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俊,今年40歲。
我的老家在一個偏遠的小山村里,村里人都住窯洞,隨便走進哪家的窯門,迎面便是一張大土炕依墻而踞,我們兄弟姐妹四個從小就跟父親母親睡在一個炕上。
說來也奇怪,六七個人擠在一個炕上,但那時的我們從來不嫌擠,一炕的人,呼嚕聲、磨牙聲、放屁聲、說夢話的此起彼伏,也不會厭煩。
母親從山里掃回來落葉,用炕耙把落葉捅進炕眼門,只要一點火,土炕那個熱乎勁兒一下就上來了,躺在炕上就昏昏欲睡,捂著被子一覺能悶到大天亮,舒服極了。
我們家那個時候,其實日子過得挺寒酸的,我爺爺早早就病故了,就留下奶奶拉扯著父親和兩個姑姑,這日子不用想都知道有多么的難熬,家里太窮了,所以父親都二十七八歲了還在打光棍,討不到媳婦。
母親是通過媒人介紹給父親的,母親長得溫婉可人,扎著兩個麻花辮,臉圓圓的,一笑就露出兩個酒窩兒,非常的漂亮,可母親唯獨不會說話,是個啞巴。
姥爺是個木匠,干活特別細心,在十里八鄉都是出了名的,姥爺家的條件還不錯,那幾年也有不少人上門想攀親戚,可姥爺都看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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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特別的憨厚老實,話很少,從沒有一句多余的話,通過媒人的介紹,父親第一次去姥爺家的時候,還是割麥子的季節。
那天姥姥給父親包了餃子,是蘿卜豬肉餡兒的,雖然里面肉比較少,但對父親來說已經美味極了。
母親不會說話,父親也不會表達,但只要母親盯著父親一看,父親的臉就唰的一下紅了,母親也嬌羞的低下了頭。
姥爺看兩人對上了眼,為了考驗父親,就對父親說:“栓子(父親小名),叔腿疼,你能不能幫忙給叔割幾天麥子?”
父親遲疑了幾秒鐘說:“行,那你回家歇著吧叔。”
父親為了討個媳婦也是拼了,每天早上八點就去給姥爺家割麥子,中午都顧不上吃飯,就得跑回來給自己家割麥子。
還好姥爺家離我們家不遠,姥爺家住在山對面,只隔著一個深溝,翻溝過去得40分鐘左右。
父親就這樣連著跑了五六天才把麥子割完,因為那個季節正值盛夏了,雨水很多,誰家的麥子都耽擱不起,如果不及時收回來,那幾場雨下來,就很容易發霉,甚至發芽的。
父親是個老實人,給姥爺家把麥子收割完后,看著姥爺家的麥地比較陡峭,又拉著毛驢幫著舅舅把地里的麥子全馱了回去,放在麥場上還摞成了一個個的麥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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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干完活,舅舅想留吃飯,父親都顧不上吃,從麥場的地塄上跳下去,抄了個近路,一溜煙就不見人了,再一看已經翻過山溝在對面山上了。
舅舅從院子往進走的時候,姥爺問舅舅:“栓子呢?”舅舅說:“回家了,我留吃飯,他說顧不上了,家里還忙著。”
姥爺瞇著眼睛,朝對面山上一看,父親已經爬到半山腰了,姥爺扯著嗓子喊:“栓子,你怎么不留下來吃頓飯再走啊?”
父親大聲吼著說:“叔,我不吃了,家里還忙著呢,麥子還在地里堆著,我得趕緊馱回來放在麥場上,不然一場大雨,就麻煩了。”
姥爺看著父親憨憨的樣子,不禁笑了,低聲念叨著:“這孩子不錯,是個過日子的男人,紅英(母親小名)要是跟了他,我這心里就踏實了。”
后來父親每天在麥場干活,姥爺在山這邊都能看到,姥爺時不時就會大喊幾聲,跟父親閑聊上幾句。
姥爺就是想暗示父親,讓他主動一點,再上門走動走動,這事就成了,可父親就是沒動靜,姥爺每天都尋思著:“這榆木疙瘩,我都說到這個程度了,怎么還不開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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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姥爺實在等不住了,就托媒人給父親和奶奶捎了話,父親這才反應過來。
隔天,奶奶和父親就去了姥爺家,兩家人聊的很愉快,父親和母親的婚事也就定了下來。
姥爺知道父親窮,還出錢給父親母親操辦了婚禮,姥爺還親手為父親母親做了一套家具。
父親比母親大8歲,那年父親28歲,母親20歲。
結婚后,父親和母親非常的恩愛,他們從不說愛,卻用一生詮釋著愛。
母親不會說話,性子也比較急,跟父親一鬧矛盾就會著急的捶父親兩拳,但父親每次都不生氣,母親兩拳過去,父親忍不住笑了,母親也沒了脾氣,兩人又和好如初了。
母親生了我們兄弟姐妹三個之后,家里的日子更困難了,那個時候父親母親每天都在田間地頭拼命的勞作。
姥爺看著我們的日子過得不如意,經常和舅舅背著麻袋翻一座大深溝給我們送吃的,我記得那個時候,那條路特別不好走,是一條羊腸小道,還非常的陡,姥爺每次來家里都不提前打招呼,所以我們知道的時候,姥爺已經張著嘴大口喘著氣進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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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后來家里條件好一些了,但姥姥姥爺對我們的愛從來都沒有減少過,每到年關,姥爺就會帶著舅舅給我們送豬肉,雞肉,姥姥做的油餅油饃饃特別香,每次都會給我們拿很多,吃的我們滿嘴流油。
姥姥姥爺的愛就像一縷陽光,輕輕灑落在我們的心田,帶給我們無盡的溫暖與慰藉。
那條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承載著姥姥姥爺對我們深沉而細膩的愛,每次父親母親帶著我們去姥爺家的時候,我們都無比的開心。
因為每次去了,姥姥姥爺都會把家里的好吃的拿出來給我們吃,舅媽也特別的溫柔賢惠,她會裁縫活兒,有一次她給我們一人做了一件新衣服,我們穿在身上別提有多開心了,手舞足蹈的。
姥姥去世的早,72歲就永遠的離開了我們,姥姥后來身體不好,但那年過年的時候,姥姥狀態還不錯,父親母親帶著我們給姥姥姥爺拜了年,姥姥姥爺還給我們發了壓歲錢,我們在姥爺家還小住了兩天。
可回家沒兩天,舅舅就說姥姥病重了,快不行了,我們馬不停蹄的就往姥爺家跑,我們早上去,姥姥那天晚上就離開了,姥姥走的很急,臨走時人已經糊涂了,也沒有給我們交代什么。
姥姥離開那天,天很冷,還刮著大風,我們都哭的稀里嘩啦的,母親更是接受不了這樣的結果,哭的肝腸寸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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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離開后,姥爺的身體一下就垮了,他好像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趣了。
姥姥的墳頭在后山的那塊平地中央,姥爺每天都要去姥姥墳頭轉一圈,而這一幕,母親每天都能看到,到了那個點兒,只要母親一出院子,就能看到姥爺在姥姥的墳頭跟前轉悠,有時繞著轉圈,有時坐在墳頭旁邊。
大概待半個多小時,姥爺就慢慢悠悠的走上回家了,母親這才放心的進了院子。
自從姥姥走后,姥爺很少來我們家了,我們閑了就去看看姥爺,感覺姥爺突然老了十幾歲的樣子。
也開始變得糊里糊涂的,一個人坐在門口的太陽坡下老是打盹兒。
農閑的時候,母親就會過去伺候姥爺一段時間,我們那個時候工作了,也不能經常回來,大多數時候,都是隔上大半個月才能回來一次,但每次見到姥爺,都感覺他的身體在走下坡路。
姥爺最后那兩三年,大腦都糊涂了,見了我們也總是叫不上名字,要么就說不認識,看著讓人十分的心疼。
姥爺是83歲那年正月十五離開的,那天下了很多的雪,我們的心情都變得無比沉重,雪花紛飛,仿佛天空也在為他的離世而哀悼。每一片雪花落在我頭上,都讓我感到一陣寒意,仿佛也帶走了我心中的那份溫暖,姥爺的離開,成了我記憶中永遠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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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爺入土時,母親哭的撕心裂肺,我知道在母親的心里,那個最愛她的父親永遠的離開了她,以后再也沒有人翻過深溝給她送吃的了。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就到了給姥爺三周年燒紙的時候,那天我們一大早就趕了過去。
親戚朋友差不多來了四五十個人,我們給姥爺燒完紙回來,就幫著舅媽做飯招呼來給姥爺燒紙的親戚朋友。
到了下午五點多,人才陸陸續續的走完,我們幫舅舅舅媽把家里收拾干凈后,就準備回去了。
可臨走時,舅舅突然叫住了母親,舅舅跑進房子取了一個包裹塞到了母親手里。
母親很疑惑,打著手勢問舅舅這是什么?舅舅紅著眼眶說:“姐,這是爸前幾年給你攢的錢,一共兩萬,爸后來糊涂了,就不知道把這個錢放哪里了,在我們跟前念叨了好幾次,我們也沒找到,這不是前兩天,我們打掃房子,在衣柜頂子上的一個小紅木箱子里面才找到的。”
母親聽了,瞬間淚流滿面,抱著舅舅就嚎啕大哭。
舅舅拍了拍母親的后背安慰著說:“不哭了姐,這是爸的心意,你快拿上,爸一直都擔心你,想幫襯著你把日子過起來,現在看到你們這樣,幾個孩子也孝順,我就放心了,相信爸在天堂看到了也會很高興的。”
母親這時緊緊的攥著舅舅的手,舅舅明白母親的意思,舅舅說:“姐,你放心吧,爸媽雖然走了,但我們兄弟姐妹兩個之間的情意永遠都在,我們永遠是一家人,以后有啥事,一定要給我說,弟弟就是你永遠的靠山。”
母親聽了舅舅的話,又不禁潸然淚下,母親小心翼翼的打開那個包裹,里面100塊,50塊,20塊,10塊5塊的都有,整整齊齊的一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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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臨走時還是悄悄的把這個錢塞到了舅舅家的枕頭底下。
我們都快要到家了,母親才讓我給舅舅發了一條信息,母親的意思是,舅舅這些年照顧姥姥姥爺不容易,這些錢就應該舅舅拿上。
舅舅雖然當時收了那個錢,但這兩三年,我們在外工作不在家的時候,他和舅媽幫了父親母親很多忙,這讓我們非常的感激舅舅舅媽。
雖然姥姥姥爺不在了,但我們與舅舅之間永遠都是相親相愛的,這種感情比天高,比海深!希望以后我們都能好好的珍惜這份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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