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追覓“崩老頭”？

最近一家公司和地方政府的生意模式引發了巨大的爭議，甚至關系到經濟發展模式問題。這家公司的年銷售差不多150 億，名叫“追覓”，老板帶著員工在短視頻中喊出了非常夸張的口號：2026年沖擊千億、2027年沖刺3000億、2028年破萬億。怎么實現銷售額的快速翻倍？做大估值。怎么做？這個老板盯上的，不是風投機構，而是地方政府。那些急需為高新產業園找到業主的國資委，和那些背著招商指標的官員。“追覓”下面有200多個“事業部”，既有機器人、智能家居、智能手表，也有辣條、奶茶、房產中介，反正總有一款適合你。微信公眾號獸樓處的作者“獸爺”，將這種互聯網上的瘋狂表演稱為“崩老頭”（裝扮女性欺騙男性）。事實真相如何？當事人也回應了，但現在原文和回應視頻都看不到了，我們還沒看到被點名的地方政府的回應。我們拭目以待吧。

PPT造車、光伏騙補、“假央企”背書、數據造假，在地方招商引資過程中可謂亂象叢生。為什么會出現這些亂象？是企業主的道德淪喪，還是KPI驅動下各類當事人的人性扭曲？是市場失靈，還是體制問題？

我從政治經濟學的角度，談談對這一類現象的看法。本質上，這是基層治理、官員激勵和政企關系的問題。重點談它對經濟發展模式、產業政策和地方治理的長遠影響。

二、從招商引資到政府引導基金

“崩老頭”作為一種企業與地方政府合作或者合謀的模式，之所以在不少地方都有市場，并且引起了廣泛關注，是因為它精準地抓住了地方政府的政績需求，地方官員的KPI短板。我一直認為，中國經濟的動力主要取決于官員的激勵和企業的活力。

長期以來，招商引資一直是地方政府發展經濟的主要抓手。張五常在《中國的經濟制度》里，更直接地將中國經濟增長奇跡歸結為縣域之間的競爭。競爭的手段主要是稅收優惠、土地優惠和補貼政策。例如，土地從三通一平到七通一平。

但是，偏向性的稅收優惠、土地優惠和補貼政策被明令禁止。2024年8月1日起施行的國務院《公平競爭審查條例》，禁止“給予特定經營主體稅收優惠政策”；2024年底國家發改委發布的《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指引（試行）》，明確要求“不得將企業本地化經營作為享受優惠扶持政策的必要條件”。為什么“卷”不下去了？因為傷害了中央的稅基，是惡性競爭（地方受害），經濟下行。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地方政府又創造了一種新的招商機制：基金招商。所謂基金招商，即政府出資設立并吸引社會資本共同建立一個政策性基金，然后通過市場化運作引導社會資本投向特定領域或產業，以便推動產業結構轉型升級和經濟增長。政策性基金的運作理念是“政府引導、市場運作”，因此通稱政府引導基金。政府引導基金被認為是財政資金“基金化”和產業政策“金融化”相融合的創新產物。不過，政府引導基金不同于純市場化基金，它具有雙重目標：一方面要求基金實現保值增值的財務目標，另一方面作為政策工具，它承載著促進本地就業、培育稅源、打造本地優勢產業等政策目標。在雙重目標驅動下，各地政府在政府引導基金的實際運作中普遍加入了一種“返投機制”。所謂“返投機制”，是指基金通過契約條款強制要求被投資企業將一定比例的資金或業務回流至出資地。例如，某中部省份基金投資長三角地區科創企業時，合同規定被投企業須在5年內在該省新設子公司或區域總部，以確保投資收益部分在本地落地。通過加入返投機制來確保出資所在地的本地利益，已經成為基金招商的普遍模式。我們根據清科私募通數據庫提供的政府引導基金名錄，逐一比對了基金的章程、招募說明書等公開文件，發現2016—2023年間設立的1153支基金中，有902支基金的管理辦法明確列出了投資地域限制及資金流向約束條款，占樣本總量的78%。以上數據來自我和博士生李睿之2025年發表的一篇。

政府引導基金作為一種產業發展模式，大概始于20多年前。2002年1月，中關村管委會借鑒國外經驗，設立了“中關村創業投資引導資金”。之后幾年，國家部委開始在地方推廣。在所有地方政府引導基金中，安徽省合肥市的政府風投是“風頭”最勁的。最有名的風投案例是，合肥市國資在新能源車造車新勢力蔚來汽車處于困境時，聯合其它戰略投資者向蔚來注資70億元人民幣，從低谷挽救了“最慘男人李斌”，結果不僅幫助蔚來渡過了難關，而且從財務上賺了個盆滿缽滿。也因此，合肥市被媒體稱為“一家偽裝成地方政府的投資銀行”，以及“最牛風投機構”，一時風頭無二。在實際運作中，政府用財政資金加上國有資本，成立所謂的產業引導基金。在基金中，提供財政資金的政府機構一般是擔任LP（有限合伙人），負責基金運營的機構擔任GP（普通合伙人），一般是國資機構，也可以是市場化機構。然后產業基金再通過子基金的方式投入到具體項目之中。下面這幅圖來自我的新書，第7章，第276頁。

圖7-2 政府產業引導基金運作示意圖

三、從政企合作到政企合謀

在基金招商過程中，地方政府和企業雙方博弈，政府要政績，包括GDP、稅收和就業，還有產業布局；企業要土地、要補貼、要利潤，還要高新企業的資質。雙方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在外界眼里是流量騙局，但如果你把視角換到一個縣長身上，立刻就明白了：A縣想要清潔機器人？追覓有"空氣靈動"；B縣想要房車？追覓有"星空夢屋"；C縣想要電動自行車？追覓有"無界妙控"；D縣想要機器人？俞浩有"奎洛科技"......近十個賽道、十幾個地方政府，全部精準命中。一般創業者一輩子開一家公司、對接一兩個地方政府。追覓老板俞浩在過去三年里開了幾十家公司、對接了十幾個城市，每一家都是為了"接得住返投"專門準備的工具人。

網絡熱評：做投資鐵子們都知道，這兩年，各地國資到底想要什么樣的項目：要是知名項目；還要是硬科技；得有熱門概念；能完成返投落地；要有上市潛力；還得有回購能力。放眼望去，誰能同時滿足地方的所有幻想？除了騙子，就只有浩子了。

看上去，這是雙贏的政企合作。但實際上，它可能變成損害國家利益的政企合謀。關鍵是，最后可能變成了雙輸的政企傷害。

政企之間的博弈關系可以概括為下圖（《基層中國的運行邏輯》，第七章）。這個二維圖的橫軸表示政府干預或者不干預企業的經營，縱軸表示政府對企業的干預是合法合規還是違法違規。兩個維度構成了四個象限，表示四種政企關系：政企合作、政企分治、政企傷害、政企合謀。合作是光明正大，并且不損害第三方利益；合謀是桌子底下的交易，損害第三方利益；傷害是雙方撕破臉，企業主網絡上訪，甚至對簿公堂。

圖7-1 政企關系的基本類型

為什么變成政企傷害？

第一，政府的軟預算約束會導致投資饑渴癥，從而出現過度投資和重復建設。投資饑渴癥是指企業和非營利機構對投資的需要持續不斷發生、永遠不會飽和的一種經濟現象，也被稱為“投資饑渴癥”。匈牙利經濟學家、哈佛大學教授科爾奈在《短缺經濟學》中概括了這個現象，并認為該現象的根本原因在于傳統社會主義經濟體制中存在的“軟預算約束”。這正是內卷式競爭的主要原因之一（聶輝華相關評論文章，《》，2025年12月9日騰訊網）。各地政府引導基金對很多熱門產業一哄而上，投出來的是政績，投錯誤了納稅人買單，這就是典型的“四拍干部”：一拍腦袋就上，一拍胸脯保證，一拍大腿上當，一拍屁股走人。

第二，政府親自下場搞風險投資，違背了一般性的市場規律。很多人沒有想明白一個問題：究竟政府進行股權投資的優勢在哪里？我個人認為，除非是一些大方向明確但需要協調各方進行系統集成或者巨額投資的產業（例如高鐵、液晶顯示屏），否則政府投資者并不能比市場主體更好地識別和甄選前沿的技術方向或產業模式。道理很簡單，每天奮斗在一線的企業家都搞不明的事情，其他人為什么能夠搞明白呢？更何況，市場的邏輯不能復制到政府內，政府的邏輯也不能復制到市場上。而且，產生了擠出效應。

第三，扭曲了官員激勵。有錢不投是懶政，有錢亂投是腐敗，投錯了要問責。你說怎么辦？這不是容錯機制可以完全解決的。

第四，大量對賭協議即將到期，在經濟下行期會加劇零和博弈。簡單解釋對賭協議。政府與企業的“對賭協議”，本質上是一種“雙向綁定、對等約束”的市場化招商模式。與單純的資金補貼不同，它將政策優惠（如土地、廠房、資金）直接與企業未來的業績承諾（如產值、稅收、上市）掛鉤，目標達成則共贏，目標落空則觸發補償或回購條款。2018年，上海市政府以當時市場價十分之一的價格向特斯拉出售土地，并提供大量低息貸款。對賭條件：特斯拉承諾從2023年起每年納稅22.3億元，且未來5年在上海的資本投入需達到140.8億元。如果特斯拉完不成指標，不僅要補繳巨額稅款，還必須歸還相應的土地。政府要求企業“股轉債”，或者收回土地，并追繳欠款。這樣的案例比比皆是，因為一般政府引導基金是5-10年收回投資，這幾年到了對賭期到期高峰。

我最擔心的是，政企雙方一拍即合，一擁而上，最后一地雞毛，最終還是納稅人買單。要警惕“投資饑渴癥”。

在《基層中國的運行邏輯》第七章，我特別說明：很多人只看到合肥模式成功的一面，沒看到它失敗的一面。根據我的調研，實際上，合肥市第一批引進的幾個重大項目，除了京東方，還有熔盛重工、彩虹集團、賽維。除了京東方之外，其余三家均以失敗告終，失敗率高達75%。……因此，我主張政府投資要少一些賭博心態，少一點主導意識，多一份助推心理。很多人推崇政府引導基金模式，但我想歷史會證明誰對誰錯。

當然，這并非說政府引導基金一無是處。它有助于培養不成熟的產業，有助于推動產業整合，也有助于貫徹國家意志。但在地方經濟層面不宜過度依賴政府引導基金。

四、如何防范股權招商變成政企合謀？

第一，樹立正確的政績觀。從實際出發，不盲目貪大求洋，不搞政績工程。根本之策：改革官員績效考核體制。一是降低考核的預期目標，二是分類考核。

第二，控制地方政府引導基金的規模，防止新的“投資饑渴癥”，避免擠出和扭曲市場化投資基金。在投資理念上，目前是“投早、投小、投長期、投硬科技”。這個原則應該結合不同地方政府層級和產業性質來貫徹。中央大基金可以“投長期、投硬科技”，市場化基金適宜“投早、投小”，地方政府基金應該“慢半拍”，后發制人。象段永平說的，敢為天下后，別一窩蜂去吃第一只螃蟹。

第三，政府職能轉型，從“發展型政府”逐漸轉變為“服務型政府”。政府要重視經濟，但別親自下場；做好向導，但別親自開車；制定規則，但別親自比賽。

最后，問大家兩個問題。第一，在你的老家，有沒有發現類似“PPT造車”這樣的招商引資騙局？請舉例說明。第二，如果你是地方負責招商引資的官員，請問你有什么辦法避免上當？請在評論區分享你的看法。

【更詳細內容，請看B站視頻：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3LL16REez/】

參考文獻：

《清華天才“崩老頭”》，2026年5月12日，微信公眾號“售樓處”。

《俞浩到底在崩誰？》，微信公眾號“實線Slow”，2026年5月12日。

聶輝華，《基層中國的運行邏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

聶輝華、李睿之，2025，《寓合作于競爭：地方政府引導基金能否促進統一大市場的形成》，《學術月刊》，第9期。

鳴謝：圓圓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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