愛吃薯條的。它們是后天學來的。

海鷗進城是因為近海漁業資源減少、自然棲息地在萎縮，城市的垃圾桶變成了替代食源。銀鷗在英國被列入了鳥類保護紅名單（意味著種群在持續下降），野外種群這些年大幅下降。

偷你薯條的海鷗，是一群沒地方去的鳥里最大膽的少數幾只。

凱利團隊下一步打算跟街頭小吃攤合作，在真實的外賣盒上印眼睛做測試。

她自己也說了，就算只能嚇退一半海鷗，配合對著它們喊一嗓子（她的同事塞琳·雷米 2025 年剛發了篇論文，證明對銀鷗大聲喊叫確實能把它們嚇跑），也許能管點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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