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ing自我感覺,寫文字寫得多了,就越來越狂妄、馬虎。心里總想著要將一些零碎故事串起來編織成一條線。這樣的橫蠻嘗試,使得行文捉襟見肘,經常自我論證及自我矛盾。讀者朋友不必介意,不妨略掉那95%的糟粕,看看若否5%的文字能有點啟示。
1.引子
筆者是半路出家的物理人,所收獲的物理知識結構,可由“千洞百孔”來形容。這是說,腦海里的物理知識含有很多空白和弱連接,沒有形成一個完整的整體。正因如此,筆者不得不經常就近向同行和朋友請教一些基本的物理概念和認知,以踐行“臨時抱佛腳”的理念。例如,材料科學有一個極簡單卻很重要的基本概念:穩態 (stable state)。筆者就請教過好幾位同行朋友:穩態是什么?物質科學、特別是物理學為何那么青睞穩態?!這里的穩態,當然包括所謂的“基態”,只是用“穩態”時無需那么嚴謹、可稍稍肆無忌憚。
這么問,除了展示筆者有些“淺薄無知”外,也并非毫無道理。
先回答筆者最“淺薄無知”的問題,即什么是穩態。關于穩態,不嚴謹的定義是說:一物理體系,無論是封閉或開放的(統計物理定義系綜、正則系綜、巨正則系綜),其相空間中能量最小值所對應的穩定態。這里包含兩個相互對應的關鍵詞,即能量最低、穩定。物理人對此有更嚴格的定義,例如絕對零溫下的穩態就是基態。本文則泛指能量最低態,并著重討論外場激勵下穩態如何失穩的過程,也就是相變(phase transitions)。
物理人都知道,如果系綜發生改變(如邊界、外場改變),體系在相空間中的能量輪廓也會變化。熱力學范疇內,體系狀態的轉換,即相變,是經典凝聚態物理的主要內涵之一,已爛熟于物理人心中。當然,物理人會問:相變是如何發生的?細節或過程如何,自然就牽涉到相變動力學。大學物理教科書,遵循相空間熱力學的簡單推廣,將相變過程“粗暴”地劃分為“成核(nucleation)”模式和相對陌生的spinodal模式 (筆者當年的老師稱此為“調幅分解”模式),包含了動力學過程參與其中,如圖1(A)所示。前者,對應的相變如果發生,需要先越過一個勢壘(barrier),故而體系相變之前先懶洋洋一陣、而后一飛沖天(即所謂亞穩態metastable),如圖1(C)所示;后者,對應的相變發生無需跨越任何障礙(即所謂非穩態unstable),且一路絲滑 (自發spontaneous)、越來越快,如圖1(D)所示。兩者演化到后期,即進入到生長粗化(growth/coarsening) 階段而彌合起來,兩種模式歸于一統。
注意到,這兩種模式,在相空間中是無縫銜接的。體系自由能G對變量Φ的依賴關系顯示于圖1(B)平面中:這一函數關系,被數學上的極小值點(?2G/?Φ2> 0, ?G/?Φ = 0)、拐點(?2G/?Φ2= 0, ?G/?Φ ≠ 0)和鞍點(?2G/?Φ2< 0, ?G/?Φ = 0, saddle point)所分界。拐點左右,分別對應“成核”與“spinodal”模式。讀者能感覺到,這一圖像在數學、物理上清清白白,將相變過程一網打盡。筆者念大學和研究院時,就是被這絲滑的圖1(A)和圖1(B)所迷住,從此心甘情愿拜入門下,衣帶漸寬終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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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材料穩態的失穩與相變圖像科普版。
(A) 在可控變量Φ與溫度T組成的(Φ, T)平面中一物理體系的相圖。其中Φ可以是化學組成、壓力、電磁場等可控內稟和外部激勵參量。在臨界點critical point下方,體系呈現穩態(或基態)。改變T或Φ,體系可從某個穩態開始失穩進程。介穩相區對應成核模式(metastable region, nucleation & growth),失穩相區對應spinodal模式(unstable region, spinodal decomposition)。兩個區域會合于臨界點處,體系自由能G對可控參量Φ的二階導數為零(臨界穩定性)。(B) G與Φ的函數關系。(C) 成核模式下成分C的漲落演化進程。成分為C2的新相形成需要體系漲落足夠大、越過成核勢壘。(D) spinodal模式下成分C的漲落演化進程。任何漲落(spinodal模)都是自發的,都會參與體系相變演化進程。最終勝出的,是那些自發演化最快的spinodal模。
(A) & (B) From Wise, M. B. (2018), Effects of Surface-Directed Spinodal Decomposition on Binary Thin-Film Morphology. Graduate Theses and Dissertations, https://scholarworks.uark.edu/etd/2807。(C) & (D) From F. Findik, Modulated (Spinodal) Alloys, http://pen.ius.edu.ba/index.php/pen/article/view/16。
再討論“為何那么青睞穩態”的問題。依筆者半吊子物理的test,物理人樂于研究穩態(或基態),乃基于學科本身的固有特質。筆者認為,這些特質之二,就是數學的嚴謹性和美的物理結構。由此可以認定,一個體系最基礎的物理內涵,就是它的穩態性質,體現出兩個不同學科層面、卻相互對應的動機:
(1) 在物理學框架中,追求一個體系在數學上的嚴謹是首要的。數學語言最容易處理的,就是系統的能量(哈密頓)極(小)值。以此為起點,數學可以構造線性化的級數展開,從而勾畫響應函數及其時空性質。
(2) 物理學的結構,用能量去構建最為基礎純正。穩態,正是這樣一個基準,從而為所有物理過程提供能量定義的參考線,包括本文將著重討論的、如何偏離初態(可以是穩態或非穩態)的低能模式。這一模式,本質上構成物理人能夠嚴格描述的系統響應。
正因如此,近代物理學發展中,物理人總是使出渾身解數,試圖求解相空間中的穩態,并展示其優美的性質:數學結構、幾何形貌、對稱性等,樂此不疲。那些具有嚴格解的穩態(基態),總能引得物理人關注與青睞。特別是,對某個有物理意義和應用潛力的物理模型,如果得到穩態(基態)嚴格解,必定是了不起的成就。最近的例子,就是Kitaev模型的量子自旋液體嚴格解。
當然,從實用主義角度看,研究穩態,得到其基本性質,也就可以罷手了!具有嚴格解的穩態,就擺在那里,清清白白、晶瑩剔透。而不具有嚴格解的模型,其穩態之貌,雖然不那么嚴格精致,但也被刻畫得八九不離十。接下來,就應從穩態出發,去攻城略地也好,去萬里長征也罷。
這么說的原因,也很簡單:任何基于凝聚態的應用,都不可能是對穩態性質本身進行操作,而是通過推動體系偏離這一穩態。實際應用所需的,是偏離穩態的某種響應信號,或者是驅動這一穩態跨越到另一個新的穩態。最直觀的實例就是鐵性(鐵磁、鐵電)態用于存儲:兩個或多個簡并態之間的翻轉,對應信息的寫入過程;微小信號驅動對現有穩態的偏離,對應信息讀出過程。實際應用,就是探索偏離穩態的激發。依照應用需求的能標高低,對穩態的偏離可以是低能、中能和高能激發^_^。
當然,沒有穩態,哪里來的激發態!此話無疑無比正確。研究穩態,是為了更好地理解和利用激發態。研究失穩,是為了更好利用材料的響應。隨著科技迭代加快,物理學順應需要,不斷向“更高、更快、更強”進發,研究對象正在偏離穩態越來越遠:線性、非線性、相變、非穩態、隱藏態(hidden state),最終達到一個新的穩態!因此,凝聚態物理,正在變得越來越“偏離穩態的物理”。
一切似乎塵埃落定、或篤定無誤了。
2.偏離穩態
真的篤定而沒有問題了么?!讀者和筆者一般,不用想就會回答“非也”。
這里,最大的煙幕,在于圖1所示、已進入材料科學教科書許多年的經典相變機制:成核與spinodal,一下子讓人感覺相變的熱力學和動力學基礎都被昭示清明。站在高處,山水風景盡在目下。
其實,當年雍正朝代,年羹堯屯兵西北、決戰川甘,但怎么都找不到敵人的位置。鄔思道告訴年羹堯說,“燈下黑”才是關鍵,結果是年羹堯一招致勝。很顯然,透過圖1的煙幕,除了“山水風景盡在目”外,看到物質世界中那些“燈下黑”,也是很重要的。
果若不信?不妨來梳理一下。
無論是何種激勵,驅動體系偏離原來的穩態,無非有小跨度的偏離和大跨度的相變兩類。
首先,對小跨度的偏離,如何偏離?物理人最熟悉的認知,就是基于熱激活的玻爾茲曼統計[ ~ exp(-ΔH/kT)],這里H是體系哈密頓、k是玻爾茲曼常數(如果是絕對零度下的物理,就是量子相變)。由此,體系組態按照玻爾茲曼分布重構,趨近新的狀態,也就是經典相變理論中成核模式的孕育進程。
其次,對大跨度的相變,物理人最熟悉的認知就是成核與spinodal。成核是典型一級相變,教科書對此有系統描繪,在此不論。spinodal相變,是比成核更能體現粒子集體相干演化(coherent evolution)、能標更低的相變(不妨叫emergent transitions),可以近似用粒子集合的“波動”演化來描述。事實上,描繪spinodal的那個經典Cahn-Hilliard方程給出的,就是波動疊加解。這里,特別約定,所謂“波動”,就是指基本結構單元(自旋、電偶極子等)協同實現collective運動,展現更大尺度的“準粒子”行為。此“波動”,非量子中那個彼“波動”。
如上兩類,在大學物理層面將偏離穩態的圖像囊括進來,好像真的很完備了。事實上,物理人對此并非滿意,其中存在一些不清不楚“燈下黑”之處。例如,物理人會問:體系偏離穩態,如何偏離?具體按照哪條路線偏離?統計物理所表述的偏離,是系綜分布的統計,而其中一種統計描述就是玻爾茲曼。這一統計是基于粒子圖像的偉大作品,以粒子組態的遍歷性掌管乾坤。平凡人如我,對此描述無話可說,但對用統計語言將所有不同能標的途徑作平均化處理,似乎有所不甘。這種統計,得到的是期望值和漲落強度(均方統計就是偏離、就是應用信號),缺乏具體偏離路徑的信息。
好吧,有無辦法將路徑再呈現出來?如果有,這條(些)路徑是什么?提出這樣的問題,并不意味著物理人“吃飽了沒事”、“無事生非”:從經典相變中的spinodal模式即可看出,如果用“波動”模式去求解經典Cahn-Hilliard方程,也許有一絲希冀找到路徑(Cahn-Hilliard方程作為數學課題,是一專門研究方向)。至少,這個“波動”展示不需要機械教條地服從玻爾茲曼統計,波動路徑的信息沒有被平均化,有可能嶄露頭角而被揭示出來。
從物理上,筆者更愿意相信spinodal模式比成核模式有價值、普適化,蘊含的物理也深刻:
(1) spinodal,其理論起點非常高,體現在用成分或可控變量漲落“波動”疊加的觀念去描述世界,比成核理論中的“粒子”堆砌聚集的理念要高級。這一點,被量子力學“波”動過的物理人一定贊同。
(2) spinodal模式中波的理念,在初期表現為coherent的成分結構漲落,蘊含了高階相變和漲落-耗散定理的內涵。演化到后期,體系形成界面清晰的兩相或多相,進入一級相變的道數。因此,筆者以為,spinodal很好地覆蓋或者說compromise了大部分相變的物理,從初期的高階相變逐漸演化到后期的一級相變。它,真是一個偉大的概念。能成為數學家研究的專門分支,是有道理的。
(3) spinodal模式在演化時,波的振幅和最可幾波長都在變化。振幅越來越大、最可幾波長越來越長,與成核模式在晶粒長大熟化階段完美對接,美輪美奐。
圖2展示了spinodal模式的簡單圖像,詳細說明見圖題。這一模式,對許多初級物理人,至少對沒學過材料學和物理學的外行而言,給出了若干啟示。筆者從中學到的心得是:相變,用波及其疊加來描述更為楚楚動人^_^。
成核模式與spinodal模式,與量子力學中的“波粒二相性”有形式上的異曲同工之妙,雖然物理上不可同日而語。既然是用“波動”的語言,那么從基態進行“無限小”偏離、進而有限大小的偏離、進而達到相變,就可用一套數學語言去描述:數學上,任何連續函數都可表達成波動疊加的傅里葉級數。這,絕對是偉大的方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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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物理人經常拿來展示spinodal模式的演化示意圖。
(A) 一二維固溶體合金借助spinodal模式分解成兩相結構的簡單模擬動畫。(B) 順電/順磁/絕緣體態,各自通過自發失穩的spinodal模式,相變為鐵電/鐵磁/金屬態。它們具有共同的相空間演化圖像,特別是spinodal模式具有普適性。(C) spinodal模式被用來設計和合成新的結構,包括人工超結構(architected materials)、織構化(orientation)和功能控制(manufacturable mode),是這一古老“波動”模式的新發展,展現生命力。
(A) From https://esander1789.github.io/files/movies/spinum.html。(B) From L. Squillante et al, Materials Research Bulletin 142, 111413 (2021), https://doi.org/10.1016/j.materresbull.2021.111413。(C) From F. V. Senhora et al, Adv. Mater. 34, 2109304 (2022), https://doi.org/10.1002/adma.202109304。
3.低能激發
寫到這里,連筆者都開始自鳴得意起來,覺得這一“波動”模式可被進一步推廣和運用。其實,物理人早就長袖善舞,用波的語言處理過此類問題。其中,低能激發就是一類很好的例子。體系偏離穩態,原來的穩態被干擾、失穩及至相變到新的穩態。這一進程被物理人用微擾或線性化處理的方式描述,理論方法優雅而嚴謹。通過變分處理,體系會從偏離穩態的可能路徑中選擇一條能量最低的路徑。這條路徑,姑且借用凝聚態物理的名稱,稱為“低能激發”。
這里,羅列幾個筆者略知一二的凝聚態實例,體會“波動”出低能激發的牛叉:
(1) 第一個例子:自旋波
對具有磁晶各向異性的鐵磁海森堡模型,自旋穩態就是長程鐵磁序。改變環境,例如升溫、例如施加磁場,自旋點陣會偏離原本狀態。按照粒子圖像,這種偏離就是聽從玻爾茲曼統計的指手畫腳。學過固態相變的物理人一般都會猜度,這種偏離,就是靠點陣中各個自旋隨機漲落,就像氣體分子一般,偶爾有某些自旋發生翻轉。隨著驅動不斷增強,點陣逐漸混亂,體系最終走向另一狀態(升溫走向順磁態,即所謂鐵磁 - 順磁相變;施加磁場,導致自旋反向翻轉)。從成核模式去理解,一旦某個自旋翻轉,這個翻轉的自旋就可能是一個穩定核坯,隨后核坯不斷長大。
那么,有否其它偏離之道呢?或者這么問:有無其它描述偏離之法?浸淫于此的物理人很早就知道,玻爾茲曼那一套隨機漲落引起的局域能量變化太大、成核勢壘很高,不是優選之路。能量變化更小的偏離模式,是一堆自旋(一維自旋鏈、二維自旋面之類)按照某種模式協同起來、凌波而行。這種協同激發,如圖3(A)動畫所示,稱為自旋波。當自旋波最終走向波長為0時,體系成為無序態。所謂的鐵磁-順磁相變,無非是眾多這樣的無序態在空間縱橫交疊,構成點陣順磁態。類似地,外磁場驅動之,這種自旋波不斷擴展振幅、演化波長,進而翻轉到另一方向。
正因為自旋波是偏離穩態的低能激發,它成為物理人經常用的概念,以便理解各種鐵磁態失穩進程。對鐵磁態翻轉,物理人的理解就是磁矩按照集體協同進動precessing。進動不斷加速,磁矩最后翻轉到另外一個方向。對光場激發,自旋失穩亦是按照自旋波模式進行。
(2) 第二個例子:磁渦旋對
如果體系是各向同性的XY自旋晶格,按照Mermin-Wagner定理,體系不存在有限溫度下的長程序,非零溫時呈現順磁態。但絕對零溫下,基態是均勻鐵磁態。問題馬上就來了:跨越絕對零度,體系如何偏離鐵磁態而演化到順磁態?此時,偏離的低能激發模式,不是自旋波,而是稀疏展現出來的渦旋-反渦旋束縛對(vortex-antivortex pairs, V-AV pairs),如圖3(B)的動畫所示。渦旋對隨溫度上升越來越小、密度越來越高,點陣最終走向順磁態。
與自旋波比較,磁渦旋在筆者看來更有物理張力,更接近于對抗長程有序的量子相,而且還是拓撲非平庸的。果然,V-AV pairs在許多量子材料體系中都有出現,如超導超流、玻色-愛因斯坦凝聚體系就有很多V-AV態。經典體系中,這樣的渦旋對也隨處可見,如大氣環流、海洋湍流、液體對流、生命體中的拓撲缺陷,展現了很高的拓撲穩定性。在磁性、鐵電、鐵彈材料中,對稱性破缺經常伴隨有波和渦旋對出現。
需要指出,V-AV渦旋對看起來像一對大的“粒子”-“反粒子”,但它們是序參量或某個矢量協同運動的體現,是典型的“波動”后果。只是在一個遠大于渦旋對尺度的視角去看,它們才是一對粒子。
(3) 第三個例子:鐵電軟模
選擇這個例子來加持筆者的“謬論”,有一定風險。如果讀者覺得合理,那是您垂愛所致。如果覺得不合理,那是筆者錯誤,請不必計較。
考慮電荷點陣,并將其與自旋點陣作類比,則自旋中“波動”的概念照樣可以用到鐵電。鐵電的基本單元是電偶極子,描述之比自旋物理要“簡單”得多。如果每個偶極子被看作一構型畸變的“粒子”,用大學電磁學描繪鐵電就足夠了。然而,電偶極子(粒子)的集合,在靜電學上必定是反平行排列為基態,不可能呈現平行排列的鐵電態:電偶極子排列,一定是頭尾相接能量更低。所以,大學電磁學難以允許鐵電態產生。
從這一點看,磁學的物理基礎比鐵電深厚多了,歷史也悠久得多。雖然從經典電磁學層面去看兩個自旋,也是反平行排列更為穩定,但自旋平行排列的驅動力源于量子力學層面的交換作用,物理機制的理解已然成熟。凝聚態物理骨灰級大神安德森,也許正是對鐵電的這一落后現狀不滿意,才在1960年代跨領域“橫加干涉”,成就了半量子的鐵電晶格軟模理論:晶格的聲子模中,存在一支或幾支橫光學振動模TO,如圖3(C)所示。這些TO模的頻率ω依賴某些控制參量,如溫度、壓強等變化會導致TO頻率變化。隨溫度下降,TO模不斷軟化、波長變大(甚至趨于無窮),即所謂軟模soft mode。軟模凍結,即意味著頻率ω = 0。對應的晶格構型,就是一對一對正負離子構成長程的、平行排列的電偶極子,即鐵電。圖3(D)展示了晶格振動的聲子色散,其中最上方那一支振動,就是TO模。
讀者知道,聲子,就是波,是晶格振動能量“量子化”的格波。這一次,又是“波動”戰勝了“粒子”。TO模要能夠走向軟化,其能標必須得比電偶極子靜電能標大,否則TO模就不可能戰勝后者。這一條件比較苛刻,所以自然界的鐵電體比較少。
行文至此,筆者給出三個例子,展示了體系如何通過最直觀、簡潔的“波動”模式,偏離原本穩態,趨近相變。無論自旋波也好,渦旋對也好,亦或TO振動模也罷,讓物理人很自然地認為相互協同的“波動”,比自旋或偶極子成核“孕育”要容易。波動,是“知微見著”的典范,讓物理人enjoy到其中的美輪美奐。
鐵電軟模的圖像,當然可以是雙向的:鐵電晶格中長程偶極子陣列,通過類自旋波一般的TO模振動而逐漸失穩,最后達到順電態,完成鐵電-順電相變,與上述TO軟模導致的鐵電-順電相變相反。如此說來,安德森指導鐵電人,真的是將自旋物理中的“波動”學得惟妙惟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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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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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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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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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圖3.凝聚態中若干常見的低能激發模式。
(A) 自旋波。(B) 渦旋-反渦旋對。(C) 橫向聲子模,產生動態電偶極子(紅綠色球分別代表正負離子、正電荷質心和負電荷質心發生分離)。注意到,這兩層原子面的每一層都是電極性的。如果這一層原子振動凍結時,這一層就是鐵電層,所有正負粒子兩兩構成的偶極子同向排列。現在,下一層的原子排列與上一層是相反的;如果它們排列相同,兩層原子面構成的整體晶格才是鐵電晶格。(D) 聲子色散動態圖(大小球分別代表正負粒子),可見最上方的光學模展示出動態電偶極子,下方的三種振動模都不改變正負電荷的共有質心重合之性質。
(A) 自旋波 From https://zayets2physics.com/spin3_47_exchange.html,https://zayets2physics.com/SpinTransport/47/SpinWave3.gif。(B) 渦旋-反渦旋 From https://funsizephysics.com/spin-cant-spin-can/。(C) 橫向聲子模TO mode From https://mbi-berlin.de/research/highlights/details/ultrafast-and-coupled-atomic-vibrations-in-the-quantum-material-boron-nitride。(D) 聲子模色散 From https://makeagif.com/gif/172-phonons-6j3GWf。
4.波動模式的挑戰
既然“波動”圖像那么好,那應該早就深入人心了才對。既然“波動”圖像那么好,用其描述相變的spinodal理論應早就廣為傳頌了才對。事實上,這些“才對”并未大規模發生。我們腦海里的偏離、相變,依然是依照單自旋或偶極子發生成核翻轉來想象的,即“粒子”成核孕育模式。前文渲染的、優雅的波動圖像,并未成為理解材料性能和相變的知識主體,只是“若隱若現”一般在材料人和化學人腦海里閃爍。本文標題的“若隱若現”,表達的就是這“飄忽不清”、“晦暗不明”的意涵。
那么,個中緣由是什么?筆者思前想后,希望找到一些客觀理由,雖然有點“強詞奪理”或“差強人意”。
(1) 理論預測不足。
運用spinodal模式描述調幅波的演化,首先需要知道體系在spinodal區域、即圖1(A)所示的黃色區域內自由能的精確表達式。以Φ表示化學成分為例,從材料合金化理論可知,低摻雜固溶體系,用規則溶液模型還能湊合出一個半定量表達式。到了高濃度區域,尚無一個好的理論能定量給出體系自由能的表達勢。對多組元理論,更是如此。第一性原理等計算,也因為超胞原子數太大而難以下手。
另一方面,即便存在這樣準確的自由能表達式,track“波動”演化也是一個難題。Cahn-Hilliard方程,類似于Langevin方程,是嚴重非線性的,準確求解很難,數值迭代會累計誤差,使得追蹤spinodal演化停滯不前。這一方程求解,之所以今天依然是數學家追逐的課題,大概也是這個原因。
(2) “表征”之法不足。
過往百年,材料科學已發展出各種微結構表征方法,讓人去“看見”微結構,從而理解之。這些方法,既有能直接“看到”的實空間成像法,也有靠提取波動演化的譜學方法。直接成像留給人的印象,比譜學觀測要深刻。或者說,散射譜學難以直觀“看見”,只得靠提取諸如關聯強度、關聯長度等特征量來表征。譜學方法的運用,依賴于理論模擬與仿真進行擬合處理,以理論與實驗是否吻合為判定準則。如果這樣的理論不存在或不準確,則譜學方法只能是勉強為之。據筆者所知,中子散射、X射線衍射、APRES等各種譜學測量數據的解讀,就是一個專門化領域。
缺乏實空間襯度和尺度的完整信息,大概是“波動”演化圖像不那么深入人心的原因。譜學強度和波矢分辨,均存在一定的模糊空間,譜學計算也存在誤差,使得對譜學實驗結果的抓取存在灰色地帶。
(3) 波動模式多且簡并。
上一節討論的波動模式所針對的三個例子,具有代表性。只是,無論是自旋波、TO模,還是渦旋,看起來簡明直觀、優雅清美,但實際用起來不容易。例如自旋波模式,在實際體系中,可能存在多個自旋波支數。晶格波動分支數目,可從每個自旋有3個空間自由度來估算。一自旋波周期如果涵蓋N個自旋,則可能有3N個波支。每支自旋波,又都有波長、波幅、相位、手性、空間取向等變量,而且波支之間還存在能量簡并。總之,如此多的波動疊加,物理人只好采用類似于電子能帶理論的描述方法。到底哪一支是低能激發支?不那么容易確定。
類似的思想,亦可應用于晶格聲子模和渦旋-反渦旋對模式。圖3(D)就是聲子模能帶色散示意圖。這些激發譜理論能夠容納的自旋波模式、TO模式、渦旋模式很多,到底其中哪一支能脫穎而出?物理看起來簡單,實際應用時卻是峰巒疊嶂,橫看成嶺、側看成峰。
這些,大概是波動模式遠沒有“粒子”成核圖像那么深入人心的原因。
話說回來,波動圖像最牛之處,在于它能揭示體系沿哪條路徑偏離穩態、及至相變。這樣的路徑,在成核模式那里難以追蹤。與此伴隨,帶來的可能挑戰是:實際體系中,多支波動激發模式可能會能量靠近、近似簡并,使得共存競爭不可避免。更大的挑戰是,體系從偏離穩態和相變的路徑就會有多條,相變產物就會有多種。這,無疑給利用相變實現材料功能調控帶來復雜性。為給讀者一個視覺感受,圖4給出了兩個展示平面波動和原子振動的卡通圖。乍一看,會讓人莫衷一是,雖然這已經是極為簡單的卡通圖。
當然,復雜性的另一面,是物理人可以借機挖掘新物理、新效應和新應用。例如,多個激發模式競爭耦合,就會帶來機會。能標近似的模式耦合,可能誘發原本線性激發所不具備的、高度敏感的、劇烈響應的耦合激發:凝聚態物理中,emergent phenomena之所以有勃勃生機,這種多模式競爭、耦合,也是一類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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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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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圖4. (A) 一平面波動的疊加模式;(B) 一簡單雙原子晶格的振動模式。
(A) from https://media4.giphy.com/media/l1BgQHbab5ybI94Zi/giphy.gif,https://giphy.com/explore/shapes-and-sine-waves。(B) https://ajjackson.github.io/ascii-phonons-slides/images/SnS-T-12.gif,https://ajjackson.github.io/ascii-phonons-slides/。
5.鐵電相變的波動圖像
這里,筆者以鐵電晶格演化的“波動”模式作為具體例子,再“重復”說明一下“波動”演化的重要性和復雜性,也展示其中機遇。
本來,鐵電軟模理論如此優雅,應該被廣為使用才對。但鐵電人并不那么常用它,反而更多停留在基于對稱性破缺、序參量展開的唯象理論層面上。基于第一性原理的鐵電計算,也較少對聲子模進行細致分析,大多數停留在晶格是否穩定、是否存在虛頻的準靜態極化分析上。即便是1990年以來發展的現代量子理論,也并未涉及太多聲子軟模。
現在,有了晶格聲子模來描述穩態偏離和相變,而相變又是凝聚態物理中晶格對稱性破缺的結果,那么聲子軟化與對稱性破缺之間有什么內在聯系?或者是否就是一回事?回答這一問題,對筆者這般外行是非常有意義的。物理學的大佬們,包括楊振寧先生,都宣稱能量和對稱性是物理學最高準則。諸如筆者這般普通物理人,大多認可能量的至高無上,但卻未知對稱性破缺為何就是最底層的物理?亦或是還需要微觀機制支撐?
如果聲子模和晶格空間反演對稱性之間存在某些聯系,那么物理人至少可以說:對稱性破缺的觀念是有一些微觀根源的。事實上,凝聚態物理早就奠定了這種聯系,并確立前者是后者的核心誘因。這里不妨來梳理一二,為筆者兜售“波動”模式打下科普基礎。
首先看聲子模軟化。受激發場驅動,晶格聲子模軟化,對應頻率(能量)下降,原子偏離基態需要抵御的恢復力下降、基態結構趨近失穩。極端情況下,聲子模可能出現虛頻,也就是模式凍結,意味著原子自發偏離并穩定于新的位置。如此所描述的,實際上就是晶格對稱單元的破缺。鐵電軟模中的所謂TO模,就是正負電荷沿波矢垂直方向相向振動。當振動頻率趨于虛頻(物理上理解,虛頻粒子位移是自發的)時,所有正負電荷被長程有序凍結,也就是鐵電態。
其次看晶格對稱性。很容易理解,一高對稱晶格中,晶胞原子數為N,則布里淵區內至少存在3N支聲子模(伴隨各種結構畸變分裂,模式可能更多)。對典型鐵電體BaTiO3而言,晶格原本具有高對稱性(立方)。在鐵電居里溫度128oC時,Ti-O原子對沿晶胞邊發生相對的自發位移、對稱等級降低(變為四方),對應布里淵區中心Γ點的三重簡并T1u發生軟化、形成TO模凍結,完成晶格空間反演對稱性破缺。
再次,從能量角度看,軟模及其凍結,說明沿該模式的原子位移會持續降低體系能量,直到到達新的能量極小值點,意味著原有高對稱結構處于能量鞍點,最終落腳于低對稱能量極小點。
最后,也需要指出,如上洋洋灑灑了這么多,還是要承認晶格對稱性變化與聲子模之間,缺乏那種一眼就能看懂的圖像,也沒有清楚展示對稱性破缺與聲子模之間誰因誰果。還有,晶格對稱破缺與Jahn-Teller效應之間、軟模與戈德斯通模之間、對稱性破缺與電子關聯之間的聯系與因果,都值得物理人深入討論,雖然在此不論。
本文要關注的,即是晶格對稱性與聲子模之間聯系的一個“范例”。所謂引號的“范例”,其實就是個不討人喜歡的硬骨頭。問題的起源,一方面是“波動”聲子模與晶格對稱性之間的圖像,看起來很優美,實際上缺乏簡明性;另一方面,當有幾個晶格模式都發生軟化、且能標都差不多時,體系到底選擇哪一個模式?本文標題的“若隱若現”,就是在渲染這種“躊躇不前”之意。
6. HfO2的復雜路徑
最能體現這種“若隱若現”的體系,毫無疑問就是HfO2(HO)。當然,選擇它來作為議論對象,也是因為它是鐵電存儲應用的一顆新星。筆者曾經圍繞HO的鐵電性寫過科普文章,如《》、《》等。讀者愿意了解,可以點擊進入御覽一二。總之,讀者姑且相信筆者,HO是絕對重要的一種鐵電材料,已將數十年鐵電人要實現鐵電存儲的夢想付諸現實,成就了一代傳奇。去年某個時間,米國的美光公司就發布了32 Gb的鐵電隨機存取存儲器(FeRAMs),而我國也有包括國家重點研發計劃在內的一批資助,支持HO鐵電存儲器研發。
歷史上,對鐵電存儲,特別是處于基礎和應用之間的應用基礎研發,韓國物理人熱情最高、付出努力最多。對鐵電HO也是如此,韓國學者對此有很大投入!這不,來自國立首爾大學(Seoul National University, SNU)物理系的理論凝聚態學者Jaejun Yu(于在俊)教授(他還是SNU理論物理中心CNS的主任、SNU基礎科學前沿院RIBS的院長),就對HO物理有系統深入的理論研究,特別關注實際應用中存在的理論問題。他們最近關注到,HfO2晶格對稱性與聲子模之間存在復雜的糾纏關系。為了解構這些關系,他們運用第一性原理計算和對稱性分析,展示了晶格聲子譜中X2-模式物理的重要性,并全方位解構這一模式對穩定鐵電相的作用機制。他們將這一結果整理成文,刊發在最近的《npj QM》上,引起關注。
筆者再次祭出老法寶:臨時抱佛腳窺得其中一二,然后拿來敷衍一番,為本文主題提供一些佐證。這些一二,按照一個故事線,大概羅列成兩大塊:實驗事實&模式推演。
6.1. 實驗事實
Jaejun Yu他們首先梳理了一番有關HO的實驗數據和認知。筆者愚鈍,大概筆記成4條:
(1) HO作為半導體CMOS中的high-k柵極介質,被關注并使用多年。它的塊體基態,不是鐵電態,本來也沒有聲子模軟化和對稱性破缺什么事。HO雖是氧化物,但鬼使神差,與Si基半導體有很好的結構和化學相容性,不可思議。雖然物理人對此不可思議依然沒有好的、深刻的理解,但事實如此,不妨礙實際使用之。
(2) 從1980年代開始,物理人就夢想用鐵電柵極替代傳統CMOS柵極,實現FeRAMs應用,但一直因為鐵電氧化物與Si基相容性問題未能克服而作罷。到2006年,物理人偶然發現處于亞穩態的HO超薄膜竟然有鐵電性,從此就一發而不可收拾。大規模研究延伸到今天,物理人對HO鐵電性已有許多了解,部分知識科普可見《》一文。現在,物理人希望理解兩大問題:一,從非鐵電HO轉變為鐵電HO的路徑是什么?二,什么操控條件最易于促進HO從非鐵電態相變到鐵電態。
(3) 塊體HO的高溫穩態是立方螢石結構(Fm-3m, C),隨溫度下降和壓力變化,會展現不同過渡相。例如,常壓下降溫,C相轉變為四方相(P42/nmc, T),再到單斜斜鋯石相(P21/c, M),都是高對稱非極性相。如果在高壓下降溫,T相則可避開M相,轉到正交相O相,如非極性的正交Pbca和Pnma相、極性的正交Pmn21和Pca21相。鐵電人需要的,是鐵電極化巨大的Pca21-O相,雖然此相只存在于高壓下。因此,物理人要做的,就是改變環境或激勵條件,使得Pca21-O相變成常溫常壓下的穩定相。探索HO超薄膜能否容納Pca21-O相,就是其中一種思路。
(4) 實驗揭示,T相薄膜如果經歷高溫快速熱處理,可避免M相,有利于不同O相形成。鐵電人在努力探索如何能穩定T相,使其轉變為Pca21-O相而不是M相和其它不需要的O相。一個結果是,T相(a = b≠ c)的長軸單軸拉伸或雙軸拉伸,有利于鐵電O相。不同化學摻雜、不同襯底外延、不同溫度處理等條件,都被拉出來實驗了一遍,試圖找到最清晰的認知,看看如何最便利到達鐵電Pca21-O相。
讀者看到,雖然只有區區4條,但已足夠讓人迷糊。HO被用作high-k電介質,本來好好的,物理人卻非要強物所難、將它整成鐵電體不可。帶來的復雜性非常高,驅使鐵電人不得不細致梳理實驗事實,看看能否居中調停,認清復雜的相變路徑,以指導實驗追逐最好的HO鐵電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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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 基于群論分析得到的高溫立方相(Fm-3m, C) 及其在不同聲子模式驅動下到達的低對稱結構。
這種演化,可看成是降溫過程中體系所經歷的復雜相變路徑,其中淺色(gray)框框和深色(blue)框框標出非極性相和極性相。從立方相(Fm-3m, C),到四方相(P42/nmc, T),再到正交相(Pbca, Pnma, Pmn21, Pca21, O),鐵電人追求的是正交O相Pca21。
6.2. 模式推演
行進之路,終于到了如何有效驅動HO從高溫非極性態相變到低溫鐵電態。且看看Jaejun Yu他們基于聲子模式的細致分析,是如何構建出一條大道,讓高溫下的C相和T相邁進需要的鐵電Pca21-O相的。
(1) 目前已清楚,鐵電Pca21-O相的鐵電性,起源于所謂的雜化非常規鐵電(hybrid improper ferroelectricity, HIFE)機制,其中牽涉到鐵電聲子模式與非鐵電聲子模的耦合。這種耦合,使得基于傳統TO軟模走向鐵電性的路徑變得更加復雜,表現在一是路徑多了很多(兩個模式耦合的波動路徑是各自路徑的乘積),一是兩個模式聯動導致動力學效應顯著增強。快速退火之類的熱處理,之所以能顯著調控鐵電相,動力學效應顯著是其中原因。
(2) 路再難,還是要走。無論如何,畢竟還有波動模式這條路,總比無路可走要好。只是,因為有好幾條路交叉簡并,給辨認正確道理帶來困難。實際上,已有物理人探索了晶格應變對HO鐵電聲子模的影響,很有啟發,也可從圖5展示的路徑圖感覺到端倪。從高溫T相開始,晶格雙軸應變η的效果最簡單:η~ 1.5%時,極性聲子模Γ5-失穩軟化,η~ 3.75%時Γ5-和M1模都開始軟化。注意到,雙軸同時應變,比單軸應變更易于導致對稱性破缺。單軸應變需要η~1.7%時,才能軟化極性聲子模,驅動鐵電Pca21-O相形成。看起來,應變操控還真是一個好方法,能夠為體系偏離T相、邁向鐵電Pca21-O相打開一條通道。
(3) 基于此,Jaejun Yu他們開始折騰了:在對前人工作深入分析基礎上,他們首先創建了一個統一的坐標空間,將C、T和O相放在一起統一描述,給晶格波動(聲子)模式分析創造便利。然后,他們分析得出,這些相變的共有聲子模是C相中定義的X2-模(在T相中這一X2-模就是Γ1+模),如圖6(A)所示。在統一框架下,他們描繪了C相到T相、再到鐵電Pca21-O相的道路。他們還細致研究了雙軸應變(ηa, ηb) 和(ηb, ηc) 的不同作用(a, b,c是晶軸方向)。計算結果顯示于圖6(B)中。可以看到,不同的雙軸應變組合下,體系所經歷的相變是不同的。
(4) 圖6(B)顯示的相圖提示,晶格應變(單軸應變是雙軸應變之特例)在達到1.5%左右時,非極性的T相開始失穩,轉變成低對稱相。在(ηa, ηb)應變區域,除了單軸應變ηa可能激發非極性的Pbcn相之外,其它應變組合都能誘發出極性相。
Jaejun Yu他們在論文中,針對圖6(B)兩個相圖之每個區域,都進行了細致的路徑、動力學和聲子模大小分析。筆者在此就不再照本宣科,讀者可移步他們論文正文,一覽究竟。這些具體結果,提示物理人、特別是實驗物理人,去關注實驗中如何遵循這些路徑,以便最容易、最有效率、最確定可控地到達鐵電Pca21-O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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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 HfO2晶體結構中導致鐵電性的TO模式與雙軸應變作用下的相圖。
(A) 立方相C相中的X2-振動模(a)和四方相T相(b)中的Γ1+振動模。在本文坐標表示下,這兩類模式實際上是同一類。可以看到,模式的軟化到凍結,將導致鐵電Pca21-O相的形成。(B)在雙軸應變(ηa, ηb)作用下(a)和在雙軸應變(ηb, ηc)作用下(b)各種結構相能夠穩定存在的相區。P42/nmc是高溫T相,而Pbcn是非極性相。很顯然,在(ηb, ηc)雙軸應變驅動下,高溫T相失穩導致的產物全是極性相,而鐵電極化最大的Pca21相在足夠應變下均可以穩定存在(例外是ηb=ηc的極端情況,對應Pmn21極性相,較難實驗實現)。注意到,單軸應變是雙軸應變之一個分量為零的極端情況,對應于相圖的兩個坐標軸。
7.若隱若現
行文至此,似乎意猶未盡。但,文章寫得太長,需要停手了。
這是筆者第一次用自說自話的“波動”語言,去描述凝聚態體系對穩態的偏離和走向相變的進程。為顯得有系統性和邏輯上有承上啟下,部分描寫顯然有拼湊和差強人意處。這很合理,那些偉大的理論在描繪萬事萬物時也偶有差強人意,何況筆者乃一個物理素人。物理的趣味,可能就在于存在許多不同的邏輯,去描繪同一件事物。
對一級相變,傳統教科書用成核和spinodal模式去描述。筆者認為spinodal模式更為本質,雖然略微難懂。Spinodal能夠展現穩態偏離和相變的整個進程。
對二級相變,對稱性破缺語言讓物理人最感嫻熟和最為得心應手。筆者認為物理自由度的“波動”圖像,更形象和通俗易懂,可在對稱性這一高大上概念與具體物理過程之間架起更多了聯系。對自旋,用自旋波、自旋進動或磁渦旋描述磁相變;對電偶極子,用波動的聲子模軟化描述鐵電相變。對其他物理現象,也可如法炮制。這是撰寫本文過程中學到的知識點一。
然而,“波動”圖像的每一支,都有其振幅、頻率、相位和波矢,展現之頗為復雜。多個波支共存、交叉和耦合在一起,又帶來更大復雜性。要使體系朝指定的目標演化和相變,就得一一理解這些復雜性,并找到解耦之法。這是筆者撰寫本文過程中學到的知識點二。
以鐵電HO為例,通過觀摩Jaejun Yu他們的研究軌跡,筆者對如上兩大知識點有了一些理解。他們展示出,通過對高溫四方相施加雙軸晶格應變,HO可能演化到多個非極性相和多個極性相。本文標題“HfO2鐵電的若隱若現”,正好體現了物理人如何在共存、交叉和耦合的多支聲子模中打通一條路徑而直奔鐵電Pca21-O相。Jaejun Yu他們的研究,有一定啟示意義。阿門!
最后指出,本文描述可能多有夸張、不周之處,敬請讀者諒解。對詳細內容感興趣的讀者,可點擊文尾的“閱讀原文”而御覽他們的論文原文。
Strain-tuned ferroelectric transitions in HfO2: role of X2-mode in ferroelectric instabilities
Ilyoung Lee, Wontae Lee & Jaejun Yu
npj Quantum Materials 11, Article number: 36 (2026)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35-025-00841-9
踏青游·綠影
夏妒春顏,潑綠北亭南閣
好一派,翠帷青幄
碧枝垂,玉葉錯,豎魂斜魄
今約綽
楓藤疊成瓊萼
沙木引來靈鵲
無限江南,幽遠一泓寥廓
這番景,錯生新覺
杜鵑開,三兩點,鮮紅如灼
今又諾
嫣然不求淡泊
風流不懼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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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筆者Ising,任職南京大學物理學院,兼職《npj Quantum Materials》執行編輯。
(2) 小文標題“HfO2鐵電的若隱若現”乃宣傳式的言辭,不是物理上嚴謹的說法。這里只是希望展現塊體并非鐵電的HfO2,在薄膜狀態下如何通過應變約束,于萬水千山中走向那個鐵電正交相。
(3) 為撰寫本文,作為外行的筆者參閱過諸多網絡神文名篇,包括《知乎》《百度》和《Bing》上的資料。在此謹致謝意!本文夾塞了許多筆者粗知陋見,請讀者不以為意!
(4) 文底圖片乃乃拍攝于江南(20260327),放在這里展示大千世界的“花樣流動”圖像,以牽強附會于本文主題。文底小詞 (20260412)原本寫金陵春夏之交的綠影浮動,用在這里描述凝聚態激發與相變山水中的風物萬千。
(5) 封面圖片展現了HfO2中多相共存的圖景,就像波光粼粼的河川一般。取自T. Y. Lee et al, ACS Appl. Mater. Interfaces 11, 3142 (2019), https://doi.org/10.1021/acsami.8b11681。
文章轉載自“量子材料QuantumMaterials”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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