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歌手的病情，突然把一個陌生的醫學詞推上熱搜。

5月14日清晨，中國臺灣女歌手溫嵐因突發持續高燒、劇烈腹痛被緊急送醫，隨后進入重癥監護病房（ICU）。有媒體稱，其送醫原因為“敗血性休克”，她原定在上海、廣州、成都等地舉行的巡演也因此延期。

5月17日，與溫嵐交好的藝人吳宗憲在公開活動中提到，溫嵐因敗血癥引發腎臟問題。經紀人則表示，溫嵐目前意識還算清醒，只是身體相當虛弱，仍在ICU接受治療中。

這場突發疾病之所以引起廣泛關注，并不只是因為患者是位藝人，而是新聞中“高燒、腹痛、ICU、休克”幾個詞連在一起。這讓人們意識到，也許普通的發燒腹痛，卻會引來嚴重到需要進ICU的疾病。

通知稱，溫嵐因“突發持續高燒、腹部劇痛，緊急送醫入住加護病房治療”

“敗血癥”在現代醫學語境中，更常使用的名稱是“膿毒癥”以及“膿毒性休克”。換句話說，膿毒癥不是一種單純的感染，而是感染之后，人體免疫反應從“保護模式”轉向“失控模式”。

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友誼醫院重癥醫學科主任段美麗向南風窗記者解釋，膿毒癥本質上是各種感染引發的宿主免疫反應失調。也就是說，問題不只是“哪里發炎”，而是機體面對感染時的免疫反應失去平衡控制，進而導致器官功能障礙，嚴重時危及生命。

段美麗提到，一旦感染觸發機體免疫反應失控，可能出現細胞因子風暴，繼而影響血管內皮、凝血功能和免疫功能。

她把這一過程概括為“炎癥反應—免疫—凝血”的膿毒癥“死亡三角”——膿毒癥就像感染失控的多米諾骨牌效應，感染后機體免疫系統觸發活化，免疫系統在清除病原體時釋放大量炎癥因子，如果免疫系統“過度反應”而失控，就可能發展為膿毒癥。

膿毒癥不是一種單純的感染，而是感染之后，人體免疫反應從“保護模式”轉向“失控模式”/圖源：圖蟲·創意

世界衛生組織表示，膿毒癥是全球最常見死亡原因之一。一項2020年發表的數據顯示，全球每年約有4890萬例膿毒癥病例、1100萬例相關死亡，約占全球死亡人數的五分之一。

值得追問的是，為什么感染膿毒癥可以在短時間里擊穿人體循環系統？作為普通人，我們又該如何識別這一危險信號？

普通腹痛高燒，為何會直接住進ICU

“任何人都可能感染，幾乎任何感染都可能導致膿毒癥。”美國CDC對于膿毒癥的信息寫得很直白。

膿毒癥的常見感染起點包括胃腸道、肺、皮膚和泌尿道。如果沒有快速治療，膿毒癥可以迅速導致組織損傷、器官衰竭和死亡。這也是膿毒癥最反直覺的地方。它來勢洶洶，但起點常常普通。

一個人最初可能只是肺炎、腹腔感染、尿路感染、皮膚傷口感染，但在某些條件下，感染不再局限于原發部位，而是觸發全身性連鎖反應。

段美麗對南風窗表示，從皮膚軟組織、呼吸道、泌尿系統、腹腔等全身各個部位的感染都可能引發膿毒癥；兒童、青壯年和老年人，都可能成為易感人群。

膿毒癥的常見感染起點包括胃腸道、肺、皮膚和泌尿道/圖源：廣東省中醫院海南醫院

據她觀察，膿毒癥并不是近幾年才出現的新病，只是過去常被稱為“敗血癥”，1991年更名為膿毒癥，隨著重癥醫學專業的發展，臨床和公眾才越來越意識到它的嚴重性。

簡單來說，當病原體進入人體后，免疫系統為了“滅火”，會啟動強烈反應。正常情況下，這種反應是保護身體的；可一旦反應失控，身體就像把“滅火器”開到最大，不僅攻擊病原體，也開始損傷自己的血管、組織和器官。

段美麗說，人體免疫系統原本會在促炎、抑炎、過度反應和免疫麻痹之間動態調節。但如果這種平衡被打破，炎癥反應、凝血異常和免疫紊亂互相推動，就可能導致器官功能損傷。

這時，感染就不再是局部問題，而會變成全身問題。患者可能出現高燒、寒戰、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意識模糊、血壓下降、尿量減少等表現。如果沒有快速得到治療，會迅速導致休克、器官衰竭甚至死亡。

因此，膿毒癥的搶救窗口不是以“天”計算，常常以“小時”計算。一旦病情持續惡化，并引發多重器官衰竭，死亡率也會呈倍數增加。上海百匯醫院重癥醫學科副主任醫師趙潔在接受21世紀經濟報道采訪時也提到，敗血性休克的黃金搶救時間以小時計算，從出現預警信號到生命垂危，可能短至一天。

膿毒癥的搶救窗口不是以“天”計算，常常以“小時”計算/圖源：圖蟲·創意

段美麗也強調，膿毒癥“起病急、進展快、病情重”。目前臨床上強調1小時、3小時、6小時集束化治療理念。

其中最關鍵的是，一旦診斷或高度懷疑膿毒癥，就要在1小時內盡快啟動診療，包括留取血培養和可疑感染部位病原標本、檢測血乳酸水平、盡早使用廣譜抗菌藥物、對休克患者進行液體復蘇，并持續監測血流動力學和組織灌注情況。

她解釋，過去臨床上常提3小時、6小時治療時間，現在越來越強調把救治前移到1小時。原因很直接：每延誤1小時，患者死亡風險都會上升。研究顯示，有效抗菌治療每延誤1小時，死亡風險會增加約7.6%以上。

美國國家普通醫學科學研究所也指出，膿毒癥會不可預測地快速進展；嚴重時會出現血壓下降、心臟功能受損，進入膿毒性休克，并可能導致肺、腎、肝等多器官衰竭。

這也是為什么“腹痛”和“高燒”放在一起，會讓重癥醫學醫生格外警惕。腹痛可以來自普通腸胃炎，也可能來自膽道感染、腹腔感染、闌尾穿孔、胰腺炎、泌尿系統感染或婦科感染。

普通人感受到的是“肚子很痛、燒得厲害”，醫生首先要判斷的是：感染源在哪里？有沒有進入全身反應？血壓、乳酸、尿量、意識、呼吸和腎功能是否已經受到影響？

如何及早辨識膿毒癥

當感染進入休克階段，病情發展速度往往超過普通人的想象。

數據顯示，若休克影響單一器官，死亡率約為20%至30%；一旦波及兩個器官并出現衰竭，死亡率將攀升至50%；若發展至三個器官功能衰竭，死亡率則可高達80%以上。

關于外界常見的死亡率數據，段美麗提醒，應更準確地理解為“死亡風險”。

她表示，膿毒癥患者的預后與器官功能損傷的數量和嚴重程度密切相關，也與是否合并休克、是否出現呼吸衰竭、腎衰、腦病等器官功能損傷的個數和嚴重程度有關。

過去臨床上常認為，若波及多個器官，死亡風險會顯著升高；但隨著醫學技術和診療水平提高，搶救成功率也在逐步提升，不能簡單把某個數字理解為每個患者的固定結局。

由于膿毒癥早期很會“偽裝”，發燒、寒戰、乏力、腹痛、呼吸急促、心跳快、精神差等癥狀，容易被歸類為“感冒”“腸胃炎”“太累了”。

膿毒癥早期癥狀包括發燒、寒戰、乏力、腹痛、呼吸急促、心跳快、精神差等/圖源：Cleveland Clinic

段美麗提醒，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某一個單獨癥狀，而是一組變化：感染背景下，患者突然“整體不對勁”——精神狀態變差、呼吸循環異常、疼痛超出尋常、尿量下降。

若要及早辨識膿毒癥風險，段美麗建議可留意五大關鍵征兆：

首先是最常見的發燒，尤其是超過39℃的持續高熱；
其次是呼吸變得急促、有明顯喘促；
第三是心律異常，心跳速度快；
第四是意識模糊，出現神志不清、嗜睡或反應遲鈍的情況；
第五是循環和尿量異常，比如尿量減少、手指腳趾濕冷，皮膚發花、發紫等。

一旦同時出現以上癥狀，往往意味著病情已經進入高度危險階段。段美麗表示，這是器官功能損傷的紅色預警信號，應盡早就醫。

在溫嵐的公開病情中，“持續高燒”和“劇烈腹痛”是兩個重要信號。它們本身并不能等同于膿毒癥，但如果同時伴隨寒戰、意識模糊、呼吸急促、心率異常、血壓下降、尿量減少、四肢濕冷等表現，就必須把膿毒癥納入緊急判斷。

膿毒癥休克治療本質上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過程。越早介入并使用精準抗生素及支持性治療，越有機會阻止器官功能進一步惡化與崩潰。

早識別、早就醫、早抗感染、早控制感染源，仍然是降低膿毒癥死亡風險最重要的路徑。

“世界性難題”，沒有特效藥

救治成功與否，既取決于患者基礎狀況，也取決于系統能不能在最短時間里跑起來——公眾能否早識別，急診能否快速分診，檢驗和微生物檢測能否及時給出線索，影像檢查能否找到感染源，ICU 是否能穩定循環和器官功能，外科、介入、感染科、重癥醫學科能否順暢協作。

公眾對膿毒癥的認知，與它真實造成的疾病負擔并不匹配。很多人聽說過癌癥、心梗、腦卒中，卻很少把“感染后失控”視為重大死亡原因。但從全球數據看，膿毒癥從來不是小眾疾病。

膿毒癥是全球重要死亡原因之一，中國也無法置身事外。中國ICU多中心數據的研究顯示，中國ICU中約有五分之一患者受膿毒癥影響，90天死亡率為35.5%。研究者在結論中指出，膿毒癥在中國ICU中負擔沉重，應成為重癥醫療質量改進的重要目標。有中國急診專家共識引用該研究指出，嚴重膿毒癥病死率可達50%及以上。

這與段美麗在臨床上的觀察一致。在重癥醫學科從業20多年，據段美麗觀察，膿毒癥患者死亡率約占三成左右。

另一項關于中國膿毒癥和膿毒性休克發生頻率及死亡率的系統綜述顯示，中國ICU患者中膿毒癥診斷比例較高，合并死亡率負擔沉重。

膿毒癥是全球重要死亡原因之一。圖為外科醫生準備為手術傷口使用紗布/圖源：圖蟲·創意

為什么現代醫學已經有抗生素、ICU、呼吸機和腎臟替代治療，膿毒癥仍然這么難？

關鍵在于，它不是一個“打一針就好”的單線問題。2021年Surviving Sepsis Campaign國際指南強調，成人膿毒癥和膿毒性休克救治涉及篩查識別、液體復蘇、升壓藥、抗菌藥物、感染源控制和器官支持等多個環節；感染源控制可以包括膿腫引流、壞死組織清除、移除可疑感染導管等。

段美麗也強調，膿毒癥不是單一治療，而是要針對患者病因和病理生理狀態進行綜合救治，以重癥醫學科為核心的多學科協同救治。“感染性休克患者除了盡早使用抗菌藥物，還要監測乳酸、血流動力學和組織灌注，必要時進行液體復蘇、使用血管活性藥物，同時還要鑒別是否存在低血容量性休克、心源性休克、梗阻性休克或過敏性休克等其他情況。”

抗生素當然重要。指南解讀中提到，膿毒性休克患者應盡快啟動經驗性抗菌治療，后續再根據病原學和藥敏結果調整。

但抗生素不是萬能鑰匙。假如感染源是膽道梗阻、腹腔膿腫、腸道穿孔或壞死性軟組織感染，單靠藥物往往很難贏下這場仗。

Surviving Sepsis Campaign在《成人敗血癥與膿毒性休克的復蘇及血流動力學支持快速指南》中提到，對于患有敗血癥并伴有低血壓和/或乳酸升高的患者，需要進行監測（Monitoring）、液體治療（Fluids）和血管活性藥物（若存在低血壓）（Vasoactive agents, if hypotensive）

醫生必須盡快完成“源頭控制”：該引流的引流，該手術的手術，該移除導管的移除導管。感染源不被控制，就像水龍頭還開著，地上的水很難擦干。

這也是膿毒癥被稱為世界性難題的原因。它牽涉的不只是某一位醫生的經驗，而是一整套醫療系統能力。

從這個角度看，膿毒癥并不是某個科室的疾病。它可能從急診開始，也可能在普通病房中突然加重；它需要感染科判斷病原體，需要外科或介入科處理源頭，也需要重癥醫學科監護。

段美麗提到，目前國家和地方層面也在加強相關質控，例如把感染性休克1小時集束化治療完成率作為重癥醫學醫療質量和安全相關指標之一。其目的就是推動早識別、早診斷、早治療，提高搶救成功率。

對普通人而言，最實用的，是別把身體發出的危險信號當作小病拖延。膿毒癥并不是每次發燒都會發生，可一旦發生，它留給人的反應時間并不多。

文中配圖部分來源于網絡

作者 |張婉瑩

編輯 |江 江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