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起大規模轟炸行動，至今已近三個月；4月8日停火生效，至今也約有六周。如今，特朗普總統正面臨一個關鍵節點：是重回戰爭？還是維持停火以及美國對伊朗港口的封鎖，寄望于按照美方條件達成協議？亦或放棄其極限施壓式的談判立場？

南卡羅來納州聯邦參議員林賽·格雷厄姆作為白宮非正式外交政策顧問，仍在推動美國采取更激進的軍事行動。相比之下，特朗普的政治顧問更希望戰爭盡快結束，以盡量減少中期選舉年份共和黨可能承受的政治反噬。

特朗普看上去頗為矛盾。盡管美國已連續數周轟炸，并持續實施海上封鎖，但德黑蘭如今對其核計劃的防護程度，與戰前并無二致。特朗普周末在“真實社交”上寫道：“對伊朗來說，時間正在流逝，他們最好趕快行動，越快越好，否則他們將一無所有。”

一天后，特朗普再次在這一社交平臺上宣布，他已暫停原定對伊朗發動的美軍打擊，為談判爭取更多時間。但對特朗普而言，不幸的是，在這個問題上，他恰恰是自己最大的敵人。伊朗手中最重要的兩張牌——高豐度濃縮鈾庫存，以及德黑蘭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有效控制——都可以說是特朗普自身政策決定的產物。

第一張牌，直接指向特朗普第一任期內作出的決定：讓美國退出奧巴馬時期達成的《聯合全面行動計劃》。這是一項高度復雜的協議，通過限制伊朗可使用離心機的數量和性能、限定其可生產的濃縮鈾總量，并迫使德黑蘭將其97%的庫存運出國外，從而把伊朗的核活動嚴格約束起來。

特朗普政府廢棄這項來之不易的協議后，伊朗隨即以更快速度生產更多核材料，并積累起如今特朗普政府正試圖加以消除的那批庫存。

伊朗的第二張牌——霍爾木茲海峽——如果特朗普政府一開始沒有選擇開戰，今天本來根本不會成為問題。2月27日，也就是沖突爆發前一天，仍有超過150艘油輪和其他船只穿行海峽。當時，這條國際水道對商業航運完全開放。

但如今情況已截然不同。5月21日，這條水道登記在冊的通行次數總共只有3次。商業活動之所以幾近崩塌，是因為伊朗具備持續困擾民用油輪的能力，以至于航運公司已不再認為這條航線值得承擔相應成本。

美國在中東地區的最高軍事指揮官、海軍上將布拉德·庫珀周四在參議院軍事委員會作證時說：“伊朗通過海峽阻斷商業活動的能力已被大幅削弱，但他們發出的聲音仍然非常響亮。而且，這些威脅已被航運業和保險業清楚聽見。”

正是由于自己的所作所為，特朗普如今面對的一系列政策選項，從“相對沒那么糟”到“非常糟”不等。沒有一個是理想方案，而且每一種都伴隨著風險。

首先，特朗普可以恢復戰爭。若美國重新展開轟炸，打擊目標很可能會在原有基礎上擴大，納入伊朗部分能源基礎設施，而特朗普此前已多次威脅要打擊這些目標。美國是否會入侵哈爾克島，也可能被擺上討論桌面。伊朗90%的石油加工都在該島進行。

這樣做的目的，是摧毀伊朗剩余的軍事能力，并進一步壓縮其石油收入，直到德黑蘭對這場戰爭的戰略判斷朝華盛頓所希望的方向轉變。

但加碼軍事力量并不保證奏效。特朗普的整套策略，建立在一個基本假設之上：美國懲罰得越重，德黑蘭就越可能屈服。可現實并非如此。恰恰相反，伊朗如今比沖突剛開始時更為強硬。對伊朗政權而言，向特朗普低頭，危險程度并不亞于輸掉戰爭。既然此前的轟炸沒能奏效，為何更多轟炸就一定會成功？

進一步采取軍事行動的風險同樣相當可觀。停火之前，伊朗曾向多個海灣阿拉伯國家發射彈道導彈和攻擊型無人機，襲擊目標包括卡塔爾最大的天然氣加工設施、沙特東西向輸油管道，以及迪拜的豪華高樓。

伊朗方面已經表示，如果特朗普下令重啟戰爭，這類襲擊不僅會恢復，而且還會擴大到新的目標，包括海水淡化設施和核電站。此類打擊將把全球油氣價格進一步推高到更加離譜的水平，也會讓美國民眾自戰爭爆發以來已經多支付的400億美元燃料成本繼續增加。

那么，維持現狀又如何？與新一輪轟炸或美國地面入侵相比，這種方案的代價顯然更低，但它究竟會推動還是阻礙達成和解談判，目前并不清楚。

一種可能是，繼續延長美國對伊朗港口的封鎖，只會進一步強化伊朗此前維持海峽關閉狀態的決定。伊朗目前正敦促華盛頓先解除封鎖，然后才能就核問題舉行會談。而且，特朗普的封鎖究竟是否有效，本身也仍是未知數。美國情報界評估認為，伊朗還可以承受這一壓力點三到四個月。考慮到石油運輸中斷勢必進一步惡化，這個時間對特朗普來說可能過長，未必撐得住。

如果能達成一項協議，結束戰爭、恢復海峽通航，并限制伊朗核計劃，那么這將是對美國最有利、成本也最低的政策選擇。雖然這并不能真正抹去特朗普第一任期廢棄核協議、以及第二任期開啟戰爭所造成的損害。

眼下，美伊談判人員仍在來回交換方案。但截至目前，特朗普仍無法接受一項包含部分伊朗條件的協議。這些條件包括但不限于：更短期限的濃縮鈾暫停安排，以及伊朗在海峽管理中扮演某種角色。

即便特朗普真的重新評估自身立場，他也不得不面對其政治聯盟中的鷹派力量。在這些人看來，只要不是伊朗完全投降，任何結果都算失敗。簡而言之，特朗普如今處境尷尬，難言樂觀。而對此，他只能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