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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逸(化名)沒有等來奇跡。5月18日,肖逸告訴南風窗,表姐已經被打撈上來,確認遇難。
“那車人都是我的家人。”肖逸說。那輛皮卡車里,不只有他的表姐,還有表姐的舅舅和舅媽等親人。他們去山上的油茶林種紅薯,最終卻一同沉入河水。
悲劇發生在兩天前的夜里。據央視新聞,5月16日晚21時08分,河池市環江縣政府接到報告,稱一輛載有15人的皮卡車在途經洛陽鎮永權村肯任屯一處漫水橋時,墜入水中。
事發后,當地救援力量迅速趕往現場。截至19日晚間,全部失聯人員均已找到,其中5人幸存,10人遇難。
在許多村民的認知里,這是當地首次發生類似事故。但實際上,隱患始終蟄伏在這片山區的雨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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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圖自@環江融媒
去山上種紅薯的人
肖逸的表姐30歲出頭,是4個孩子的母親。“有兩個女孩,兩個男孩,在洛陽(鎮)上學。”他說,最大的已經上了初中。表姐在當地開著一家小賣部,只有周末孩子放假回家幫忙看店時,她才會抽身跟著家里人上山干活。
肖逸透露,雇主是表姐的家公。“家人都跟著表姐她家公做雜活。”肖逸說,大家平時生活在村里,有時候去山上清理桉樹的草或施肥。此次種紅薯的工錢是每日160元。類似的零工,是許多家庭在當地謀生的重要方式。
肖逸說,事發時,車里有7個人,車斗里還擠著8個人。永權村村干部后來也向媒體證實了這一點。肖逸的表弟也在車上,因為會游泳,才沒有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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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9日11時15分許,經現場搜救人員打撈,墜河車輛露出水面/圖源:@央視新聞
他還認識皮卡車的司機。他說,司機是表姐“小弟媳的家人”,5月5日才剛結婚。據媒體報道,如今,涉事司機已被警方控制。
住在永權村鎮馬屯的韋丁(化名)也認識司機。他說,司機姓班,不到30歲,雇主姓蒙,“司機的媽媽跟老板的老婆是姐妹”。韋丁和他們認識了30年。
在他們那個屯里,熟人連著熟人。平時誰家有紅白事,大家也常互相幫忙。韋丁便曾和倆人一起去幫忙。
“車上的人我都認識。”韋丁說,死者都是永權村的人,多在30歲到50多歲之間。
事發那幾天,洛陽鎮一直在下雨。韋丁記得,出事當天雨一下停、一下又下。連續幾天的降水讓河水不斷上漲。環江縣水利局工作人員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事發時橋面漫水20至30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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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畫面/圖源:@央視新聞
在這樣的天氣下,司機便駕駛著皮卡車,搭載著連同他在內的15人,駛在漫水橋上。而皮卡車的物理結構,決定了這15人無法全部坐在車廂內。
根據《道路交通管理機動車類型》(GA802-2019)界定,皮卡屬于多用途貨車。一輛輕型的多用途貨車核定乘坐人數通常小于或等于5人(含駕駛人)。
貨車車廂的設計初衷是載貨,沒有載客安全條件。車廂內沒有座椅、安全帶、防滾架,甚至沒有供人抓握的固定扶手。
我國道路交通安全法明令禁止貨運機動車載客。道路交通安全法實施條例第五十五條亦明確規定,載貨汽車車廂不得載客。
但在當晚,這輛嚴重超載的皮卡車駛入了肯任屯的漫水橋。
蟄伏的隱患
永權村隔壁的雅脈村村民蘇遠(化名),對事發的漫水橋很熟悉。他家距離事發地約25分鐘車程,每次從鎮上回家都會路過。
“因為對岸有人住,所以才建設這座漫水橋。”蘇遠回憶,這座橋大約建于2014年,那時他剛參加工作不久,回家就看見了它。多年下來,他沒聽說過這座橋出這樣的事故。
這座橋主要連接對岸的村民點。據央視新聞,橋寬約4米,長約100米。蘇遠說,在非雨季和枯水期,行人和車輛都可以正常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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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發的漫水橋地圖
“但是橋真的很矮。”他印象里,橋面離河床大約只有兩米多。他不止一次搭班車經過時看到,橋頭放有竹筏。
夜晚則進一步放大了風險。蘇遠說,橋頭這幾年雖然鋪了水泥路,但沒有路燈。“河邊沒有房子,需要過橋走上坡后才有。”河邊長著不少竹子,沒燈、沒參照物,“到了晚上,(橋面)一定很黑”。
類似的漫水橋在河池市并不少見。在環江縣工作的路嘉平(化名)曾走過其他村的漫水橋。他說,自己經過的大部分漫水橋都在偏遠地方,沒有燈,也沒有明顯的反光設施和水位警示,橋面兩側沒有護欄。
“發大水的時候,往往看不見路了,所以叫漫水橋。”路嘉平說,沒漲水的時候可以過,但橋面窄,通常只能容納一輛車。
他表示,雨季時,村委工作人員往往會在橋兩端放上禁止通行的牌子。但并不是每一座橋、每一場雨都有人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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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8日下午6時許航拍畫面/圖源:@極目新聞
“理論上,有一些脫貧戶是有擔任道路管理員、水利管理員之類的公益性崗位,是有管理漫水橋的職責的。”他接觸過擔任這類崗位的脫貧戶。
“據我了解,道路管理員每個月要到村委簽到打卡。也聽到村委的工作人員安排道路管理員去清理村道的落石之類。”但據路嘉平觀察,“農村大部分所謂的公益性崗位都沒有發揮應有作用,只是保潔員負責清運村里垃圾桶的垃圾時會忙一些。”
缺少硬性的物理隔離,也缺少穩定的現場管理,最后就只剩下村民自己判斷。
在蘇遠生活的雅脈村,有的河流尚未建橋。那條河不算寬,“以前上學水流湍急,大人冒險背著過河”。他說,若是大人判斷危險,才會選擇繞路,而這種時候,往往是“水位到膝蓋”。
因此,他也時常選擇搭便車。“我以前上學,凡是有車給搭,就上,圖方便,才不管是否有安全隱患呢。”蘇遠表示,“沒見有意外,大家就這樣(抱有)僥幸心理。”
擠上皮卡車的“熟人”
據媒體報道,事發當天,雇主一共組織了28名村民前往肯任屯的油茶林套種紅薯。收工后,人群分成兩撥,13人選擇自行返回,另外15人則擠上了那輛皮卡車。
多位受訪者表示,皮卡車一次性裝下這么多人,在當地并不常見。
村民陶桃(化名)的親戚住在肯任屯,就在漫水橋附近的板廠工作。事發當天,因為下雨,親戚沒過橋去板廠砍樹曬板。
陶桃說,村里不少人有空就去做臨時工。大多數人會騎摩托車直接到工地集合。“有時候水漫過橋面,沒那么急的水流,村里人也可以騎摩托車過去。”她說。
“這次可能也是因為水太高了,一些人自己車過不去,才湊堆搭上這輛皮卡吧。”她猜測,司機大概也是圖方便,順路把人一起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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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人會駕駛皮卡車搬運肥料或載人上山/受訪者供圖
蘇遠也有類似判斷。他說,一輛皮卡車完全可以裝下15個人。“在我們當地,非客運載人也是常態,”但他認為:“一般情況下不會載這么多(人)。”
事實上,這種“圖方便”的搭載方式,往往隨用工方式和土地經營模式的變化而出現的。
早些年,農村勞動更多是小規模、近距離、熟人式的。蘇遠家有10多畝地。他記得,地就在家附近,走路就能去。誰家有活,就臨時喊親戚、同村人來幫一把,幾個人就能湊起來。
后來,情況變了。蘇遠記得,約10多年前,開始有私人到他們屯租賃地,土地不再是一家一戶零散經營。母親時而也會去別的屯打零工。
那時,家里養了馬。母親會用馬來運水、運松樹油脂。有時,因路途遙遠,“早上5點就要牽著馬去山里,晚上八九點才到家”。當時,只有“幾戶有馬的可以這樣干”。隨著家庭經濟水平提高、道路硬化,如今,留在家鄉務工的人主要靠摩托車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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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人會用馬搬運肥料上山/受訪者供圖
農業雇工的用工方式,具有明顯的階段性和臨時性。隨著土地流轉加速和農業規模化經營推進,家庭農場、果園和林地等經營主體大量涌現,許多農活會在特定農時集中爆發。因此,也催生了大規模、短周期的用工需求。
蘇遠一家進城務工后,把家里的土地租給了一位同村人。據他提供的土地租賃協議書顯示,2021年,租出的7.44畝土地,20年的承包金為1萬元。另一份時間更早的協議顯示,2013年,5畝坡地出租15年,承包金總額為2625元。
“租金很低。”他說。如今,那承租人手上有多塊地,還跑到30公里外的馴樂苗族鄉繼續租地。地一遠,來回不方便,皮卡車也就成了最實用的工具。
當地招工方式往往依賴熟人網絡。陶桃說,永權村林場多,一山連著一山。如今,不少林地分屬不同公司承包,需要用人時,通常是公司先找工頭,工頭再喊同村、同屯的熟人,熟人再繼續叫熟人。這樣的招工方式,更像一張不斷擴大的熟人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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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地打零工的人/受訪者供圖
于是,當林地遠、天氣差,搭便車就成了順理成章的選擇。也正因如此,其更容易讓人低估風險。
在一些地方,已經開始嘗試為農忙運輸尋找替代方案。比如有地方開通定制公交,專門對接果園、林地和務工人員居住的鎮村,試圖把“集中用工”的出行需求轉化成更規范的運輸方式。
但在更多鄉村,這樣的配套仍然缺位。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首圖為河流沿岸的搜救人員/視頻截圖
作者 |黃澤敏
實習生|黃思婷
編輯 | 向現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阿車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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