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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A股上演了一出“地產股變科技股”的魔幻戲碼。
連續(xù)虧損的京投發(fā)展因籌劃收購芯片公司奇芯光電,股價一度暴漲超300%;而合肥城建僅因間接持有存儲芯片巨頭長鑫科技0.026%的股份,便連續(xù)漲停,公司不得不澄清“主營業(yè)務仍是地產,與長鑫無業(yè)務往來”。
真正引爆市場的是長鑫科技。
這家全球第四大DRAM廠商一季度凈利潤高達247.62億元,全年有望突破千億。
若按20倍市盈率估算,其上市后市值或達兩萬億。
早期重倉的合肥國資,合計持股約36%,賬面浮盈可能高達七千億至八千億元,相當于合肥全市GDP的一半以上。
不過,也有專家指出,房企估值終歸要靠經營業(yè)績。
比如京投發(fā)展已連虧三年,奇芯光電仍在虧損;合肥城建同樣業(yè)績承壓。
沾上科技概念雖能帶來短期股價狂歡,但潮水退去后,沒有業(yè)績支撐的上漲終將回歸理性。
1.轉型期資本的“精神流浪”
回望過去二十年,中國經濟的高速增長為全社會培育出獨特的集體記憶,財富是有確定路徑的。在房地產的黃金年代,一個樓盤的立項本身就是一部微型史詩,從拿地、開發(fā)到售罄,每個環(huán)節(jié)都講述著資產增值的確定性故事,房價永遠漲的信念深植于幾代人的財富觀中。
基建領域同樣如此,一條高速公路、一座跨江大橋的落成,意味著區(qū)域經濟的聯通與土地價值的重估,這些鋼鐵水泥的背后是城市化進程不可逆轉的宏大敘事。
而互聯網平臺的崛起更是將這種敘事能力推向極致,一個APP上線,講的是連接億萬人、重塑千行百業(yè)的平臺經濟神話,燒錢換規(guī)模、規(guī)模換壟斷、壟斷換利潤的三步曲一度被奉為商業(yè)圣經。
這些敘事的共同點在于,它們都不是空洞的口號,而是有實打實的歷史業(yè)績作為注腳,過去二十年,凡是相信并投身這些故事的人,絕大多數都獲得了豐厚的回報。這種深入骨髓的正反饋,讓整個社會資本形成了一種路徑依賴:尋找并押注那個最具確定性的增長故事。
然而,當歷史的車輪碾過2020年代,那些曾經堅不可摧的敘事開始出現裂痕,繼而大面積崩塌。房地產行業(yè)從經濟增長的發(fā)動機變成了系統(tǒng)性風險的策源地,房企暴雷潮、交付危機、房價下行預期接連沖擊著市場信心。
當一個行業(yè)的龍頭公司接連陷入債務泥潭,當“買房穩(wěn)賺”的信仰被現實無情擊碎,附著在這個行業(yè)之上的財富故事便失去了最根本的說服力。
基建投資面臨地方債務約束和邊際回報率遞減的雙重拷問,過去靠舉債擴張的路徑難以為繼。
互聯網平臺則遭遇流量見頂、監(jiān)管重塑與估值范式轉換的疊加沖擊。
曾經那些讓人閉著眼睛就能做出投資決策的確定性敘事,一個接一個地宣告失效。正是在這個背景下,我們迎來了所謂“資產荒”的真實面目。
表面上看,資產荒是指市場上缺少高收益、低風險的優(yōu)質資產。但將這個問題剖開來看,資產荒的本質從來不是缺錢,而是缺故事——準確地說,是缺少能夠讓足夠多的人共同相信、共同參與、共同買單的“優(yōu)質增長故事”。
巨量的存量資本,特別是從房地產和城投領域被擠壓出來的資金,正處于一種類似精神流浪的狀態(tài)。它們持有真金白銀,卻找不到一個能夠說服自己將資產安心存放五到十年的敘事容器。
這些資金不愿重回那個正在出清的舊世界,卻又無法在紛繁復雜的市場信號中辨認出下一個值得托付的方向。
這種迷茫不是信息匱乏的迷茫,而是意義匱乏的迷茫,是一種深層次的敘事饑渴。
就在舊敘事坍塌、資本茫然四顧的歷史節(jié)點上,硬科技以一種近乎完美的方式登場,填補了這場敘事真空。
所謂完美,是因為硬科技所承載的故事,同時滿足了資本對于一個強力敘事的三大核心訴求。首先是宏大性。長鑫存儲代表的是中國在存儲芯片這一關鍵領域的自主突破,它直接關乎國家技術主權和全球半導體產業(yè)鏈的權力重構;宇樹科技所代表的人形機器人賽道,則連接著人工智能從虛擬走向物理世界的產業(yè)革命,是未來大國科技競爭的制高點。
這些故事不再局限于一家公司的商業(yè)成敗,而是關乎國家命運、技術自主和全球話語權,格局遠超當年的房地產和互聯網。
其次是確定性,而這一點是硬科技敘事與傳統(tǒng)題材股的根本區(qū)別所在。
從政策層面看,國家戰(zhàn)略的清晰背書、合肥等地方政府以百億級真金白銀反復加注的產業(yè)投資實踐,為這些故事提供了制度層面最堅實的信用增級。這不是資本市場憑空制造的炒作概念,而是一場有國家級戰(zhàn)略意志背書的產業(yè)攻堅。
從業(yè)績層面看,長鑫科技2026年一季度營收同比增長719%、歸母凈利潤達到247.62億元,這份堪稱核彈級別的財務數據將敘事的可信度一舉推至頂點。當市場還在猶豫這個故事是否靠譜的時候,賬面上的利潤已經以最直接的方式回答了所有質疑。
第三是成長性,硬科技賽道的市場空間不是百億、千億級別,而是直指萬億乃至數萬億的量級。
長鑫科技如果按照行業(yè)平均市盈率計算,其上市后的估值極有可能站上萬億大關,而它背后所拉動的整個國產半導體產業(yè)鏈規(guī)模更是難以估量。
這種體量的成長空間,意味著它不是一個小眾的、轉瞬即逝的交易性機會,而是一個足以容納從一級市場到二級市場天量資本的歷史性賽道。
當舊世界的燈塔一座接一座熄滅,硬科技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tài)點亮了新的火炬。
它所提供的宏大性、確定性與成長性,精準地回應了轉型期社會資本的全部心理訴求。在這個舊敘事崩塌、新共識尚未完全凝結的過渡時代,硬科技敘事成為“敘事荒”中最稀缺的那個標的,也理所當然地成為資本市場集體性的精神寄托。
理解了這一點,才能理解為什么那些虧損房企僅僅沾上一點半點的科技概念,就能引發(fā)如此狂熱的追逐——資本想要的不是那家公司本身,而是通過它去觸碰這個時代唯一還在發(fā)光發(fā)熱的超級敘事。
2.房企為何成了完美載體?
只是,為什么偏偏是這些虧損房企,而不是其他什么公司成為這場敘事狂歡中的核心標的?答案在于,它們具備了成為“完美載體”的全部條件,而這種條件與公司基本面毫無關系。
市場參與者對于這些交易的實質心知肚明。
例如,京投發(fā)展擬收購的奇芯光電,2025年凈利潤為負六千余萬元,2026年一季度仍在虧損,目前在手訂單不足七千萬元,這筆收購不僅尚處籌劃階段、連中介機構都未進場,而且即便最終落地,也絕無可能在短期內扭轉一家連續(xù)三年巨虧合計近三十億元的房企的經營困局。
合肥城建的情況更為荒誕,其通過層層穿透后對長鑫科技的間接持股比例僅為微不足道的0.026%,按照公司自己的公告,這一投資“金額較小”,“與長鑫科技無任何業(yè)務往來”。
稍有財務常識的人都能判斷,這樣的股權連接幾乎不可能對上市公司的利潤表產生任何可感知的影響。
然而,正是在這些事實充分公開披露之后,股價依然以漲停的方式持續(xù)上攻。
這清楚地表明,驅動資金入場的不是對基本面改善的理性預期,而是一種更為底層的力量。
這本質上是一種新型的“價值寄生”現象。
這些房企自身的經營實體和資產組合,在定價中已經變得無關緊要,其股價的真實價值來源于它所攀附和寄生的那個超級敘事。長鑫科技代表的國產存儲芯片突破、宇樹科技代表的人形機器人產業(yè)前景,這些才是真正具有價值內核的敘事母體。
而那些與這些母體存在一絲半縷聯系的虧損房企,則成為這一敘事的邊緣附著物。
它們自身并不產生價值,就像攀附在古樹上的藤蔓,其可見的高度完全取決于所依附的主干。市場表面上在交易京投發(fā)展、合肥城建的股票,實際上是在交易一種獲得長鑫敘事紅利的間接渠道。
問題在于,這種間接性被市場選擇性忽略了——或者說,市場根本不在乎這種連接是否有效,它只需要一個邏輯上能自圓其說的連接點,以完成對敘事價值的定價儀式。
而另一方面,在經典的金融估值模型中,一只股票的價格應當反映其未來現金流的折現值,這是它的“使用價值”維度。
但當合肥城建因長鑫概念連續(xù)漲停時,公司主營業(yè)務、虧損狀況、那0.026%的股權所能帶來的實際分紅收益,所有這些構成使用價值的要素已經被徹底懸置。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股票作為符號載體的“符號價值”。
“長鑫”、“宇樹”、“芯片”、“DRAM”,這些詞匯在當下的市場語境中,已經從其原本的具體所指中漂移出來——它們不再僅僅指向某家特定公司的特定業(yè)務,而是演變成了一組純粹的象征符碼,指向一種關于國家崛起、技術突破與財富暴增的集體想象。
一個投資者買入合肥城建,他在操作層面買入的是一家地產公司的股份,但在意義層面,他買入的是“長鑫”這兩個字所承載的全部敘事能量。
合肥城建、京投發(fā)展、首開股份這些名字,不過是這些流動符碼在二級市場中能夠找到的最便捷、最低廉的貼牌對象。
它們就像一張白紙,市場在上面寫下了自己最渴望閱讀的那個故事。
在這個意義上,合肥這座城市的獨特角色便顯得至關重要。
長鑫背后真正的價值內核,不僅是一家存儲芯片龍頭公司,更是合肥過去近二十年以“產投”邏輯打造的整個城市敘事。
從2008年掏出全市財政收入三分之一的資金押注深陷虧損的京東方,到2020年在蔚來最危險的時刻果斷注資七十億,再到圍繞長鑫存儲長達近十年的持續(xù)重倉,合肥以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耐心和精準,構建起了一條從“缺什么補什么”到“投一個帶一串”的產業(yè)鏈鍛造模式。這種模式在資本市場已經被升華為一個具有高度辨識度的符號——“合肥模式”。
它代表的是一種以十年、二十年為時間單位的長期主義,一種敢于在最不被看好的時刻逆勢下注的戰(zhàn)略魄力,以及一種將地方產業(yè)政策與全球科技周期精準咬合的判斷力。
當長鑫科技的招股書披露出一季度近250億元凈利潤的驚人數據,并且外界據此推算出上市后可能突破兩萬億的估值時,“合肥模式”便不再只是地方政府的經驗總結,它升格為一種具有公共信仰性質的市場敘事。
于是,一種獨特的交易邏輯隨之產生。
長鑫科技尚未上市,普通投資者無法直接在二級市場買到它的股票,但市場對“合肥模式”的信仰需要一個現實的宣泄口。
于是,所有與合肥國資體系存在股權關聯的上市公司,無論其自身主業(yè)與半導體相距多遠,都順理成章地成為了這一信仰的替代性標的。
合肥城建被選中,不是因為它的地產項目有什么特別之處,只不過是因為它作為合肥國資旗下上市平臺的身份,能夠被市場識別為“合肥概念”的一個可交易符號。
類似地,合百集團、上峰水泥乃至華安證券這些與長鑫并無直接業(yè)務關聯的公司股價跟隨異動,遵循的也是同一種邏輯。
市場交易的不是這些公司的基本面,而是“合肥”這座城市在硬科技產業(yè)投資領域所積累的聲譽和信仰。這是一種對“市運”的押注,當一座城市反復證明了自己能夠押中時代的大趨勢時,資本便愿意相信,所有與這座城市相關的資產都沾染了某種能夠穿越周期的幸運特質。
最后,不能忽視的是這些房企作為交易標的的微觀結構優(yōu)勢。
它們長期深陷虧損泥潭,股價在低位徘徊,市值普遍不大,機構投資者早已大規(guī)模撤離,這意味著拉升所需的資金量相對較小,且不易受到機構拋盤的阻擊。
在散戶和游資主導的交易生態(tài)中,這種“干凈”的籌碼結構恰恰是最具吸引力的特征。
再加上一個足夠強大、足夠有傳播力的概念標簽,這些股票便天然地從基本面投資的禁地,轉變成了短期交易的理想工具。它們提供的就是以極低資金成本參與時代主升浪敘事的下注權。
京投發(fā)展從宣布切割地產業(yè)務到披露收購芯片公司,股價在三個多月內漲幅超過300%,這一過程與其說是資產價值的重估,不如說是一場集體性的儀式,人們用真金白銀參與到對一個偉大故事的朝圣中,至于所經由的具體標的,反而成了一個可以隨時替換的符號。
3.市場周期與回歸運動
不過,任何由敘事驅動的市場狂歡,在其演進過程中都內嵌著一套自我強化的正反饋機制,而這套機制同時也埋下了自我毀滅的種子。
我們需要理解這個循環(huán)是如何運轉的。起初,一個足夠強大的敘事,比如長鑫存儲所代表的國產芯片突破開始在特定圈層內流傳。
部分敏感資金率先介入與這一敘事存在邏輯關聯的標的,推升了最初的股價。
股價的上漲本身,在這個階段扮演了一個關鍵角色,它反過來成為了驗證敘事可信度的自變量。
市場參與者的心理路徑是這樣的,如果股價在漲,說明這個故事有人信,既然有人信,那么這個故事很可能就是真的。
于是,上漲的K線圖本身就構成了一種最具說服力的敘事傳播媒介,遠比任何券商研報或新聞通稿都來得直接有效。
但所有敘事驅動的定價周期都面臨一個不可回避的終點,也就是基本面回歸。
股價如狗,基本面如主人,狗可以跑到主人前面很遠的地方,但最終還是會回到主人身邊。長鑫科技當前令人震撼的盈利能力,建立在一個重要的周期性前提之上,全球DRAM存儲芯片正處于嚴重的供需失衡狀態(tài),價格處于歷史高位。
高盛等機構的預測已經明確指出,隨著三星、海力士等巨頭的產能逐步釋放,2028年前后供需格局可能發(fā)生逆轉。
當芯片從供不應求轉向供需平衡甚至階段性過剩,長鑫的盈利能力必然從井噴式增長回歸到周期波動的常態(tài)。
一旦千億利潤的故事從“爆發(fā)奇跡”變成“周期性波動”,附著在它之上的整個敘事的魔力就會發(fā)生根本性的衰減。
那個時候,市場用來計算估值的模型會從“成長股邏輯”切換為“周期股邏輯”,而兩種邏輯所對應的市盈率倍數有著天壤之別。
所以,在短期維度上,只要長鑫科技正式掛牌上市這個最重要的催化劑還沒有最終落地,圍繞它所衍生的敘事狂歡就不會輕易散場。
市場會持續(xù)不斷地尋找新的炒作由頭,資金的注意力可能向產業(yè)鏈更上游的材料、設備環(huán)節(jié)蔓延,也可能向其他同樣存在IPO預期的硬科技獨角獸所關聯的上市公司轉移。
舊的“圣物”可能會褪色,但新的“圣物”會不斷被制造出來。
只要敘事饑渴的基本面沒有改變,這種尋找替代性標的的沖動就會持續(xù)存在。
但中長期的分化將是無情的。
對于京投發(fā)展、合肥城建這類僅僅依靠一絲間接關聯攀附上敘事的公司而言,當長鑫科技真正上市、金融資本可以直接買入正主股票的那一刻起,這些邊緣碎片的交易邏輯將瞬間崩塌。
沒有投資者會在可以直接購買長鑫股票的情況下,退而求其次地通過一家虧損房企去獲取已經被稀釋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間接敞口。
屆時,這些股票將經歷一場慘烈的估值回歸,其下跌的路徑和幅度,將成為研究敘事崩潰機制的經典教案。
真正有可能穿越周期的,是那些利用這一輪敘事溢價完成了實質性資產重組、真正將核心科技資產納入體內并實現了主營業(yè)務切換的企業(yè)。
但這注定是極少數。
因為真正的產業(yè)轉型不是在股價高位發(fā)幾份公告就能完成的,它需要管理團隊的產業(yè)認知、技術整合能力以及長期的運營投入,而這些恰恰是那些在房地產時代成長起來的企業(yè)最為稀缺的稟賦。
作者 | 東叔
審校 | 童任
配圖/封面來源 | 網絡
編輯出品 | 東針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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