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還在下。
我踩著點沖進公司大門時,渾身濕透,鞋里灌滿了雪水。
打卡機顯示8點33分。
經理葉偉就站在打卡機旁邊,手里端著茶杯,笑瞇瞇地看著我:“孫俊爽,你遲到了3分鐘。”我沒說話,他接著說:“第三次了,按公司規定,你被開除了。”我看著他,又看看墻上掛著的鐘,突然覺得這三年忍得挺沒意思的。
我摘下工牌放在桌上:“行,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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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鬧鐘響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
窗外白茫茫一片,能見度不到十米。我看了眼手機,才六點半。公司九點上班,我平時八點出門,今天特意提前了一個半小時。
洗了把臉,換了身干凈衣服,我媽在廚房喊我:“吃了再走!”我說來不及了,拎著包就出了門。
雪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能沒到腳踝。
公交車站站滿了人,一個個縮著脖子跺著腳。
等了快二十分鐘車才來,我擠上去,車廂里全是濕漉漉的雨傘和呼出的白氣。
開了不到一站地,車停了。
司機喊了句:“前面路上出事故了,走不了了。”
車里一片罵聲。我擠到門口看了一眼,前面堵了一長串車,警燈一閃一閃的。這雪天路滑,肯定又是追尾了。
我咬牙下了車,開始跑。
公司離公交站還有三站地,平時坐車十分鐘,走路得二十多分鐘。我踩著雪跑,雪灌進鞋里,褲腿濕到膝蓋,冷得刺骨。
一路上我看見好幾起事故,有輛車直接撞上了隔離帶。我心里急,但沒辦法,只能悶頭往前跑。
跑了兩站地,手機震了。
是我爸發來的短信:“雪大,路上小心。”
我沒回。那時候我已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機都快拿不住了。
到了公司樓下,我看了一眼手機。8點28分。
還有兩分鐘,來得及。
我沖進大門,鞋底在瓷磚上打滑,差點摔倒。保安郭桂花看見我,喊了句:“小孫,你咋弄成這樣?”我沒顧上理她,直接沖到電梯口。
電梯門開了,里面有人,是銷售部的。我擠進去,喘著氣按了三樓。
電梯慢慢悠悠往上爬,我盯著顯示屏,感覺每一秒都像在熬。
8點31分,電梯到了。
我沖出去,打卡機就在走廊盡頭。
然后我看見葉偉站在那里。
他端著茶杯,靠著墻,好像專門在等我。
我心里一沉,但還是跑過去,把手指按在指紋識別器上。
“叮”一聲,屏幕亮了。
8點33分。
葉偉笑了。
02
“孫俊爽,你又遲到了。”葉偉的語氣很輕松,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站在原地沒動,身上的雪水順著褲腿往下滴,在地上洇了一小片。
“葉經理,今天下大雪,路上堵死了,公交都停了……”
“我知道下雪。”葉偉打斷我,“但你遲到了是事實。”
我說:“我提前一個半小時出的門……”
“那你怎么還是遲到了?”葉偉放下茶杯,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公司規定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個月內遲到三次,按自動離職處理。這是第三次了。”
我看著那張紙,上面印著公司的公章。
“前兩次都是因為……”我想說前兩次都是你故意找茬,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第一次,是因為葉偉臨時讓我去客戶公司送材料,結果路上堵車,回來晚了十分鐘,他說我曠工。
第二次,就是上周。我加班到凌晨三點,第二天九點零五分到公司,他說我遲到。我說我加班了,他說加班不算,打卡才有記錄。
這些事,我找誰說理去?
“你還有什么要說的?”葉偉問。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沒有了。”
葉偉愣了一下,估計沒想到我會這么痛快。他以為我會爭辯,會求情,會去找老板評理。
“那你收拾一下東西,去人事辦手續。”葉偉說完轉身就走,臨走前丟下一句話,“工資會給你算到今天的。”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
三年前我剛來公司時,是葉偉面試的我。他說我看你是個踏實的人,好好干,有前途。那會兒我還挺感激他,覺得跟了個好領導。
后來我才知道,葉偉這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給人穿小鞋。
他喜歡聽話的人,喜歡會來事的人。
我一個做設計的,天天加班改方案,就因為他客戶一句話。
我改了三十多版,最后他用回第一版。
這種事不是一回兩回了。
我心想忍忍吧,誰讓咱是打工的。
但現在我不想忍了。
我往辦公室走,正好碰上袁曉萌。
她看見我一身水,問:“你咋了?”
“被開了。”
“啊?”袁曉萌瞪大眼睛,“因為遲到?”
“嗯。”
“你去找肖總說說啊,今天是特殊情況……”
“肖總出差了,半個月后才回來。”我看著袁曉萌,“你知道吧?”
袁曉萌的表情有點不自然,低下頭沒說話。
我心里咯噔一下。
葉偉知道今天下大雪,知道我肯定會遲到,提前準備好了開除通知。袁曉萌知道肖總出差了,葉偉肯定也跟她說過。
這事,他們早就商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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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回到工位,開始收拾東西。
干五年的家當,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兩本設計書,一個水杯,幾支筆,一盆綠蘿。
我打開電腦,準備把個人文件導出來。
然后我看到了那個方案。
那是我做了快三個月的方案。客戶是家大公司,項目金額很大,具體多少我不清楚,但聽肖總提過一嘴,說這個項目要是拿下來,公司半年不用愁。
方案寫了大概七成,核心創意我已經想好了,就差細節完善。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鐘。
按規矩,離職員工的電腦要被清空,所有工作文件都得交回。
但我不想留了。
我打開資源管理器,找到方案文件。
手指懸在刪除鍵上,停了兩秒。
最后我沒刪。
不是因為仁慈,是因為我覺得,這方案是我熬了三個月的夜想出來的,就這么刪了,不值。
我關掉電腦,抱起紙箱。
走出辦公室時,袁曉萌追上來:“俊爽,你……你沒事吧?”
“沒事。”
“那個……要不要一起吃飯?”
“不用了,我回家。”
袁曉萌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
我抱著紙箱往電梯走,經過打卡機的時候,看見葉偉又站在那里。
“走了?”他問。
我沒理他。
走到一樓,郭桂花看見我抱著紙箱,愣了一下:“小孫,你這是……”
“為啥?”
“遲到。”
郭桂花急了:“今天這么大的雪,你遲到也正常啊!你們經理……”
“算了,郭姐。”我打斷她,“我走了,以后有空請你吃飯。”
郭桂花沒說話,轉身進了傳達室,出來時手里拎著一袋熱包子。
“路上吃,別餓著。”
我接過包子,鼻子一酸。
“郭姐,謝謝你。”
出了公司大門,雪還在下。
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公司大樓。
三樓,我的辦公室窗戶,亮著燈。
我抱著紙箱往前走,走到公交站,等車。
手機震了,是公司工作群。
有人發了條消息:“孫俊爽離職了?”
底下有人回:“啥情況?”
“聽說是被開的,因為遲到。”
“今天這雪也太大了,至于嗎……”
“誰知道呢。”
我沒說話。
過了一分鐘,我在群里發了條消息:“大家保重。”
然后退出群聊。
車來了,我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包子還熱著,我咬了一口,是豬肉大蔥餡的。
挺香。
04
到家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
我媽看見我抱著紙箱進門,臉色一下就變了。
“你……你咋回來了?”
“公司放假。”我說。
“放假?”我媽不信,“放假你抱個紙箱子干啥?”
“發東西。”
“發啥東西?”
“年終福利。”我把紙箱往地上一放,“早發晚了點,今天才到。”
我媽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沒說話,轉身進了廚房。
我知道她不信,但她沒拆穿我。
你媽就是這樣,什么事都不說破,就憋在心里。
我抱著紙箱進了臥室,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那盆綠蘿還活著,就是有點蔫了。我給它澆了點水,放在窗臺上。
我爸中午回來吃飯,看見我在家,愣了一下。
“你咋沒上班?”
“請假了。”
“請假干啥?”
“累了,休息幾天。”
我爸沒說話,坐下吃飯。
吃了一會兒,他問:“工作還順心嗎?”
“挺好的。”
“那個經理,沒再找你麻煩?”
“沒有。”
我爸看著我,欲言又止。
最后就說了句:“工作的事,別太往心里去。”
我心里難受,嘴上卻說:“沒事,爸。”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睡覺。睡醒時天已經黑了,我媽坐在客廳看電視,開著很小的聲音。
我起來倒了杯水,她說:“廚房里有粥,自己熱熱。”
“你要是有啥事,跟我說說。”
“沒啥事,媽。”
她嘆了口氣,沒再問了。
我端著粥回房間,坐在床邊吃。
手機亮了一下,是郭桂花發來的消息:“小孫,你今天走得急,有個事忘記跟你說了。上個月你們部門送來的那份方案,是不是你做的?”
我回她:“哪個方案?”
“就是那個大客戶,姓李的那個。”
“是我做的,咋了?”
“沒事,我就問問。”郭桂花發了個笑臉表情,“我覺得那方案做得挺好的。”
我沒多想,放下手機繼續喝粥。
第二天早上,我還在睡,手機震了。
我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顯示是北京打來的。
我接起來:“喂?”
“是孫俊爽嗎?”
聲音很耳熟,但我一時沒想起來是誰。
“是我,您哪位?”
“我是李曉雪,XX集團市場部的。”
我一下坐起來了。
李曉雪,就是那個大客戶的市場總監。
去年我跟她合作過一個項目,她人很厲害,眼光毒辣,當時她對我的設計很滿意,說過一句“你的東西很有想法”。
“李總,您好您好。”
“聽說你離職了?”她開門見山。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的?”
“你們公司前兩天送來一份方案,說是你做的。”李曉雪頓了頓,“但我一看,就知道那不是你的東西。”
“那方案做得不行,完全不是你以前的風格。我打電話問你們肖總,他說你們公司換了設計組。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我心里一震。
“后來我讓人查了一下,發現那方案是你上個月出的草稿,被人拿去改了改就送來了。而且,”李曉雪加重了語氣,“聽說你被開了。”
“嗯,被開了,因為遲到。”
“遲到?”李曉雪笑了,“就因為遲到?”
“第三次了。”
“……”李曉雪沉默了幾秒,“你要是沒事的話,明天來我這一趟,我在北京,請你喝杯咖啡。”
“李總,我現在……”
“別急著拒絕,我這邊有個項目,可能需要你幫忙。”
她掛了電話。
我看著手機屏幕,發了一會兒呆。
然后我撥通了郭桂花的電話。
“郭姐,你昨天跟我說的那個方案,是不是有人動過?”
郭桂花支支吾吾的:“我……我也不清楚,我就是那天看見葉經理拿走了你的草稿……”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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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當天下午兩點,有人敲門。
我媽開門,看見門口站著兩個人,愣住了。
一個是我老板肖廣財,另一個是葉偉。
肖廣財穿著一件羽絨服,頭發上還沾著雪。葉偉站在他身后,臉色很不好看。
“請問這是孫俊爽家嗎?”肖廣財問。
“是……你是?”
“我是肖廣財,小孫公司的。”
我媽看了我一眼,我起身走到門口。
“肖總,您怎么來了?”
肖廣財看見我,擠出一個笑:“小孫啊,進去說話行不?”
我側了側身,讓他進來。葉偉跟在后面,我叫住他:“葉經理,你就不用進來了。”
葉偉的臉一下白了。
肖廣財看了他一眼:“你在外面等。”
葉偉沒說話,退到門口站著。
我媽把我拉到一邊,小聲問:“這是咋回事?”
“沒事,媽,您去屋里待會兒。”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進了臥室。
肖廣財坐在沙發上,搓著手,不說話。
我也沒說話,給他倒了杯水。
“小孫,”肖廣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昨兒的事,我知道了。葉偉做得不對。”
我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但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說這個。”他放下水杯,“你知道李曉雪那邊那個項目吧?”
“知道。”
“那個項目,甲方特別看重你。他們那邊的市場總監,姓李的那個女的,點名要你來做。”
肖廣財看著我:“她今天早上給我打電話,說你們公司的方案質量不行,跟之前完全是兩個水平。她說要么讓你回來接手這個項目,要么……合作就到此為止。”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他。
“肖總,我已經被開除了。”
“知道知道,這個我知道。”肖廣財連連點頭,“所以我才親自來找你。小孫,你回公司,我給你升職加薪,葉偉那邊我調他走。”
“我不需要他調走。”
肖廣財愣了一下:“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個說法。”
“什么說法?”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那個方案是我做的,不是葉偉的功勞。”
肖廣財的臉色有點難看,但他還是點點頭:“行,這個好辦。”
“還有,”我看著他,“我回去可以,但以后我的項目,直接跟你匯報,不歸葉偉管。”
“沒問題。”
“工資翻倍。”
“翻倍有點……”肖廣財咬了咬牙,“行,翻倍就翻倍。”
“還有一件事。”
“你說。”
“我要葉偉親自在全員大會上,把我的方案還給我。”
肖廣財沉默了好一會兒。
“小孫,你這是逼他。”
“不是我逼他,”我說,“是他自己找死。”
肖廣財看著我,好半天沒說話。
最后他說:“行,我答應你。”
06
肖廣財走了之后,我在陽臺站了很久。
雪還在下,樓下的小花園白茫茫一片。
手機震了一下,是李曉雪發來的消息:“考慮得怎么樣?”
我回她:“接。”
她發了個笑臉:“我就知道你會接。”
“為什么這么相信我?”
“因為你是個有骨氣的人。”
我看著這句話,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氣。
“李總,我想問一下,您是怎么知道那份方案不是我的原創?”
“第一,風格不對。你習慣用直線和銳角,但那份方案全是圓角。第二,邏輯不對。你的設計向來很有條理,但那份方案邏輯混亂,像是拼湊的。第三,”她頓了頓,“我讓人去你們公司問了一下,有人告訴我,那份方案的核心創意,是你熬了三個月做出來的。”
“你連個備份都沒留?”
“留了,但離職那天沒來得及拷。”
“那真是可惜了。”李曉雪說,“不過沒關系,你用你的腦子重新做一份,我相信你能做得更好。”
“謝謝李總。”
“別謝我,謝你自己。你的東西,就是你的。”
我掛了電話,回到屋里。
我媽從臥室出來,臉上明顯哭過。
“小爽,你跟媽說實話,到底咋回事?”
“媽,沒事,就是工作上有點矛盾,已經解決了。”
“你爸跟我說,讓我別管你的事。但我就是放心不下。”
“放心吧,媽,你兒子不是小孩了。”
我媽看著我,突然笑了:“你說這話的樣子,跟你爸年輕時候一樣。”
我也笑了,但心里有點發酸。
那天晚上,我爸回來時,我已經把回公司的事跟他說了。
他沒說反對,就問了一句:“你決定了?”
“那行,自己的路自己走。”
他轉身去洗手,我又叫住他:“爸。”
“嗯?”
“你以前總教我要忍,但我忍了三年,換來的是被人騎到脖子上。”
我爸沒說話,停了一會兒才說:“以前是爸不對。爸一輩子沒出息,就怕你走彎路。但人活一輩子,有些彎,還得自己繞。”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亮了,是工作群的消息。
我雖然退了群,但袁曉萌又把我拉回去了。
群里有條消息,是肖廣財發的:“下周一早上九點,全員大會,不得請假。”
底下有人回:“收到。”
“收到 1”
“收到 2”
我看著那些消息,突然很想笑。
這世界,有時候真的很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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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一早上,我準時到了公司。
雪停了,但天氣還是冷。
郭桂花看見我,眼睛一亮:“小孫!你回來了!”
“回來了,郭姐。”
“我就說,你肯定能回來!”她使勁拍了我一下,“你是咱們公司的寶貝疙瘩,哪能說走就走。”
我笑了笑,沒接話。
上到三樓,走廊里人很多。看見我來了,都愣了一下。
“俊爽……”
“孫哥,你回來了……”
“聽說你要回來,是真的?”
我點點頭:“真的。”
“太好了!”
袁曉萌從辦公室出來,看見我,笑容有點僵硬。
“俊爽,你終于回來了。”
“我還以為你真的不干了呢……”
“本來是不想干了,”我看著她,“但有人非要我回來,我就只能回來了。”
袁曉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沒再理她,徑直走向會議室。
時間到了。
肖廣財坐在主位上,葉偉坐在他旁邊,低著頭。
辦公室所有人都來了,擠了滿滿一屋子。
肖廣財站起來說:“今天開這個會,主要是為了說一件事。”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葉偉。
“上個月,我們公司出了一個方案,是送給XX集團的。那份方案,當時說是葉偉做的。”
葉偉低著頭,沒說話。
“但是,”肖廣財提高了聲音,“后來甲方反饋,那份方案質量不行。他們發現,方案的核心創意根本不是葉偉的,是他拿了孫俊爽的草稿,改了改就拿去交差了。”
會議室里一片嘩然。
“葉偉,你自己說。”肖廣財說。
葉偉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俊爽,”他看著我說,“那份方案的核心創意,確實是你做的。我當時……我當時就是想先把項目穩住,等回頭再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我問他,“商量怎么把我踢走嗎?”
葉偉愣了一下:“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你拿我的方案去邀功,還把我開除,這是跟我商量?”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葉偉。
他的臉漲得通紅,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俊爽,我對不起你。”
“不用說對不起,”我看著他說,“你把該還的東西還給我就行。”
葉偉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這時肖廣財站起來說:“我為也給大家通報一下公司最新的決定:葉偉同志因為個人行為不當,公司決定將其調離設計部經理崗位,調往后勤部;孫俊爽同志,升任設計部首席設計師,以后設計部的項目,由孫俊爽直接向我匯報。”
有人開始鼓掌,掌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葉偉站在旁邊,臉已經不是紅,而是白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頭,默默走出了會議室。
散會后,我坐在會議室里沒動。
袁曉萌走過來,小聲說:“俊爽,我……”
“你什么?”
“那天葉偉拿你方案的時候,我不知道他會拿去邀功……”
“但你也沒阻止他。”
她沉默了。
“袁曉萌,你是我在這個公司唯一一個還算信任的人。”
“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以后大家都小心點就行。”
她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我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看著墻上的鐘。
三年了,我終于讓我找到了自己的尊嚴。
08
那段時間我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一門心思做方案。
每天早上七點到公司,晚上十一點才走。午飯和晚飯都在工位上解決,有時候忙起來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不是想證明自己有多努力,是真的想把這事做好。
我把方案從頭到尾重新做了。
以前的草稿雖然是我的創意,但有些細節處理得不夠好。
這次我一點一點摳,每個線條、每個角度、每個顏色都反復調。
熬了快兩個星期,終于把初稿做出來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電腦前,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設計稿,眼睛都花了。
手機突然亮了一下,是李曉雪發來的消息:“那邊有朋友告訴我,說方案快做完了?”
我笑了:“剛出初稿,還沒交給老板看。”
“明天能發給我看看嗎?”
第二天一早,我把方案發給了李曉雪。
等了沒多久,收到她的回復:“孫俊爽,你這方案進步不小啊。比你以前的好多了。”
“謝謝李總夸獎。”
“別光謝,我還得說兩句。”
她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見,很專業,也很到位。我當時以為自己已經很完美了,沒想到她還能看出這么多問題。
掛了電話,我重新打開設計軟件,調整起來。
又忙了兩天。
周五下午,我終于把最終版方案發了過去。
李曉雪回了我兩個字:“滿意。”
我看著她這兩個字,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那天下班后,我第一次在晚上七點之前走出公司大門。
外面已經春天了,空氣里帶著點泥土的腥味。
我站在公司門口,讓春風吹著臉。
然后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媽,今晚我想吃你做的紅燒肉。”
“行,你回來吧,我給你做。”
掛了電話,我往公交站走。路過傳達室時,郭桂花喊住我:“小孫,下班了?”
“對,頭一回這么早。”
“那是好事啊,說明你閑下來了。”
“不是閑下來了,是活干完了。”
郭桂花笑了:“小孫,你這人就是太實在。活干完了還能編個理由再拖兩天嘛。”
我也笑了:“郭姐,我就是不會這一套,才被人整了好幾年。”
“現在不怕了?”
“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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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葉偉被調去后勤部之后,就沒怎么在公司露過面了。
聽人說,他現在每天就是管管倉庫,點個東西什么的。
有人覺得他慘,說從經理做到倉庫管理員,落差太大了。也有人說他是自找的,誰讓他手太黑。
我沒評論過這些事。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葉偉是我師父,這是事實。他害過我,這也是事實。
把這兩件事放在一塊兒,我發現我沒法用一個詞來評價他。
是好人還是壞人?都不像。
他就是個人,一個普通人。
有欲望,有嫉妒,有自私,也有愧疚。
兩周后的一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改圖,手機響了。
是葉偉。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俊爽。”
“晚上有空嗎?我想請你喝個茶。”
我沉默了幾秒:“行,哪兒?”
“公司對面的茶館。”
晚上七點,我在茶館里見到了葉偉。
他瘦了不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以前當經理時那種端著的樣子全沒了,看起來就跟普通大叔似的。
“來了。”
他要了一壺鐵觀音,給我倒了一杯。
“俊爽,我今天找你來,就是想跟你說幾句心里話。”
我端起茶杯,沒說話。
“這些年,我做得不對。從你進公司第二年,我就開始針對你。”
“為什么?”
“因為怕。”
“怕什么?”
“怕你超過我。”
葉偉看著我,笑了,笑得很苦。
“你知道嗎,當年我招你進來的時候,你那會兒啥都不會,就一個剛畢業的學生。我手把手教你,帶你見客戶,教你怎么做方案。那時候我是真心想把你帶出來。”
“然后呢?”
“然后你真的出師了。你做的方案,比我做的好。客戶喜歡你的設計,同事也喜歡你。我看著你一天天超過我,心里就不平衡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時候我就想,我干了十幾年,憑什么讓一個剛干了兩三年的小子把我比下去?我不想承認你比我強,就只能在別的地方打壓你。搶你的功勞,在老板面前說你壞話,故意找茬。”
他說到這里,看著我:“我以為把人踩下去,自己就能上來。”
“那你上來了嗎?”
葉偉沒說話。
“你把我踩下去這三年,你升職了嗎?”
他搖了搖頭。
“加薪了嗎?”
“加了兩次。”
“那跟我有什么關系?”
葉偉看著我,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俊爽,你說得對。跟你沒關系。是我自己太蠢。”
那天晚上,我和葉偉坐了很久。
他說了很多話,有些我聽了,有些我當耳旁風了。
我們走的時候,他非要買單。
我沒跟他搶。
出了茶館,他問我:“俊爽,以后咱們還能不能當朋友?”
“不能。”
他愣了一下。
“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我說,“以后工作上可能會有交集,但就這樣了。”
葉偉沒說話,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我站在茶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手機震了一下,是李曉雪發來的消息:“方案通過了,集團已經批了。”
我看著這句話,把手機揣回兜里。
回家了。
10
六月的一個周四上午,肖廣財在全員大會上宣布了一件事。
“我正式通知大家一個消息,XX集團那邊的項目,已經正式簽約了。合同金額一共是八千萬。”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后掌聲雷動。
肖廣財等掌聲停下來,看著我。
“這個項目,能拿下來,主要功勞是孫俊爽的。我們公司也按照承諾,給他升職加薪,并且以后所有重要項目都由他來負責。”
掌聲又響了。
我坐在座位上,不知道該擺什么表情。
其實我心里挺高興的,但我不想表現出來。
肖廣財又說了幾句場面話,然后散會了。
袁曉萌走過來:“俊爽,恭喜你啊。”
“謝謝。”
“晚上我請你吃飯吧,給你慶祝慶祝。”
“不用了,我約了人。”
袁曉萌的表情有點失望:“那好吧,下次再約。”
她走了,我坐在座位上,拿出手機。
翻開微信,給我爸發了一條消息。
“爸,項目簽了,八千萬。”
我爸沒回。
我以為他在忙。
過了兩分鐘,他又回了。
“好,晚上回家,讓你媽做點好的,給你慶祝。”
我看著這條消息,笑了一下。
又過了幾分鐘,我爸又發來一條:“兒子,爸為你驕傲。”
我盯著這六個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爸一輩子沒說這種話。
他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從小到大,他沒夸過我。考了全班第一,他說“別驕傲”;考上大學,他說“學校一般”;出來工作,他說“穩定就好”。
這是第一次,他說他為我驕傲。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
六月的陽光很好,樓下的樹綠了,花也開了。
我在這家公司干了五年,忍了三年,熬了兩個月。最后總算贏了一把。
但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到底贏了什么。
贏了葉偉?其實不是。
贏了一筆錢?也不是。
我贏了別人對我的認可,贏得了一點兒自己的尊嚴。
也許對一個普通老百姓來說,能做到這一點,已經很不容易了。
下班的時候,肖廣財在門口叫住我。
“小孫,晚上我安排了飯局,叫了李總他們,你一起過來?”
“肖總,我今天回家吃飯,我媽做了紅燒肉。”
肖廣財愣了一下,笑了:“行行行,回家吃飯重要。改天再請你。”
“謝謝肖總。”
我走出公司大門,郭桂花喊我:“小孫,下班啦?”
“嗯,回家了。”
“好好休息,別太累。”
“知道了,郭姐。”
回到家,我媽已經做好了一桌子菜。
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還有一大盤涼拌黃瓜。
我爸媽坐在桌子旁邊,桌上擺了三副碗筷。
“來,坐。”我爸招呼我。
我坐下,他給我倒了一杯酒。
“來,咱爺倆喝一個。”
我跟我爸碰了杯,酒是白的,辣嗓子。
但我一口悶了。
那天晚上,我們喝了很久。
我媽在旁邊念叨:“少喝點,明天還上班呢。”
我爸說:“沒事,他今天高興。”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五年來,我從來沒像今天這樣覺得踏實。
不是因為那八千萬的項目,是因為我終于知道,有些東西,別人搶不走。
比如我的手藝,比如我的骨氣。
比如我爸媽說“兒子,我為你驕傲”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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