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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納揚·塞斯（Nayan Seth）

編譯|何佳蔚

編譯審核| 劉星君

本期編輯|楊珺喆

本期審核 |朱依林

編者按

“龍象共舞”是中國官方外交話語中罕見的以動物比喻對外關系的詞匯，但印度稱從未接受或使用該比喻。對此，印國內有如下理解：其一，“龍象共舞”暗含中方立場，接受這一說法等同接受“由中國定義中印關系”；其二，印度外交話語體系“扎實體貼”，辭令上多選擇有實質內容的詞匯；其三，中印關系一度緊張，“龍象共舞”未能充分反映兩國關系現狀；其四，中國未真正視印為地位平等的國家，未使用更有力量感的“龍虎”之喻，而將印喻為“體型龐大卻笨重”的大象。另有印學者認為“龍象”一說反而加深雙方不信任。對此，中印學者高健及蘇丁德拉·庫爾卡尼（Sudheendra Kulkarni）指出，中印文化中大象代表智慧、力量、穩定與和平，“龍象共舞”基于對印文明深厚底蘊和大國地位的尊重。此外，這一比喻還表明中國領導層真心希望改善對印關系，認為中印是發展伙伴而非競爭對手，兩國應著眼大局，超越“無謂的挑剔和指責”，推動中印團結合作，共同應對充滿不確定性的地緣政治環境。南亞研究通訊特編譯此文，供各位讀者批判參考。

龍象握手。圖源：The Journal On World Affairs

2010年12月，在對印度進行為期三天訪問的最后一天，時任中國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對雙邊關系提出了一個比喻性的愿景，表示“龍與象應當共舞（the dragon and the elephant should tango）”。

以“龍”喻指中國，以“象”喻指印度，這一比喻早已在西方學術界和媒體圈中作為一種比較框架被廣泛使用。隨著溫總理的上述表態，該表述正式進入中國的外交辭令。

在過去的15年里，歷經邊界局勢的周期性緊張與艱難的反復調適，中國這一充滿期許的“動物隱喻”始終是和平時期的不變主題：領導人提及、官方媒體予以放大，這一模式如時鐘般規律地重復。

然而，印度無論在“舞池”之內還是之外，均拒絕接受這一外交辭令。

部分印度專家表示，新德里不愿接受北京的詩意修辭，反映了其自身對中國的看法，這種看法更多是由軍事對抗的歷史記憶和日積月累的不信任所塑造，而非取決于象征主義。

但中國分析人士則認為，該表述強調了兩國是發展伙伴而非競爭對手，并表明北京尊重印度的文明遺產。

中國國家領導人最近一次使用該比喻是在2026年1月，他在向印度總統穆爾穆（Droupadi Murmu）致該國國慶節（共和國日）賀電時，呼吁雙方共同實現“龍象共舞”的愿景。

此前25年8月，中國國家領導人于天津會晤印度總理莫迪時也提及了這一修辭。而莫迪與以往一樣，未對這一“共舞”的善意做出對等回應。

在此前2025年3月7日，在中國兩會期間的外交部記者會上，中國外長王毅在談及中印關系時也引用過這一表述。

王毅表示：“做相互成就的伙伴、實現‘龍象共舞’是雙方唯一正確的選擇。”

印度前總理瓦杰帕伊（Atal Bihari Vajpayee）的密友、中印強有力關系支持者蘇丁德拉·庫爾卡尼（Sudheendra Kulkarni）表示，中國的積極姿態表明其最高領導人“真誠地希望改善與印度的關系，中方絕非僅僅只是說得好聽。”

2014至2016年時任印度駐華大使的阿肖克·康特（Ashok Kantha）回憶稱，當中國政府在其官方表態中固定這一類比時，他感到頗為有趣。

“當我第一次聽到‘龍象共舞’這個詞時，我記得當時在想，龍和大象搭檔跳舞確實會顯得非常怪異，這簡直是編舞師的噩夢，”他說道。

他對印度政府決定忽略這一姿態并不感到意外，并稱新德里的立場是“深思熟慮且可以理解的”。

他補充道：“外交語言從來不是中立的。當你采納了他人的話語體系，便在一定程度上承認了其世界觀的合法性。”

印度前外交秘書、2006至2009年任駐華大使的尼魯帕瑪·拉奧琪（Nirupama Rao）表示，印度傾向于“避免采納由對方創造的隱喻，尤其是當這些隱喻含蓄地定義了雙邊關系時”。

“我們的語言一直保持著務實。我們談論的是……相互尊重、對彼此關切保持敏感以及管控分歧。這其中有著某種紀律性。相較于象征主義，我們更看重實質內容，”她說道。

獨立地緣政治分析師阿迪爾·布拉爾（Aadil Brar）認為，許多印度人“理所當然地抵制”這一類比，因為他們“較少通過象征主義來看待雙邊關系，而更多是通過實力、對等以及邊境上的脅迫”來看待。

他補充道：“一個在北京聽起來令人安心的隱喻，在印度聽起來可能會顯得陳舊、不合時宜甚至帶有操弄色彩，因為它是多年軍事對抗后被部署出來的辭令。”

布拉爾指的是長達3000公里（1864英里）且尚未解決的邊界問題，這仍是中印之間最大的緊張局勢源頭。該問題曾引發1962年戰爭以及六十年來的周期性沖突，包括2020年6月的加勒萬河谷對峙。

沖突發生后，雙方均部署了數萬名配備重型武器的軍隊，并陷入了長達四年多的對峙。印度封禁了大量中國應用程序，并嚴格審查中國公司對印投資。

隨著一系列邊境安排的達成，緊張局勢于2024年開始緩解，高層對話、定期航班以及民間交流得以恢復。

2026年5月，雙方舉行了關于上海合作組織的首次雙邊對話。該歐亞安全組織成員包括俄羅斯、巴基斯坦、伊朗和中亞四國。

除邊境問題外，中國對印度日益擴大的貿易順差以及新德里在高端制造業上的對華依賴，仍是印方的主要擔憂。

拉奧表示，中國甚至在雙邊關系經歷嚴重緊張后仍使用“龍象”表述，這“表明了某種僵化”。

“這是一種一意孤行的標志性曲調，未能跟上雙邊關系的現實發展，”她說道。

上海外國語大學學者高健承認兩國之間仍存在“戰略互信缺失”，但他認為北京堅信雙方應當著眼于“大局”。

他表示，中國對“龍象”比喻的使用應當“置于東方文化的背景下”來看待。

“在印度和中國文化中，大象都象征著智慧、力量、穩定與和平。使用這一比喻根植于對印度文明深厚底蘊和宏大體量的尊重，”他說道。

庫爾卡尼對此表示贊同，并指出用大象作為龍的對應物是恰當的，因為“在我們各自的文化中，兩者都象征著吉祥”。

“我們印度人將象頭神犍尼薩（Ganesha）奉為破除障礙之神。”

但位于德里的希夫·納達爾大學（Shiv Nadar University）喜馬拉雅研究中心主任賈賓· 雅各布（Jabin Jacob）并不認同中方的這一描述具有崇高意圖。

“這旨在傳達一種中國宏大或力量的感知，而大象很少被視為擁有同等的力量。相反，與龍相比，它被視為體型龐大但可能行動遲緩且笨拙，”他說道。

雅各布還強調，中國在比喻中選擇了大象，而非印度的國家象征——孟加拉虎。

“如果其中沒有深意，中國完全可以從大象切換到老虎。但他們不會這樣做，因為這些意象傳達了特定含義，而中國的意圖并非要讓印度在對華關系中顯得強大，”他說道。

對拉奧而言，問題不在于動物本身，而在于中方在未征得同意的情況下為印度設定了隱喻。

“中國選擇了自己的圖騰——龍，實際上也替印度做出了選擇。這正是令人感到不適的地方。關鍵不在于動物本身，而在于由誰以及如何定義兩國關系的框架，”她補充道。

印度是中國官方唯一使用動物類比的主要大國。盡管中國官方媒體偶爾會在中俄關系中借用“龍熊”框架，但該表述并未進入正式的外交語言。

俄羅斯總統普京2025在討論俄印中關系時曾提及此點，他將“龍象共舞”表述的創造歸功于中國領導人，并開玩笑說媒體隨后將俄羅斯熊也加入到了這一組合中。

上海外國語大學的高健認為，印度被賦予獨特的比喻，是因為中國試圖扭轉由西方主導、旨在挑撥這兩個亞洲大國關系的敘事。

“長期以來，外部觀察家，尤其是西方媒體，習慣于通過零和博弈的視角來看待中國和印度的同時崛起。”

他補充道，通過倡導“龍象共舞”，中國意在強調“兩國是發展伙伴而非競爭對手”。

這一類比呼應了20世紀50年代曾風靡一時的口號“中國印度，親如兄弟（Hindi-Chini bhai bhai）”，當時中印兩國簽署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并誓言共同反對西方帝國主義。然而，這一團結被證明是短暫的，最終在1962年爆發了沖突。

康特表示，那段歷史解釋了“解釋了為何印度從骨子里就不愿接受那些聽起來討巧卻不準確的表述。”

在他看來，“中國并不認為印度是同等地位的國家，且在區域和全球事務上幾乎沒有與印度共舞的意愿”。

希夫·納達爾大學學者雅各布也指出，中國的描繪可能會起到反作用。

“這些話語框架確實加深了不信任。雙邊關系近期所謂的‘穩定’，如果可以稱之為穩定的話，也是戰術性的，”他說道。

但庫爾卡尼希望印度政策制定者和分析人士超越“毫無意義的挑剔和吹毛求疵”，促進中印團結以應對不確定的地緣政治環境。

“讓我們關注關系的實質。關于象征主義的辯論到時將變得毫無意義。”

盡管布拉爾贊同印度的“最佳回應不是詞義上的憤怒，而是概念上的清晰”，但他表示新德里應當“在不對其過度反應的情況下拒絕這種象征主義”。

在康特看來，印度“克制回應、拒絕使用‘龍象共舞’此類表述，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且讓這條龍提出舞蹈的邀請——印度無需接受被引領的舞步。”

作者簡介：納揚·塞斯（Nayan Seth），《南華早報》撰稿人、多媒體記者、政策研究分析師，常駐華盛頓，負責報道美中印關系及美國亞太地區外交政策。

本文編譯自《南華早報》 2026 年 5 月 3 日文章，原標題為Why does China portray India as an elephant? Decoding the politics of animal analogy, 原文鏈接：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pakistan/why-america-should-bet-pakistan

本期編輯：楊珺喆

本期審核：朱依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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