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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傳來舅舅沙啞的聲音:"小遠啊,你說這都什么年代了,蓋個章怎么就這么難?"
我放下手中的文件,眉頭微皺。舅舅徐明遠是個老實本分的人,種了大半輩子地,這次想把老宅翻建,需要鎮上蓋個審批章。
"跑了幾趟了?"我問。
"五趟!"舅舅的聲音里帶著無奈,"第一次說材料不全,第二次說負責人不在,第三次說系統維護,第四次又說少了個什么證明,這第五次去,那姓錢的直接說讓我下周再來。"
我看了眼墻上的掛鐘,下午三點半。辦事大廳應該還沒下班。
"這事兒不對勁。"我在本子上記下幾個關鍵詞,"舅舅,您先別急,這事我了解一下。"
掛斷電話,我看著窗外省城的車水馬龍,陷入沉思。
我叫方致遠,今年三十八歲,目前在省城擔任市委常委、組織部長。三年前從清河縣調到省城,在基層摸爬滾打了十五年,最清楚老百姓辦事有多難。
舅舅說的這個情況,明顯不正常。按照現在的"最多跑一次"改革要求,簡單的建房審批最多兩個工作日就該辦完。五趟都沒辦成,要么是故意刁難,要么就是吃拿卡要。
我打開抽屜,翻出一個舊相冊。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畢業聚會,我和幾個大學同學摟著肩膀笑得燦爛。站在我旁邊的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現在是清河縣的縣長——許文濤。
當年我們一起從省委黨校畢業,他比我早兩年去了清河縣,從副鎮長一路做到縣長。我們保持著聯系,但最近兩年因為工作忙碌,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我拿起手機,翻到許文濤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遲疑了。
如果只是下面的人辦事拖沓,打個電話就能解決。但如果背后有更深層的問題,這個電話就不能輕易打。
我決定先回去看看。
下午四點,我跟秘書說周末回老家看望長輩,開著私家車上了高速。從省城到清河縣,兩個半小時的車程。
傍晚六點半,我的車駛進清河縣城。
縣城這幾年變化不小,主干道拓寬了,兩邊新建了不少商鋪。但拐進老城區的小巷,依然是記憶中的樣子——青石板路,老槐樹,還有那些斑駁的老墻。
舅舅家在城北的徐家村,開車還需要二十分鐘。我沒有直接去,而是把車停在鎮政府對面的小飯館門口。
辦事大廳早就下班了,但我想先看看環境。
鎮政府是棟四層的老樓,外墻貼著"便民服務中心"的大字。門口的電子屏上滾動播放著"深化放管服改革"的標語。
我點了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吃一邊觀察。
七點鐘,陸續有工作人員從大樓里出來。其中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拎著個黑色公文包,走路帶風,上了一輛嶄新的奧迪A6。
車牌號,我默默記下了。
"老板,你們鎮上辦事方便嗎?"我隨口問飯館老板。
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在洗碗,聞言嘆了口氣:"方不方便看你是什么人嘍。有關系的,半小時就辦完。沒關系的,一個月都辦不下來。"
"現在不都說便民服務嗎?"
"便民?"老板冷笑一聲,"便的是有錢人的民。我家前年辦個營業執照,跑了七八趟,最后還是托人送了條煙才辦下來。"
我默默喝完面湯,放下二十塊錢,走出飯館。
夜色漸濃,我開車去了舅舅家。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我的車小心翼翼地避開水坑。舅舅家的老宅亮著燈,院子里堆著準備翻建用的建材。
"小遠來了!"舅舅聽到車聲迎出來,看到我又驚又喜,"你怎么回來了?"
"正好周末,回來看看您和舅媽。"我笑著說,沒提電話里的事。
舅媽做了一桌子菜。飯桌上,舅舅忍不住又說起蓋章的事。
"那個姓錢的,叫錢衛東,是鎮上建設辦的主任。"舅舅夾了塊肉放在我碗里,"態度可差了,問他缺什么材料,他就說你自己看公示欄。我說公示欄上都帶齊了啊,他就不耐煩地說那就是你理解錯了。"
"有沒有暗示要什么東西?"我試探著問。
舅舅愣了愣,搖搖頭:"沒明說,但我聽村里老張說,他去年辦事,最后給錢衛東送了兩條煙,第二天就辦下來了。"
我放下筷子:"舅舅,這事交給我,明天我陪您去一趟。"
"你能行嗎?"舅舅有些擔心,"你在省城工作,人家也不認識你。"
我笑而不語。
我確實要去看看,這個錢衛東,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01
第二天早上八點,我和舅舅來到鎮便民服務中心。
大廳里已經有不少人在等候,電子叫號屏上滾動著數字。舅舅領了個號,是46號,屏幕上顯示現在辦理的是28號。
"一般要等多久?"我問。
"快的話一個小時,慢的話,可能一上午。"舅舅嘆氣,"關鍵是等了也不一定辦成。"
我環顧四周。大廳裝修得還算整潔,墻上貼著各種辦事流程圖和承諾書,"群眾滿意是我們的追求"幾個大字格外醒目。
但工作人員的態度,和標語完全是兩回事。
我觀察了半小時,發現了幾個細節:
建設辦的窗口有兩個工作人員,一個年輕女孩一直在低頭玩手機,另一個中年男人辦事慢條斯理,平均每個人要花十五分鐘。而旁邊民政窗口的大姐,效率明顯快得多,基本五分鐘就能辦完一個。
九點半,一個穿著polo衫的中年男人拎著公文包走進大廳,徑直進了里面的辦公室。正是我昨晚看到的那個開奧迪的人。
"那就是錢衛東。"舅舅小聲說。
我點點頭,繼續觀察。
十點鐘,終于叫到46號。
舅舅拿著一疊材料走到窗口。那個中年男人接過材料,連看都沒看,直接說:"材料不齊。"
"我上次來你不是說齊了嗎?"舅舅急了。
"上次是上次,現在政策變了。"男人抬眼看了舅舅一眼,"缺宅基地使用權證明。"
"什么證明?上面沒寫要這個啊!"舅舅指著墻上的流程圖。
"那是舊的,新政策還沒更新。"男人不耐煩地揮揮手,"下一個!"
我走上前:"同志,能問一下這個新政策是什么時候出臺的嗎?文件號是多少?"
男人抬頭看我,眼神帶著審視:"你誰啊?"
"我是他外甥,幫他來了解情況。"我語氣平和,"按照行政許可法,新政策出臺應該有文件依據,能給我們看看嗎?"
男人臉色一變,站起來:"你懂不懂規矩?辦事大廳不許鬧事!"
"我沒鬧事,只是依法詢問。"我掏出手機,"或者我可以撥打12345政務熱線咨詢一下?"
男人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換了副嘴臉,笑著說:"哎呀,我剛才看錯了,你這材料其實是齊的。不過,需要領導審批,你們下周來拿結果吧。"
"按照承諾,兩個工作日就該辦結。"我指著墻上的公示牌。
"那是一般情況。你們這個涉及老宅翻建,需要特別審批。"男人開始收拾材料,"最快也要一周,等通知吧。"
說完,他砰地關上了窗口。
舅舅拉著我往外走:"算了小遠,別惹麻煩。"
我沒說話,心里已經有了判斷。
這不是簡單的辦事效率問題,而是有人故意設卡。至于目的,無非兩個——要么要錢,要么有其他利益糾葛。
走出大廳,我對舅舅說:"舅舅,您先回去,這事我來處理。"
"你怎么處理?"舅舅擔心地看著我。
"我有辦法。"我拍拍他的肩膀,"相信我。"
送走舅舅后,我沒有離開,而是在鎮政府附近轉悠。
中午十二點,工作人員陸續下班。我看到錢衛東和幾個人一起走出大廳,上了那輛奧迪A6。
我跟了上去。
車子開到縣城一家叫"鴻運樓"的酒店,錢衛東下車時,有人恭敬地迎上去,遞了支煙。
我找了個角度拍了幾張照片,然后走進酒店。
大堂經理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看到我愣了一下:"方部長?"
我一怔,仔細看了看她:"你是……小柳?"
"是我!"女人激動地說,"您還記得我啊!當年您在縣里工作時,我在政府食堂幫忙,您還幫我女兒找過學校。"
這下好辦了。
我把柳姐拉到一邊,簡單說了情況。柳姐立刻明白了,小聲說:"錢衛東是這里的常客,經常有人請他吃飯。今天那桌是村支書請的,好像也是為了辦建房手續。"
"他經常收禮?"
"這個……"柳姐為難地說,"我也是聽說,具體的不太清楚。不過他那輛奧迪,聽說是去年才買的,當時好多人都在議論,說他一個鎮干部哪來那么多錢。"
我點點頭,心里更有數了。
下午,我開車去了縣政府。
門衛認識我,老遠就敬禮:"方部長好!您回來視察工作?"
"不是,私事,來看個老同學。"我笑著說,"許縣長在嗎?"
"在的在的,您直接上去吧。"
我沒有直接上樓,而是先去了縣委辦公室。
辦公室主任老陳還是當年那個老陳,看到我驚喜不已:"老領導!您怎么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安排接待啊!"
"別搞那些虛的。"我擺擺手,"老陳,隨便聊聊,清河這兩年發展得怎么樣?"
老陳泡了茶,打開了話匣子。
他說這兩年縣里抓招商引資,經濟數據很漂亮,許縣長很有魄力,推動了好幾個大項目。
"那基層工作呢?老百姓滿意度怎么樣?"我問。
老陳的表情有些微妙:"這個……有好有壞吧。經濟上去了,但有些干部作風……"
"怎么了?"
"不是我說啊,有些鄉鎮干部,現在膽子太大了。"老陳壓低聲音,"前段時間巡察組下去,發現好幾個問題,但許縣長都壓下來了,說是要維護穩定,不能影響發展大局。"
我心里一沉。
許文濤,我這個老同學,看來這些年變化不小。
聊了半小時,我起身去了縣長辦公室。
秘書小王認識我,立刻通報。很快,許文濤迎出來,熱情地握住我的手:"老方!你怎么回來也不提前說?來,快進來坐!"
他還是那個樣子,戴著金絲眼鏡,穿著得體,只是臉上多了些疲態,頭發也少了不少。
辦公室很大,裝修考究。墻上掛著字畫,書柜里擺滿了各種政策書籍和獎杯。
"這幾年過得怎么樣?"許文濤給我倒茶,"聽說你在省城干得不錯,市委常委了,前途無量啊!"
"還行。"我接過茶杯,"你呢?縣長當得還順利嗎?"
"唉,難啊!"許文濤嘆了口氣,"你也知道,現在上面要政績,下面要穩定,兩頭壓力都大。不過還好,清河這兩年發展勢頭不錯,去年GDP增速全市第二。"
我點點頭,沒有接話。
"對了,你這次回來是……"許文濤試探著問。
"我舅舅家在徐家村,想翻建老宅,在鎮上辦手續遇到點麻煩。"我直接說了,"跑了五趟都沒辦成。"
許文濤臉色微變,隨即笑道:"是嗎?哪個鎮?"
"清河鎮。"
"那個鎮長是老李,辦事還挺靠譜的啊。"許文濤拿起電話,"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讓他馬上處理。"
我按住他的手:"先別急,我想先了解一下具體情況。"
許文濤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不解:"老方,你這是……"
"文濤,我們是二十年的老同學了,有些話我就直說了。"我放下茶杯,"我今天去辦事大廳看了,你的手下,效率確實挺'高'的。"
許文濤聽出了我話里的意思,臉色沉了下來:"你具體指什么?"
"建設辦主任錢衛東,開奧迪A6,中午在鴻運樓吃請。"我看著他,"一個鎮干部,哪來這么闊氣?"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許文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緩緩說道:"老方,你剛從省城回來,可能不了解基層的實際情況。現在招商引資壓力大,有些干部確實生活條件改善了,但這不代表有問題。"
"那我舅舅跑了五趟辦不成事,這算正常嗎?"
"這個……"許文濤猶豫了一下,"可能是個別情況,我會讓人查清楚的。"
我站起來:"文濤,我今天來,一是敘舊,二是提個醒。基層作風問題,不能小視。清河縣這幾年發展是不錯,但如果在作風建設上出問題,前面的成績都會化為烏有。"
許文濤也站起來,臉上擠出笑容:"我明白,我會重視的。你舅舅的事,明天就能辦好。"
"我要的不是特殊照顧。"我認真地看著他,"我要的是,所有老百姓都能順利辦成事。"
許文濤沉默了。
走出縣政府大樓,我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車里,想起了二十年前。
那時候我們剛畢業,都是意氣風發的青年,立志要為百姓做實事。許文濤當時說過一句話:"如果有一天我忘了初心,老方你一定要提醒我。"
現在,我是在提醒他嗎?
還是說,他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手機響了,是老陳發來的短信:"方部長,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您。上個月有個村民舉報錢衛東索賄,信訪辦收到材料后報給了縣長,但后來就沒了下文。"
我看著這條短信,手指慢慢收緊。
看來,問題比我想的要嚴重。
02
第二天上午九點,舅舅接到鎮里的電話,說手續已經辦好了,讓他去拿批文。
舅舅高興地給我打電話:"小遠,成了!你昨天找人了吧?到底找的誰啊?"
"就是和老同學說了一聲。"我含糊地應付過去,"舅舅,您去拿的時候注意觀察一下,看那個錢衛東態度怎么樣。"
下午,舅舅打來電話,語氣有些古怪:"拿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
"錢衛東態度好得不正常。"舅舅說,"又是倒水又是陪笑,還問我是不是認識縣里的領導。我說不認識,他就一個勁兒地套話,問我外甥是干什么的。"
我心里一動:"您怎么說的?"
"我說你在省城上班,沒說具體的。"舅舅停頓了一下,"小遠,我怎么感覺這事有點不對勁?"
"沒事,舅舅,您拿到批文就行。"我安慰他,但心里已經起了警覺。
錢衛東在試探。
這說明許文濤昨天可能沒有明說我的身份,只是打了個招呼讓辦事。但錢衛東這么敏感,說明他心里有鬼。
我決定再觀察幾天。
接下來三天,我以看望長輩為由留在縣城,白天到處轉轉,晚上回舅舅家住。
這幾天,我有了幾個發現。
第一,清河鎮不止錢衛東一個人有問題。我去辦事大廳觀察了幾次,發現民政辦的一個姓趙的副主任,也經常對辦事群眾推三阻四,除非有人"懂事"。
第二,鎮政府門口的煙酒店生意特別好。我假裝買煙,和老板聊天,老板透露說他們店一半的營業額來自"公務消費",每到月底,好煙好酒都斷貨。
第三,也是最讓我在意的——我發現許文濤這幾天一直在給我打電話,但我都借故推脫了。他最后一次打來時,語氣里已經帶了明顯的試探:"老方,你是不是在查什么?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你直說。"
我當時正在鎮政府附近的茶館里,看著對面大樓進進出出的工作人員,平靜地回答:"沒有,就是陪舅舅辦點事,順便休個假。"
"那就好。"許文濤松了口氣,"有時間一起吃個飯,敘敘舊。"
"再說吧。"
掛斷電話,我陷入沉思。
許文濤的反應,讓我確認了一件事——他知道基層有問題,而且可能不止知道,甚至在某種程度上縱容或者包庇。
但我還不確定嚴重程度。
是個別干部的小貪小腐,還是系統性的問題?
是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還是主動參與其中?
這些問題,需要更多的證據。
第四天傍晚,我開車去了清河鎮附近的另一個鄉——青山鄉。
這個鄉更偏僻,從縣城開車要一個小時。我想看看是不是只有清河鎮有問題,還是全縣都是這種風氣。
青山鄉的便民服務中心比清河鎮小得多,就三個窗口。我到的時候快下班了,大廳里只有一個老人在辦事。
窗口的工作人員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態度很好,耐心地給老人解釋材料怎么準備,還主動留了電話說有問題隨時咨詢。
我暗暗松了口氣。看來不是全縣都有問題。
正要離開,聽到旁邊辦公室傳來爭吵聲。
"王鄉長,這事我真辦不了!上面卡得嚴,沒有環評報告,項目根本批不下來!"
"辦不了也得辦!這是縣里的重點招商項目,許縣長親自抓的!你知不知道這個項目能帶來多少稅收?"
"可是環評不合格啊,這個養殖場離水源地太近了,一旦出問題……"
"出什么問題!你就說能不能辦!"
"我……"
我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過了一會兒,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垂頭喪氣地走出來,正好和我撞了個照面。
"不好意思。"他道歉,然后看了我一眼,愣住了,"您是……方部長?"
我也認出他來了:"小張?"
這個小張叫張勇,五年前在縣環保局工作時,我曾經是他的上級。后來我調走了,他繼續留在基層。
"方部長,您怎么在這兒?"張勇驚訝地問。
"路過。"我看看四周,"找個地方聊聊?"
半小時后,我們坐在鄉里唯一的小飯館里。
張勇給我倒了杯茶,苦笑道:"沒想到能在這兒遇到您。說實話,您走之后,縣里的風氣是一年不如一年。"
"怎么說?"我問。
張勇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現在上面就看經濟數據,為了招商引資,很多該守的底線都不守了。就說剛才那個項目吧,養殖場選址距離飲用水源地不到一公里,按規定根本不能批。但縣里說這是重點項目,讓我們'靈活處理'。"
"你準備怎么辦?"
"能怎么辦?"張勇搖搖頭,"我不批,鄉長就給我穿小鞋。我批了,將來出問題,責任又是我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如果我說,有機會讓這種情況改變,你愿意配合嗎?"
張勇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方部長,您雖然是從清河出去的,但現在在省城工作,管不到這里吧?"
"有些事,不一定要管,也能推動。"我看著他,"前提是,你得有勇氣說真話。"
張勇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后重重點頭:"我愿意。"
那天晚上,張勇給我講了很多。
他說這兩年縣里為了完成GDP考核,上了很多本不該上的項目。環評走形式,安全生產檢查也走形式,出了事就捂著蓋著。
他說許文濤確實有能力,兩年時間讓清河縣的經濟排名從全市倒數躍升到前三。但代價是什么?是透支了未來,是犧牲了環境,是縱容了腐敗。
他還說,縣里有幾個部門特別嚴重。建設口、國土口、環保口,基本上都是"不送禮不辦事,送了禮亂辦事"。而這些部門的一把手,都是許文濤提拔起來的。
"您知道最諷刺的是什么嗎?"張勇喝了口酒,眼眶有些紅,"許縣長在大會上講作風建設講得特別好,什么'群眾利益無小事',什么'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臺上講得慷慨激昂,臺下該怎么樣還怎么樣。"
我聽著這些話,心里越來越沉重。
這不是我認識的那個許文濤。
或者說,那個二十年前理想主義的年輕人,已經在官場的染缸里變了顏色。
回到縣城已經是晚上十點。
我沒有回舅舅家,而是住進了縣里的一家小旅館。
躺在床上,我開始梳理這幾天收集到的信息。
問題確實存在,而且不是個別現象,是系統性的。從鄉鎮到縣直部門,從審批環節到執法環節,到處都有吃拿卡要、以權謀私的影子。
而這一切的源頭,指向了縣委縣政府,指向了許文濤。
我必須做個決定了。
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念在老同學的情分上,當作什么都沒看見?
還是按照黨員的職責,把問題如實反映上去?
前者,可以保住許文濤,也保住我們二十年的友情。
后者,可能會毀掉他的政治生涯,也會讓我們的友情破裂。
我拿出手機,翻出許文濤的照片。
照片是十年前拍的,那時候我們一起下鄉調研,站在田埂上,身后是金黃的麥田。許文濤笑得很燦爛,眼睛里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那個時候的他,是真心想為老百姓做事的。
什么時候變了呢?
是從當上副縣長開始,還是從當上縣長開始?
還是說,他其實一直沒變,只是我們都高估了人性在權力面前的抵抗力?
凌晨兩點,我做出了決定。
我撥通了省紀委的電話。
03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省紀委張書記的電話。
"小方,你反映的情況我們記錄了。"張書記的聲音很嚴肅,"但你也知道,舉報要有證據,你現在掌握的情況,還不足以立案調查。"
"我明白。"我說,"我會繼續了解情況。"
"注意方式方法,你畢竟不是紀檢干部,不要打草驚蛇。"張書記提醒我,"另外,許文濤是你的老同學,你要把握好分寸。"
"我知道該怎么做。"
掛斷電話,我看著窗外的晨光,深吸一口氣。
既然要做,就要做徹底。
我不能讓清河縣就這么爛下去,也不能讓許文濤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上午,我約了老陳。
我們在縣城公園見面,這里人少,適合說話。
"老陳,我想問你一件事。"我開門見山,"縣里這些年的財政收入,主要來源是什么?"
老陳愣了一下:"主要是招商引資,還有土地出讓金。這兩年房地產和工業園區發展快,土地賣得多,財政收入自然就上去了。"
"那支出呢?重點投在哪里?"
"基礎設施建設、民生工程,還有……"老陳說到這里,聲音小了下去,"還有一些……形象工程。"
"說清楚點。"
老陳看看四周,確認沒人,才壓低聲音說:"去年縣里花了三千萬,在進城的主干道兩邊搞綠化亮化,種的都是名貴樹木。美是美,但老百姓說這錢花得不值。還有政府大樓前的廣場,鋪的全是進口石材,花了一千多萬。"
我皺起眉頭:"這些項目,許縣長批的?"
"都是他拍板的。"老陳嘆氣,"說實話,我們私下里也有議論,但誰敢說?縣長的權力大著呢,想動誰就動誰。去年有個局長提了點意見,半年后就被調到了下面的鄉鎮當副職。"
我記下這些情況,又問:"財政預算和決算,都公開了嗎?"
"公開倒是公開了,但都是在政府網站上,字特別小,老百姓根本看不懂。而且很多具體的支出,都是籠統概括,看不出錢到底花哪兒去了。"
我點點頭。這是典型的形式主義——表面上信息公開,實際上等于沒公開。
下午,我又去了一趟清河鎮。
這次我沒有去辦事大廳,而是直接去了鎮政府后面的宿舍區。
我要找的人叫李秀芳,是鎮政府的老會計,今年五十八歲,還有兩年退休。
李秀芳是個很謹慎的人,聽說我想了解鎮里的財務情況,臉色立刻變了:"方部長,這些都是內部資料,我不能隨便說的。"
"李姐,我不是要為難你。"我誠懇地說,"我只是想知道,鎮里的財政管理是不是規范。"
"規不規范……"李秀芳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搖搖頭,"您還是別問我了。我就是個小會計,什么也不知道。"
我看出她是有顧慮,也不勉強,留下了電話號碼:"李姐,如果您想通了,隨時可以找我。我向您保證,不會讓您為難。"
離開宿舍區時,我注意到李秀芳在窗口看著我,眼神里有掙扎,有恐懼,也有一絲期待。
晚上七點,我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
"方部長,我是李秀芹。"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顫抖,"我想跟您說點事,但不能在電話里說。"
我心里一動:"您說地點。"
"縣里有個江濱公園,晚上八點,長椅那里,我等您。"
八點整,我準時出現在江濱公園。
夜色很濃,公園里只有零星的路燈。李秀芳坐在長椅上,手里拿著個牛皮紙袋。
"李姐。"我在她身邊坐下。
李秀芳看看四周,確認沒人,才把紙袋遞給我:"方部長,這些東西我復印了一份,您看看吧。"
我打開紙袋,里面是厚厚一疊賬目明細。
"這是什么?"
"鎮里這三年的部分財務報表。"李秀芳的聲音很低,"我知道您在查什么。方部長,鎮里的賬,有問題。"
我心臟跳得很快:"什么問題?"
"虛報支出,虛開發票,套取公款。"李秀芳說這些話時,手都在抖,"我跟了這個賬三十年,從來沒見過這么亂的賬。"
"具體說說。"
李秀芳翻開其中一頁:"您看這個,去年7月,鎮里報銷了一筆會議費,二十萬。說是搞干部培訓,去了南方某市學習考察。但實際上根本沒有這個培訓,這二十萬,不知道去哪兒了。"
她又翻開一頁:"再看這個,采購辦公用品,一年花了五十萬。一個鎮政府,五十萬的辦公用品,您覺得正常嗎?"
我仔細看著這些賬目,腦子飛速運轉。
"還有更嚴重的。"李秀芳又拿出幾張紙,"這是鎮里的小金庫。表面上不在賬上,實際上都有記錄。這個小金庫,主要用于招待費、禮品費,還有……給領導的過節費。"
"給哪些領導?"
李秀芳不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明白了。給縣里領導的。
"李姐,您把這些東西給我,就不怕惹麻煩嗎?"
"怕。"李秀芳的眼淚流了下來,"但我更怕昧著良心過日子。方部長,我在鎮政府工作了三十年,眼看著風氣一年比一年壞。以前的干部,再窮也講良心。現在的干部,有錢了,良心卻沒了。"
她抹了把眼淚:"我兒子今年大學畢業,也想考公務員。我就想,如果他將來也變成這樣,我這個當媽的,還有什么臉面活著?"
我握住她的手:"李姐,您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您。"
"我不怕。"李秀芳站起來,"我快退休了,沒什么好怕的。就算他們報復我,我也認了。"
送走李秀芳,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翻看著這些材料。
月光很淡,我卻看得清清楚楚——每一筆虛假的賬目,每一張違規的發票,都像是一把刀,割在老百姓的身上。
而許文濤,作為縣長,不可能不知道這些事。
凌晨一點,我回到旅館,開始整理這幾天收集的材料。
清河鎮的問題,只是冰山一角。如果深挖下去,不知道還會發現什么。
正在整理時,手機響了。
是許文濤。
"老方,你還沒睡啊?"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還在忙點事。"我說。
"忙什么?你不是休假嗎?"許文濤問,然后停頓了一下,"你是不是在查什么?"
我沒有回答。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許文濤突然說:"老方,明天晚上有空嗎?我們好好聊聊。"
"聊什么?"
"聊聊……我們這些年走過的路。"許文濤的聲音里有種說不出的復雜,"老同學,有些事,我想跟你解釋解釋。"
我看著桌上那堆材料,最后說:"好,明天晚上,你定地方。"
"就縣賓館吧,七點,我訂個包間。"
掛斷電話,我知道,攤牌的時刻要來了。
04
第二天傍晚,我準時來到縣賓館。
許文濤已經在包間里等著,桌上擺著簡單的四菜一湯,沒有酒,只有茶。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還是許文濤打破了沉默:"老方,我知道你這幾天在查什么。"
"哦?"我平靜地看著他,"我在查什么?"
"查清河鎮的問題,查錢衛東,查基層的吃拿卡要。"許文濤端起茶杯,"對不對?"
我沒有否認:"是。"
"你還去了青山鄉,見了張勇,問了環評的事。"許文濤放下茶杯,"老方,你覺得我傻嗎?你在我的地盤上查案,我會不知道?"
我心里一驚,但表面上不動聲色:"既然你知道,為什么不阻止我?"
"因為我想看看,你到底查出了什么。"許文濤的眼神變得銳利,"也想看看,你是不是還把我當兄弟。"
"文濤,你變了。"我看著他,"你還記得嗎?二十年前黨校畢業那天,你說過什么?"
"我說什么了?"
"你說,如果有一天你忘了初心,讓我一定要提醒你。"我一字一句地說,"現在,我就是在提醒你。"
許文濤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后苦笑一聲:"老方,你知道這些年我是怎么過來的嗎?"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我剛來清河的時候,這里是全市最窮的縣。財政靠轉移支付,基礎設施一塌糊涂,老百姓罵娘。我發誓要改變這一切。"
"你確實改變了。"我說,"清河現在經濟數據很漂亮。"
"但代價呢?"許文濤轉過身,"為了招商引資,我跑斷了腿,說破了嘴。為了搞好關系,我陪著笑臉去敬酒。為了留住投資商,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在環評、安全上開綠燈。"
"所以你就縱容下面的人腐敗?"
"我沒有縱容!"許文濤激動起來,"我只是……只是在發展和規范之間,選擇了發展。"
"可是你忘了,發展的目的是什么?"我站起來,"是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不是讓干部的口袋鼓起來,不是讓數字好看!"
"我知道!"許文濤大聲說,"但你不在這個位置上,你不懂!每年市里考核,看的就是GDP、稅收、投資額。完不成任務,就約談,就問責!我不拼命,行嗎?"
"所以你就犧牲原則?"
"我沒有犧牲原則!"許文濤咬著牙,"我只是……暫時的妥協。等經濟搞上去了,我再來整頓作風,再來懲治腐敗。"
"來得及嗎?"我走到他面前,"錢衛東開奧迪,有幾個人看在眼里?賬目做假,有多少人心知肚明?你縱容的每一天,都在讓這種風氣蔓延,到最后,你還收得住嗎?"
許文濤不說話了,臉色鐵青。
我拿出那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這是清河鎮三年的部分財務報表,虛報支出、虛開發票、套取公款。你看看吧。"
許文濤盯著那個紙袋,手抖了一下,但沒有接。
"還有青山鄉的那個養殖場項目,環評不合格,你讓張勇'靈活處理'。你知不知道,一旦污染了水源,周邊幾萬人怎么辦?"
"我……"許文濤的聲音沙啞,"我會讓他們做好防護的。"
"防護?"我冷笑一聲,"你連基本的審批程序都敢違反,還指望他們做好防護?文濤,你不是不懂,你只是不想管,因為這個項目能帶來稅收,能讓你的政績單更好看!"
"夠了!"許文濤突然吼道,"方致遠,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在省城當個常委,就有資格來教訓我?你知道我這些年承受了多少壓力嗎?"
"我知道。"我平靜地說,"但壓力不是你墮落的理由。"
許文濤頹然坐下,雙手捂著臉。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眼睛有些紅:"老方,你要怎么做?"
"你覺得我應該怎么做?"
"向上級反映。"許文濤慘笑一聲,"然后紀委介入,查我,查清河縣,把所有問題都翻出來。我這個縣長干到頭了,可能還要受處分。對不對?"
"你還有另一個選擇。"我坐下來,"主動交代問題,配合整改。"
"有區別嗎?"許文濤搖頭,"都是要受處分。"
"區別很大。"我認真地說,"主動交代,說明你還有悔改之心,還想為老百姓做事。被動查處,那就是徹底爛了。"
許文濤沉默了很久很久。
包間里很安靜,只聽得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最后,許文濤抬起頭:"給我三天時間。"
"做什么?"
"我要先把幾個最嚴重的問題處理掉。"許文濤說,"錢衛東,我會讓他停職檢查。青山鄉那個項目,我會叫停。清河鎮的小金庫,我會讓財政局清查。"
"然后呢?"
"然后……"許文濤深吸一口氣,"我會向市里寫檢查,向紀委說明情況。"
我看著他,想從他眼睛里看出真誠還是敷衍。
最后,我點了點頭:"三天。"
走出縣賓館,已經是晚上九點。
夜風很涼,我裹緊了外套。
我不知道許文濤是不是真的會履行承諾,但我至少給了他一個機會。
如果他把握住了,還有挽回的余地。
如果他依然選擇敷衍,那我只能按照程序辦事。
回到旅館,我給張書記發了條短信:"三天后給您答復。"
接下來的三天,我一直在關注清河縣的動靜。
第一天,錢衛東被鎮黨委停職調查,辦事大廳貼出公告,就辦事效率低下向群眾道歉。
第二天,青山鄉的養殖場項目被叫停,縣環保局表態要重新進行環評。
第三天,清河鎮召開財務整頓會議,宣布成立專項工作組,清查賬目。
看起來,許文濤在履行承諾。
但我總覺得,事情不會這么簡單。
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了一個匿名電話。
"方部長,您最好盡快離開清河縣。"電話里的聲音經過了處理,聽不出男女,"有人要對您不利。"
我心里一緊:"誰?"
"我不能說,但您要小心。"
電話掛斷了。
我坐在床上,思考著這個電話的含義。
有人要對我不利?許文濤?還是別的什么人?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了。
我警惕地走到門邊:"誰?"
"是我,老陳。"
我打開門,老陳慌慌張張地沖進來,反手關上門:"方部長,出事了。"
"什么事?"
"許縣長被市里緊急叫走了。"老陳壓低聲音,"聽說市紀委接到舉報,說他在清河縣期間涉嫌嚴重違紀,要對他立案調查。"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市紀委接到舉報?誰舉報的?
我還沒有向省里正式匯報,只是給張書記打了個招呼。難道是別的渠道?
"還有更嚴重的。"老陳說,"聽說舉報材料里,不僅有許縣長的問題,還有您的。"
"我的?"
"說您利用職權干預清河縣的正常工作,為親戚謀取不正當利益。"老陳焦急地說,"方部長,這明擺著是有人在害您!"
我冷靜下來,快速思考。
有人在舉報我,說明有人想把水攪渾,讓許文濤的問題和我的問題攪在一起,讓我說不清楚。
但會是誰?
"老陳,舉報人是誰?"
"不知道,匿名的。"老陳說,"但材料很詳細,把您這幾天在清河縣的行蹤都寫得清清楚楚,還有您跟許縣長吃飯的照片。"
我心里一沉。
照片?什么時候被人拍的?
"方部長,您要不要先回省城避避?"老陳擔心地說,"這事鬧大了,對您影響不好。"
"不。"我搖搖頭,"我不能走。"
我不能走,因為我一走,就坐實了那些莫須有的指控。
而且,我要弄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后搞鬼。
這盤棋,比我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05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縣紀委。
縣紀委書記姓周,是個五十多歲的女同志,以嚴謹著稱。她看到我有些意外:"方部長,您怎么來了?"
"周書記,我想了解一下許縣長的情況。"我開門見山。
周書記猶豫了一下:"這個……市里要求我們配合調查,具體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關于我的舉報呢?"
周書記臉色變了變:"您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我坐下來,"周書記,我在清河縣這幾天的行動,都是正常的個人行為,沒有利用任何職權。至于所謂的'為親戚謀利',更是無稽之談。我舅舅辦理建房手續,完全符合法律程序,我只是在他遭遇推諉時,通過正常渠道反映問題。"
"我明白。"周書記點點頭,"我們也核實了,您的行為沒有任何違規之處。"
"那為什么還要調查我?"
周書記為難地說:"舉報材料里有些內容……比較敏感。比如說您和許縣長私下見面,談了什么,有沒有串通包庇之類的。市里要求我們核實清楚。"
我明白了。有人在暗示我和許文濤相互包庇,想要把我也拖下水。
"周書記,我可以配合調查,但我要求查清舉報人是誰。"我認真地說,"這明顯是惡意舉報,如果不查清楚,會有更多人受到傷害。"
"這個……"周書記為難了,"匿名舉報,我們一般不追查舉報人。"
"但惡意舉報不一樣。"我說,"如果舉報內容純屬捏造,就涉嫌誣告陷害,必須追查。"
周書記想了想:"我向市里匯報一下。"
離開縣紀委,我沒有回旅館,而是去了鎮里。
我要見李秀芳。
但到了鎮政府,卻被告知李秀芳請病假了。
我心里一緊,立刻趕到她家。
李秀芳家在鎮上的老小區,五樓,沒有電梯。我爬上去時,發現她家門緊閉,敲了半天沒人應。
正要離開,鄰居大媽探出頭來:"你找老李啊?她昨天晚上就不在家了。"
"去哪兒了?"
"不知道。"大媽說,"昨天傍晚我看見她拎著個包匆匆忙忙出去的,臉色可難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李秀芳出事了。
我立刻給她打電話,關機。
我又給張勇打電話:"小張,李秀芳找得到嗎?"
"找不到了。"張勇的聲音也很緊張,"我昨天晚上給她打電話,她說有人在跟蹤她,讓她交出那些材料。她很害怕,說要躲幾天。"
"有人跟蹤她?誰?"
"不知道,她沒說清楚就掛了。"張勇說,"方部長,會不會是……"
他沒說完,但我們都明白。
有人在滅口。
我立刻趕回縣城,找到了老陳。
"老陳,幫我查一件事。"我說,"這三天,誰頻繁出入過縣紀委?"
老陳愣了一下:"您懷疑……"
"我懷疑舉報人就在縣里。"我說,"而且很可能就是那些擔心被查的人。"
老陳答應下來,下午就給我發來了一份名單。
名單上有七八個人,都是這三天進出過縣紀委的。其中有幾個是正常辦公,但有一個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縣建設局局長,叫劉洪斌,四十五歲,是許文濤提拔起來的。
老陳在名字后面備注了一句:劉洪斌是錢衛東的直接領導,錢衛東出事后,他去了紀委兩次。
我讓老陳幫我查劉洪斌的背景。
一小時后,老陳發來一份詳細的資料。
劉洪斌,十年前從外地調到清河縣,許文濤擔任縣長后,把他從副局長提拔為局長。這些年,建設局是清河縣最油水的部門之一,經手的項目資金上億。
資料里還有一條:劉洪斌的兒子三年前去了澳洲留學,據說一年的學費生活費要五十萬。
一個縣建設局局長,哪來這么多錢供兒子出國?
我心里已經有數了。
劉洪斌和錢衛東是利益共同體,錢衛東出事,他害怕被牽連,所以先下手為強,舉報許文濤,同時把我也拖下水,讓調查方向跑偏。
而李秀芳手里的那些材料,一旦曝光,劉洪斌必然脫不了干系,所以他要滅口。
我必須盡快找到李秀芳。
傍晚,我接到周書記的電話。
"方部長,市里同意追查舉報人了。"周書記說,"我們初步判斷,舉報材料是從縣里寄出的,IP地址也顯示在清河縣內。"
"能查到具體是誰嗎?"
"還在查。"周書記說,"不過,我們發現一個情況。舉報材料里有幾張照片,是用專業相機拍的,不是手機。這說明舉報人是有預謀的。"
"能不能調取縣里這幾天購買或租賃相機的記錄?"
"可以試試。"
掛斷電話,我思考著下一步行動。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方部長,是我,李秀芳。"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虛弱,"救我……"
"李姐!你在哪里?"
"我在……"她的聲音突然中斷,傳來一陣打斗聲,然后電話被掛斷了。
我立刻回撥,關機。
我拿起外套沖出旅館,一邊給老陳打電話:"老陳,立刻幫我定位這個號碼!"
十分鐘后,老陳回電:"方部長,這個號碼的最后位置在縣城郊區的一個廢棄工廠。"
我開車狂奔過去。
工廠在城郊的工業園區,很偏僻,周圍黑漆漆的。
我把車停在遠處,悄悄摸過去。
工廠大門虛掩著,里面透出微弱的燈光。
我走進去,聽到爭吵聲。
"把材料交出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沒有!"李秀芳的聲音,帶著哭腔。
"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為躲得了嗎?"
我躲在暗處,看到是三個男人圍著李秀芳。李秀芳蜷縮在地上,臉上有血跡。
我拿出手機,準備報警。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說:"劉局說了,今晚必須拿到材料,拿不到,就讓她永遠開不了口。"
劉局?劉洪斌!
我握緊了拳頭,正要沖出去,突然聽到外面傳來警笛聲。
幾輛警車沖進工廠,警察跳下來,把那三個男人控制住。
我松了口氣,走出去扶起李秀芳:"李姐,沒事了。"
李秀芳抱著我哭起來:"我以為我死定了……"
原來,周書記在接到我的電話后,立刻聯系了縣公安局,調取了那個陌生號碼的位置,派警察趕了過來。
李秀芳被送去醫院檢查,我跟著警察回到縣公安局。
連夜審訊,那三個男人全招了。
他們是劉洪斌雇的,任務就是拿到李秀芳手里的材料,如果拿不到,就"處理掉"李秀芳。
第二天一早,劉洪斌被控制了。
在證據面前,他終于承認,舉報信是他寫的,照片是他安排人拍的,目的就是把水攪渾,讓許文濤和我都脫不了身,這樣就沒人再查建設局的問題了。
而建設局的問題,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
這十年來,劉洪斌利用職權,在工程招投標、項目審批、資金撥付等環節大肆受賄,涉案金額超過兩千萬。
錢衛東,只是他培植的眾多"白手套"之一。
更讓人震驚的是,劉洪斌交代,他每年都會拿出一部分錢"孝敬"上級。
這個"上級",就是許文濤。
下午,我接到市紀委的通知,讓我去做情況說明。
在市紀委,我見到了許文濤。
他比幾天前蒼老了很多,頭發亂糟糟的,眼睛布滿血絲。
看到我,他苦笑了一下:"老方,對不起,把你也連累了。"
"你收了劉洪斌的錢?"我直接問。
許文濤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收了。"
"為什么?"
"一開始,只是想給家里改善一下生活條件。"許文濤的聲音很低,"我老婆身體不好,需要長期治療,兒子在外地上學,花銷大。我一個縣長,工資就那么點,壓力很大。"
"所以你就收了?"
"我當時想,就這一次,以后不再拿了。"許文濤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你知道嗎?第一次收了,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到后來,我自己都控制不住了。"
他用力抹了把臉:"我知道這些都是借口。我就是貪了,就是忘了初心。"
我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同學,心里五味雜陳。
"老方,我現在什么都不求,就求你一件事。"許文濤說,"清河縣還有很多問題,你幫忙查清楚,不要讓老百姓繼續受害。"
我點了點頭。
走出市紀委大樓,天已經黑了。
我看著這座我工作了十五年的城市,突然覺得很陌生。
權力,是個好東西,也是個壞東西。
它能讓人為百姓謀福利,也能讓人忘記初心。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縣長的電話。
"老同學,"我平靜地說,"你手下的效率真高,連我都得排隊候著?"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后傳來許文濤苦澀的笑聲。
我知道,這通電話,標志著一切的開始。
但同時,我也知道,前面的路還很長。
清河縣的問題,只是冰山一角。
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06
許文濤被"雙規"的第二天上午,我接到省紀委張書記的電話。
"小方,市里已經把情況向省里匯報了。"張書記的聲音很嚴肅,"省紀委決定成立專案組,對清河縣進行全面調查。你作為了解情況的人,需要配合我們工作。"
"我明白。"我說。
"但是……"張書記停頓了一下,"省委的意見是,鑒于你和許文濤的特殊關系,你不能直接參與調查,但可以作為顧問提供線索。"
我知道這是組織上對我的保護,也是對調查公正性的保護。
下午兩點,省紀委的專案組抵達清河縣。
組長是省紀委副書記老魏,五十八歲,辦案經驗豐富。他一下車就直奔縣紀委,連招呼都沒打。
我在縣委招待所見到他時,他正在看劉洪斌的供述材料。
"小方,坐。"老魏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聽說這個案子是你發現的?"
"是舅舅辦事遇到問題,我回來了解情況,意外發現的。"我簡單說明了經過。
老魏一邊聽一邊記錄,不時點頭:"你做得對。發現問題不能捂著蓋著,必須查清楚。"
他放下筆:"現在的情況是這樣,劉洪斌交代的問題很嚴重,涉及的人也很多。除了許文濤,還有幾個縣領導、十幾個鄉鎮和部門的負責人都有問題。"
我心里一沉:"這么多?"
"可能還不止。"老魏說,"清河縣這些年經濟發展快,工程項目多,土地出讓頻繁,這些領域歷來是腐敗的重災區。我們初步判斷,這是一起系統性腐敗案件。"
"需要多長時間查清?"
"至少三個月。"老魏嘆了口氣,"人員多,關系復雜,每一筆賬都要查,每一個人都要談,工作量很大。"
我想了想:"老魏書記,我有個想法。"
"說。"
"查案的同時,能不能同步整改?"我說,"清河縣現在人心惶惶,如果只查不改,老百姓的信任會進一步流失。"
老魏看著我,眼神帶著審視:"你想怎么改?"
"首先,把那些推諉扯皮、吃拿卡要的歪風邪氣剎住。"我說,"建立快速處理機制,群眾反映的問題,能當天辦的當天辦,不能拖。"
"這個可以。"老魏點頭,"還有呢?"
"其次,對涉案的干部,該處理的處理,該撤職的撤職,不能讓他們繼續占著位子不干事。"
"這個我們會做。"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看著老魏,"要讓老百姓看到變化,看到希望。不能讓他們覺得,查來查去,還是那個樣子。"
老魏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小方,你有沒有興趣回清河縣工作?"
我一愣:"什么意思?"
"省委正在考慮清河縣的領導班子調整。"老魏說,"許文濤的事情還在調查,但縣長位置不能長期空著。市里推薦了幾個人選,但我覺得都不太合適。"
"您的意思是……"
"你熟悉清河縣的情況,在基層工作過十五年,有經驗、有能力,也有威信。"老魏認真地說,"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向省委推薦你擔任清河縣代理縣長,主持全面工作。"
我沒有立刻回答。
回清河當縣長,這個提議來得太突然了。
從市委常委到縣長,表面上看是平調,但實際上意味著我要放棄在省城的發展機會,重新回到基層。
"我需要考慮一下。"我說。
"理解。"老魏站起來,"但時間不多,省委希望盡快穩定清河縣的局面。你最遲明天給我答復。"
晚上,我一個人在招待所的房間里坐到深夜。
窗外是清河縣的夜景,萬家燈火,和二十年前相比,確實繁華了很多。
但這繁華的背后,是多少人的痛苦和無奈?
是舅舅跑了五趟辦不成事的無奈。
是張勇在兩難選擇中的掙扎。
是李秀芳面對威脅時的恐懼。
如果我不回來,清河縣會怎么樣?
新來的縣長,能真正改變這里的風氣嗎?
還是會重蹈許文濤的覆轍,在發展和腐敗之間選擇妥協?
凌晨兩點,我做出了決定。
我給老魏發了條短信:"我愿意回清河。"
第二天上午,省委組織部正式找我談話。
部長是老領導,當年我在清河工作時,他是市委組織部長,對我很了解。
"小方,考慮清楚了?"他問。
"考慮清楚了。"我說。
"回清河不容易。"部長嚴肅地說,"現在那里是個爛攤子,經濟下行壓力大,干部隊伍人心不穩,老百姓意見也多。你去了,要面對很多困難。"
"我知道。"
"而且,"部長停頓了一下,"許文濤的案子還在查,你作為他的老同學,難免會有人說閑話。"
"我不怕閑話。"我說,"只要能為老百姓做點實事。"
部長看著我,最后點了點頭:"好,組織上相信你。但我有三個要求。"
"您說。"
"第一,嚴肅紀律,整頓作風,不能心慈手軟。"
"第二,穩定發展,不能因為查案影響經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部長加重了語氣,"不能重蹈許文濤的覆轍。要守住底線,守住初心。"
"我保證!"
三天后,省委正式任命我為清河縣委副書記、代理縣長。
我沒有召開就職大會,也沒有搞歡迎儀式,只是悄悄回到清河,第一天就去了辦事大廳。
大廳里的工作人員看到我,都愣住了。
有認識我的,小聲議論:"那不是方部長嗎?他怎么來了?"
我徑直走到建設窗口,那里現在是個年輕小伙子在值班。
"同志,我想咨詢一下建房手續的辦理流程。"我說。
小伙子抬起頭,看到是我,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方……方縣長!"
"別緊張,坐下說。"我示意他坐下,"我就是來了解情況,你按正常程序給我講講。"
小伙子戰戰兢兢地把流程說了一遍,比之前清楚多了,需要的材料也列得明明白白。
"很好。"我點點頭,"那如果材料齊全,多久能辦完?"
"兩個工作日。"小伙子說,"我們現在嚴格按照承諾時限辦理。"
"如果遇到特殊情況需要延期呢?"
"要向當事人說明原因,并告知預計辦結時間。"小伙子說得很規范。
我滿意地點點頭,又在大廳里轉了一圈。
比起半個月前,這里的變化很明顯。工作人員態度好了,辦事效率高了,群眾臉上的怨氣也少了。
但我知道,這只是表面的變化。真正的深層次問題,還在后面。
下午,我召集了縣委常委會。
會議室里坐著十幾個人,有些是老面孔,有些是新面孔。他們看我的眼神各不相同,有期待,有疑惑,也有抗拒。
"同志們,我今天不講客套話。"我開門見山,"清河縣現在的情況,大家都清楚。經濟要發展,作風要整頓,干部要提振精神。這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我環視全場:"但我今天要強調的,是第四件事——守規矩。"
全場安靜下來。
"規矩是什么?"我說,"規矩就是法律法規,就是黨紀國法,就是做人做事的底線。這些年,我們的一些干部把規矩丟了,才出了這么多問題。"
我的目光落在每個人臉上:"從今天開始,清河縣要重新樹立規矩意識。無論是誰,違反了規矩,都要受到懲處,沒有例外。"
建設局的新局長舉手:"方縣長,那經濟發展怎么辦?以前我們為了招商引資,有些環節確實走得快了點。如果嚴格按規矩來,有些項目可能就簽不下來了。"
"簽不下來就簽不下來。"我斬釘截鐵地說,"我們要發展,但不能要帶血的發展,不能要透支未來的發展。環評不過關的項目,再賺錢也不能上。安全隱患大的企業,再交稅也要整改。這是底線,不容討價還價。"
會議室里有人竊竊私語。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么——這個新縣長,到底是來干事的,還是來作秀的?
"我知道有人不信。"我說,"沒關系,咱們用事實說話。給大家一個月時間,我會逐個部門檢查。如果發現誰陽奉陰違,或者繼續搞那些歪門邪道,不用等上級查,我先把你就地免職。"
散會后,縣委書記老孫把我叫到辦公室。
老孫今年五十六歲,在清河工作了八年,是個老好人,辦事四平八穩,但也因此在許文濤的問題上負有責任。
"小方,你剛來,火氣別太大。"老孫給我倒了杯茶,"清河縣的情況復雜,有些事要慢慢來。"
"孫書記,我明白您的意思。"我說,"但慢慢來,到最后就變成了不了了之。清河縣拖不起了。"
老孫嘆了口氣:"你說得對,但你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有些干部,不是不想干事,是怕擔責任。你這樣一棍子打死,他們會消極怠工的。"
"那就讓他們消極。"我說,"消極的干部,留著也沒用。"
老孫搖搖頭,沒再說什么。
我知道,我和老孫的分歧,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但我沒有時間慢慢磨合,清河縣需要的是雷厲風行的改革,而不是溫吞水式的修修補補。
晚上,我住進了縣政府的宿舍。
這是一間簡陋的單人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和省城的住處比起來,簡直天差地別。
但我覺得很踏實。
因為我知道,我回到了該回的地方。
躺在床上,我想起了許文濤。
他現在在市紀委的審查點,不知道在想什么。
會不會后悔?
會不會覺得,如果當初守住了底線,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重蹈他的覆轍。
我必須守住底線,守住初心。
不管前面有多難。
07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幾乎把清河縣所有的鄉鎮和部門都跑了一遍。
發現的問題觸目驚心。
土地出讓環節,部分鄉鎮存在私下交易,把本該公開拍賣的土地,低價轉讓給關系戶。
工程招投標環節,明招暗定,圍標串標,中標的永遠是那幾家有背景的公司。
資金撥付環節,層層截留,一筆錢撥下來,到真正的使用單位手里,往往只剩下一半。
最讓我憤怒的是教育系統。
我去了幾所鄉村小學,發現校舍破舊,課桌椅搖搖晃晃,冬天沒有暖氣,夏天沒有風扇。但縣教育局的辦公樓,卻裝修得富麗堂皇。
"縣長,不是我們不想改善學校條件。"教育局長姓陳,是個五十歲的男人,說話油腔滑調,"實在是財政緊張,錢不夠用啊。"
"財政緊張?"我拿出一份報表,"你們去年的辦公經費是多少?"
陳局長臉色一變:"這個……"
"三百二十萬!"我一字一句地說,"一個教育局,一年的辦公經費三百二十萬,你告訴我錢不夠用?"
"縣長,這里面有很多……"
"有很多貓膩,對不對?"我打斷他,"從明天開始,教育局的所有非必要開支全部停止。把錢省下來,給學校改善條件。一個月內,我要看到變化。做不到,你這個局長也別當了。"
陳局長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天,縣委辦公室主任老陳找到我,神色為難:"方縣長,您這樣搞,得罪人太多了。"
"得罪人?"我冷笑一聲,"我就是要得罪那些尸位素餐、中飽私囊的人。"
"可是……"老陳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有人在背后議論,說您是為了立威,拿干部開刀。還說您和許縣長關系好,許縣長出事了,您是來清理門戶的。"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
我知道會有這樣的議論,但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老陳,你告訴那些議論的人。"我一字一句地說,"我方致遠做事,問心無愧。誰要是覺得我在公報私仇,可以到省委去告我。但在清河縣,我說了算,誰不服氣,就讓他來找我!"
老陳愣住了,半晌才說:"縣長,您這脾氣……"
"我就這脾氣。"我站起來,"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我回清河,不是來做老好人的,是來干事的。"
下午,我去了青山鄉。
鄉長換了,新來的姓王,三十多歲,年輕有為。
"王鄉長,上次的養殖場項目,現在什么情況?"我問。
"已經停了。"王鄉長說,"投資商很有意見,找了好幾次,要我們賠償損失。"
"賠償?"我皺眉,"合同怎么簽的?"
"合同里有條款,如果因為政府原因導致項目無法實施,要賠償前期投入。"
"前期投入多少?"
"他們報了八百萬。"
我立刻警覺起來:"項目才剛審批,哪來八百萬前期投入?"
"他們說用于土地平整、設計規劃、設備訂購等。"王鄉長說,"還有發票。"
"把發票拿來我看看。"
王鄉長把一沓發票遞給我,我仔細翻看,發現了問題。
"這些發票的日期,都是項目叫停之后。"我指著其中幾張,"他們是先叫停,后做賬,明顯是為了騙取賠償款。"
王鄉長吃了一驚:"還有這種操作?"
"不僅有,而且很常見。"我說,"有些投資商就是專門鉆這種空子,和地方政府官員勾結,騙取賠償。這個項目,一分錢都不能賠。"
"可是投資商威脅說要起訴……"
"讓他起訴!"我說,"正好借這個機會,把背后的貓膩查清楚。"
回到縣城,我立刻讓縣審計局介入調查。
三天后,調查結果出來了。
這個養殖場項目從一開始就是個套路——投資商和原來青山鄉的個別干部串通,明知道項目環評過不了,還故意簽合同,就是為了等項目叫停后騙取賠償。
原青山鄉的鄉長,就是因為這個項目被調查的。
而那個投資商,背后的真正老板,竟然是劉洪斌的表弟。
我把調查結果報給了省紀委,同時向縣公安局報案。
投資商聽說風聲,連夜跑了,但最終還是在省外被抓了回來。
這件事在清河縣引起了轟動。
老百姓拍手稱快,說終于有人敢動真格的了。
但干部隊伍里的反應就復雜了。
有人支持我,說清河縣就需要這樣鐵腕的領導。
但也有人抵觸,覺得我太激進,會影響招商引資。
最激烈的反對,來自縣人大。
人大主任姓李,今年五十八歲,在清河工作了三十多年,資歷很老。
他在常委會上公開提出:"小方縣長,你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方式方法要考慮。現在外面都在說,清河縣環境不好,動不動就查企業,投資商都不敢來了。"
"李主任,請問您說的投資商,是什么樣的投資商?"我反問。
"就是……正常的投資商啊。"李主任有些語塞。
"正常的投資商,我們歡迎,而且會提供最好的服務。"我說,"但那些想鉆空子、騙取優惠政策、破壞環境的投資商,我們不歡迎。這樣的投資商,來得越多,清河縣的問題越嚴重。"
"話是這么說,但經濟發展需要項目啊。"李主任說,"你這樣搞,今年的GDP怎么辦?"
"GDP重要,但不是唯一重要的。"我說,"如果為了GDP,什么項目都上,什么企業都引進,最后的結果就是許文濤的下場。"
全場安靜了。
李主任臉色鐵青,不再說話。
散會后,孫書記又把我叫到辦公室。
"小方,你這話說得太重了。"孫書記說,"老李雖然思想保守了點,但人家畢竟是老同志,你這樣當眾駁他面子,不太好。"
"孫書記,我不是針對老李。"我說,"我是針對這種錯誤的政績觀。"
"我知道,但你也要注意團結。"孫書記說,"你一個人干不成事,需要大家一起干。"
"我明白。"我點點頭,但心里知道,有些事情,必須堅持,不能妥協。
晚上,我接到了老魏書記的電話。
"小方,最近工作開展得怎么樣?"他問。
"遇到了些阻力。"我如實說。
"正常。"老魏說,"你動了那么多人的奶酪,肯定有人不滿意。但我要提醒你,光靠雷霆手段不夠,還要有柔性的一面。"
"怎么說?"
"你查了那么多問題,處理了那么多人,老百姓看到了,干部也看到了。但光看到查處,看不到發展,時間長了,大家也會疲倦。"老魏說,"你得讓大家看到希望,看到清河縣的未來。"
我沉默了一會兒:"老魏書記,您說得對。我太關注問題,忽略了方向。"
"不是忽略,是時機未到。"老魏說,"現在正本清源的工作基本完成了,接下來該考慮怎么發展了。"
掛斷電話,我陷入沉思。
老魏說得對。
我這一個月,確實把主要精力放在了查問題、整作風上,對經濟發展關注不夠。
雖然是有意為之——我想先樹立規矩,再談發展——但時間拖得太久,確實會讓人失去信心。
我需要一個突破口。
一個既能樹立規矩,又能推動發展的突破口。
第二天,我召集了發改、工信、商務等部門的負責人。
"同志們,今天找你們來,就一個議題——怎么發展。"我開門見山,"清河縣不能總是在整頓,也要發展。但怎么發展,需要大家一起想辦法。"
發改局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同志,姓趙,做事認真負責。
"方縣長,我覺得清河縣最大的優勢是地理位置。"趙局長說,"我們緊鄰省城,交通便利,如果能承接省城的產業轉移,應該有很大空間。"
"什么樣的產業?"我問。
"高端制造、電子信息、生物醫藥這些。"趙局長說,"省城這兩年產業升級,很多企業需要擴大生產規模,但省城地價太貴,他們就想往周邊轉。"
我眼睛一亮:"這個思路好。你們做過市場調研嗎?"
"做過初步的。"趙局長說,"有幾家企業有意向,但之前因為清河縣的營商環境不太好,所以猶豫。"
"現在呢?"
"現在可以再去接觸。"趙局長說,"畢竟這一個月清河縣的變化,大家都看到了。"
我當即拍板:"好,這件事由你牽頭,商務局配合,盡快拿出方案。我給你們一個星期時間,把那幾家有意向的企業情況摸清楚,然后我親自去談。"
散會后,我心情輕松了許多。
終于找到方向了。
清河縣的未來,不在于引進多少破壞環境的企業,不在于上多少有隱患的項目,而在于承接省城的產業轉移,走高質量發展的路子。
這條路可能慢一點,但是穩的,是可持續的。
晚上,我接到舅舅的電話。
"小遠啊,你現在當縣長了,怎么還住那么破的宿舍?"舅舅心疼地說,"舅媽讓我問問,要不要給你收拾個房間,周末回來住?"
"不用,舅舅。"我笑著說,"我現在挺好的。"
"你這孩子,就是太要強。"舅舅嘆氣,"對了,村里人都在夸你呢,說你是清河縣的青天大老爺。"
"別這么說。"我連忙制止,"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反正村里人都感激你。"舅舅說,"對了,你知道嗎?現在鎮上辦事可快了,我上次去辦個證明,十分鐘就搞定了。"
聽到這話,我心里暖暖的。
這就是我想要的改變。
不是轟轟烈烈的,而是實實在在的。
讓老百姓感受到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別踏實。
因為我知道,我走在正確的路上。
雖然前面還有很多困難,但方向是對的。
這就夠了。
08
一周后,趙局長帶著厚厚一疊資料來找我。
"方縣長,市場調研完成了。"她把資料放在我桌上,"一共有八家企業有意向,其中三家意向最強烈。"
我翻開資料,仔細看了起來。
第一家是做精密儀器的,在省城已經經營了十五年,因為擴產需要,想在清河建新廠。
第二家是電子元件生產企業,主要給國內幾家大型手機廠商供貨。
第三家是生物醫藥公司,專門做醫療器械,產品遠銷海外。
"這三家企業,環評都沒問題?"我問。
"都沒問題。"趙局長說,"我專門咨詢了環保局,這三家都是輕污染或者無污染企業,而且技術含量高,帶動就業能力強。"
"很好。"我點點頭,"安排一下,我這周就去拜訪。"
"還有一件事。"趙局長猶豫了一下,"這三家企業都提出,希望清河縣能在土地價格、稅收優惠等方面給予支持。"
"具體什么條件?"
"比如土地價格能不能優惠20%,前三年能不能免企業所得稅,等等。"
我沉思了一會兒:"優惠可以給,但不能無原則。土地價格按市場價,但可以分期付款。稅收可以有減免,但要和企業的投資額、帶動就業數量掛鉤。總之,不能讓企業覺得我們好欺負,也不能讓他們占太多便宜。"
"明白。"趙局長記錄下來。
第二天,我帶著趙局長和商務局長,去了省城。
第一站是那家精密儀器公司。
老板姓陳,五十多歲,做事干練,說話直接。
"方縣長,我開門見山說吧。"陳總說,"我們確實想在清河建廠,但有幾個擔心。"
"您說。"
"第一,清河縣這兩年出了不少事,我們擔心營商環境。"
"這個您放心。"我說,"清河縣現在正在大力整頓作風,改善營商環境。我可以向您保證,只要是合法合規的企業,我們會提供最好的服務。"
"第二,我們需要大量技術工人,清河縣能不能提供?"
"我們會協助您招工,同時也可以和職業技術學院合作,定向培養。"
陳總點點頭,又問:"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你們能給什么優惠政策?"
我把我們的方案詳細說了一遍。
陳總聽完,皺起眉頭:"方縣長,恕我直說,你們的條件沒有競爭力。隔壁的明水縣,土地便宜30%,稅收全免五年。"
"明水縣的條件確實優厚。"我承認,"但明水縣能保證的,只是優惠政策。我們能保證的,是長期穩定的營商環境,是公平公正的執法環境,是高效便捷的政務服務。"
我看著陳總:"陳總,您做企業這么多年,應該知道,短期的優惠政策不算什么,長期穩定的環境才是最重要的。今天給你優惠,明天可能就有人來要好處。今天說話算話,明天可能就變卦。這種風險,比多交點稅、多付點地價要大得多。"
陳總愣住了,半晌才說:"方縣長,您這話說得實在。"
"我就是想說實話。"我說,"清河縣這些年確實有問題,但現在我們正在改。我不能保證一點問題都沒有,但我可以保證,問題出現了,我們一定認真解決。"
陳總看著我,突然笑了:"方縣長,您這個人,我信。"
"那您的意思是……"
"我回去和董事會商量一下,一周內給您答復。"陳總站起來,主動伸出手,"但我個人傾向于選擇清河縣。"
我和他握手:"歡迎陳總。"
走出公司大樓,趙局長興奮地說:"方縣長,有戲!"
"先別高興太早。"我說,"后面還有兩家。"
接下來兩天,我們陸續拜訪了另外兩家企業。
電子元件公司的老板比較年輕,三十多歲,更關注政府的辦事效率。我當場承諾,企業落地后,所有審批手續走快速通道,最多五個工作日全部辦完。
生物醫藥公司的老板則更關注人才政策。我向他介紹了清河縣正在制定的人才引進計劃,包括住房補貼、子女入學、配偶就業等配套政策。
三家企業都表示會認真考慮。
回到清河縣,我立刻召開會議,部署配套工作。
"同志們,這三家企業如果能落地,將為清河縣帶來至少兩千個就業崗位,每年新增稅收不低于五千萬。"我說,"但前提是,我們要把服務做好,把環境搞好。"
我看著在座的各位:"從現在開始,發改局牽頭成立招商服務專班,趙局長任組長。凡是招商引資項目,一律綠色通道,特事特辦。但我強調一點——特事特辦,不是違規辦事,更不是降低標準。該有的程序一個不能少,該把的關一個不能松。"
"明白!"趙局長答應得很干脆。
一周后,好消息傳來。
三家企業全部同意入駐清河縣。
陳總的精密儀器公司決定投資兩個億,建設新廠區。
電子元件公司投資一點五億,建設生產線。
生物醫藥公司投資八千萬,建設研發中心和生產基地。
加起來,總投資額超過四個億。
這個消息在清河縣引起了轟動。
縣委常委會上,所有人都很興奮。
"小方縣長,你這招高啊!"工信局長豎起大拇指,"這三個項目,比過去一年引進的項目總和還要好。"
"關鍵是質量高。"商務局長說,"都是高科技企業,沒有污染,稅收貢獻大。"
連一直對我有意見的李主任,也不得不承認:"小方縣長,看來我之前多慮了。"
我笑了笑:"這只是開始。清河縣的發展,需要大家一起努力。"
但我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引進企業容易,服務好企業難。
如果服務不到位,企業照樣會走。
所以接下來的幾個月,我把大量精力放在了服務企業上。
陳總的公司在審批環節遇到困難,我親自協調。
電子元件公司的廠房建設遇到用地糾紛,我帶著國土局長去現場解決。
生物醫藥公司的研發人員來了之后,對住宿條件不滿意,我讓縣政府騰出一棟樓,改造成人才公寓。
每一個問題,我都盯著,直到解決。
半年后,三家企業的廠房陸續建成,開始投產。
開業那天,陳總拉著我的手說:"方縣長,謝謝您。在清河縣投資,是我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之一。"
"陳總,我才要謝謝您。"我說,"是您相信清河縣,給了我們機會。"
"不,是您讓我相信清河縣。"陳總說,"您知道嗎?現在業內都在傳,清河縣變了,是真的適合投資了。已經有好幾個老板問我,清河縣到底怎么樣。"
我心里一暖。
這就是口碑。
這就是營商環境。
不是靠吹出來的,是靠做出來的。
但就在這時,問題出現了。
省紀委的專案組查了大半年,許文濤的案子終于有了結果。
許文濤因嚴重違紀違法,被開除黨籍和公職,涉嫌犯罪問題移送司法機關。
同時被查處的,還有劉洪斌等十幾名干部。
這個消息傳來時,我正在主持縣長辦公會。
聽到消息,我的心情很復雜。
作為老同學,我為許文濤感到惋惜。
作為縣長,我知道這是他咎由自取。
會后,老魏書記打來電話。
"小方,許文濤的案子結案了。"他的聲音很沉重,"省里對清河縣的干部隊伍很重視,要求繼續深化整頓。同時,省委也肯定了你這段時間的工作,決定任命你為清河縣委副書記、縣長,去掉'代理'兩個字。"
"謝謝組織信任。"我說。
"別光說謝謝。"老魏說,"還有件事要告訴你。省委正在考慮清河縣的縣委書記人選,征求你的意見。"
我愣了一下:"征求我的意見?"
"對。縣委書記和縣長要配合,你的意見很重要。"老魏說,"你覺得什么樣的人合適?"
我想了想:"第一,要清正廉潔,守規矩。第二,要有事業心,想干事。第三,要有大局觀,能團結班子。"
"具體的人選呢?"
我猶豫了一下:"老魏書記,我覺得孫書記可以。"
"孫平?"老魏有些意外,"他在許文濤的問題上也有責任。"
"但他不是主觀縱容,而是能力和魄力不足。"我說,"這半年多,孫書記的轉變很大,對工作很支持。而且他熟悉清河縣的情況,如果換一個完全不熟悉的人來,可能需要很長時間磨合。"
老魏沉默了一會兒:"你的建議,我會向省委匯報。"
一個月后,省委正式任命孫平繼續擔任清河縣委書記。
同時,省委對清河縣領導班子進行了調整,調走了幾個不作為的干部,充實了一批年輕骨干。
新班子,新氣象。
清河縣,真的要變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縣政府大樓頂層,俯瞰整個縣城。
萬家燈火,璀璨奪目。
遠處的工業園區,三家新企業的廠房燈火通明,機器轟鳴。
這就是清河縣的未來。
不是靠違規違法換來的繁榮,而是靠實實在在的努力換來的發展。
我相信,只要守住底線,守住初心,清河縣一定會越來越好。
而我,也會一直守在這里,看著她一點點變化,一點點進步。
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承諾。
09
然而,我很快發現,事情遠沒有我想象的那么簡單。
三家企業投產后不到兩個月,電子元件公司突然找到我,說要撤資。
"方縣長,實在對不起。"公司老板小劉臉色很難看,"不是我不想干了,是實在干不下去了。"
我心里一沉:"出什么事了?"
"您看這個。"小劉遞給我一份文件,"這是縣環保局給我們下的整改通知,說我們的廢水處理不達標,要求停產整改。"
我接過文件,仔細看了起來。
文件寫得很正式,引用了一大堆法律法規,但核心內容就一條——廢水處理不達標,立即停產。
"你們的廢水處理確實不達標嗎?"我問。
"絕對達標!"小劉激動地說,"我們的設備都是進口的,每天都有檢測記錄,數據全部符合國家標準。您不信可以去看。"
"那環保局為什么說不達標?"
"這就是問題所在。"小劉苦笑一聲,"環保局來檢查的時候,帶了一臺檢測儀器,說是最新的。用那臺儀器測出來的數據,確實超標了。但問題是,那臺儀器的標準比國家標準嚴格了三倍!"
我眉頭緊皺:"三倍?"
"對。"小劉說,"我們專門請了第三方檢測機構來測,結論是我們的廢水完全達標。但環保局不認,說必須按照他們的標準來。"
"還有這種事?"
"方縣長,您是不知道啊。"小劉嘆了口氣,"不光是環保局,消防、安監、市場監管,這兩個月來了好幾撥人,每次都能挑出點毛病,然后罰款、整改。我們光罰款就交了二十多萬了。"
我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不是正常的執法檢查,這是故意刁難。
"小劉總,你先回去,這事我來處理。"我說,"給我三天時間。"
送走小劉,我立刻把環保局長叫來。
環保局長姓馬,四十多歲,是半年前從市里調來的。
"馬局長,電子元件公司的事,你怎么解釋?"我開門見山。
"方縣長,我們是按章辦事。"馬局長振振有詞,"他們的廢水確實超標,這是檢測數據,不會有假。"
"你們用的什么標準檢測的?"
"歐盟標準。"馬局長說,"現在我們要跟國際接軌,標準當然要嚴格一點。"
"歐盟標準?"我冷笑一聲,"馬局長,你知不知道,我們國家的標準和歐盟標準不一樣?企業只要符合國家標準,就是合法的。你用歐盟標準來要求國內企業,于法無據!"
"我這不是為了環保嗎……"
"為了環保,就可以亂執法?"我打斷他,"馬局長,我問你,除了電子元件公司,你們還去檢查過哪些企業?"
馬局長的臉色變了變:"都是正常的執法檢查……"
"我要名單!"
半小時后,馬局長把名單交給我。
我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兩個月時間,環保局檢查了十幾家企業,其中大部分都是新引進的企業。而且幾乎每家都被罰款,理由五花八門。
"馬局長,你老實告訴我,這些檢查,是誰安排的?"
"是……是我安排的。"馬局長支支吾吾。
"就你一個人的意思?"
馬局長不說話了。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馬局長,現在有兩條路。第一條,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有人指使你這么做。第二條,我讓紀委介入調查,到時候查出什么,就是什么后果。"
馬局長的額頭開始冒汗。
過了很久,他才說:"是李主任。"
"李主任?"我一愣,"人大的李主任?"
"對。"馬局長說,"他找過我,說新來的企業不能慣著,要立立規矩,讓他們知道厲害。"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原來如此。
李主任因為我的改革觸動了他的利益,所以在背后搞小動作,借執法檢查的名義,給新企業使絆子。
如果企業被逼走了,我的政績工程就破產了,我這個縣長也就威信掃地。
好手段!
"還有嗎?"我問,"除了環保局,還有其他部門也這么干?"
馬局長猶豫了一下,最后點了點頭:"消防、安監、市場監管,都有。"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
"馬局長,你聽好了。"我說,"從現在開始,環保局的所有執法檢查,必須嚴格按照國家標準執行。不準亂罰款,不準亂檢查,不準給企業使絆子。如果再讓我發現你搞這一套,我立刻免了你的職。聽明白了嗎?"
"明白,明白。"馬局長連連點頭。
"另外,你們之前對企業的罰款,凡是不符合規定的,全部退回去。"
"這……"
"這什么這!限你三天之內辦完!"
送走馬局長,我立刻召集消防、安監、市場監管等部門的負責人開會。
會上,我把話說得很明白:"同志們,招商引資不容易,把企業引進來更不容易。如果我們自己把企業趕走了,那我們就是清河縣的罪人!"
"我不管你們之前受了誰的指使,從現在開始,誰敢繼續搞這一套,我就拿誰開刀!"
"當然,該檢查的還是要檢查,該處罰的還是要處罰。但必須依法依規,不能搞選擇性執法,不能搞過度執法,更不能搞釣魚執法!"
會后,我去找孫書記。
"孫書記,李主任的事,您怎么看?"我把情況說了一遍。
孫書記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小方,老李這個人,我了解。他在清河干了一輩子,有感情,但也有私心。"
"他這不是私心,是在破壞!"
"我知道。"孫書記說,"但他畢竟是人大主任,而且快退休了,如果現在處理他,影響不好。"
"那就讓他繼續搞?"
"不是。"孫書記說,"這樣,我找他談一次,給他打個預防針。如果他再不收斂,那就不是我們不給他面子了。"
我想了想,同意了孫書記的方案。
但我心里知道,光靠談話可能不夠。
李主任這樣的老油條,不見棺材不掉淚。
果然,三天后,又出事了。
這次是精密儀器公司。
陳總給我打電話,聲音里帶著憤怒:"方縣長,有人在我的工地上鬧事!"
我立刻趕過去。
工地上,七八個村民堵在門口,拉著橫幅,上面寫著"還我土地"、"黑心企業滾出去"。
陳總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怎么回事?"我問。
"他們說這塊地是他們的,當年被強征了,要求我們賠償。"陳總說,"可這塊地明明是工業用地,手續齊全,怎么可能是他們的?"
我走到那些村民面前:"各位,你們有什么訴求,可以通過正常渠道反映。這樣堵門,不僅影響企業正常經營,也是違法的。"
"我們不管!"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說,"當年我們的地被征了,一分錢補償都沒拿到,現在建了廠,憑什么不賠我們?"
"你們的地是什么時候征的?"
"十年前。"
"那補償款呢?"
"不知道,反正我們沒拿到。"
我心里有數了。
這些人不是真的來維權的,是有人指使他們來鬧事的。
"這樣,你們的訴求我記下了,回頭我讓信訪辦的同志和你們聯系,核實情況。"我說,"但現在,請你們先離開,不要影響企業經營。"
"不行!今天不解決,我們就不走!"
"那我只好報警了。"
說完,我拿出手機,當著他們的面撥打110。
那些人見我來真的,猶豫了一會兒,終于散了。
事后,我讓縣信訪辦和國土局聯合調查,結果查明,這些人的土地確實被征了,補償款也確實發了,但被當時的村干部貪污了。
這些人找了多年,一直沒結果,最近突然有人告訴他們,可以去找企業要錢。
至于那個"有人",不用查也知道是誰。
當天晚上,我召集縣委常委會,提出免去李主任的人大主任職務。
會上,氣氛很緊張。
李主任臉色鐵青,其他幾個常委也面面相覷。
孫書記看著我,欲言又止。
最后還是我開口:"同志們,李主任的問題,大家都清楚。他利用職權,指使下屬單位刁難企業,還煽動群眾鬧事,嚴重破壞了清河縣的營商環境。這種行為,必須嚴肅處理!"
"方縣長,你有什么證據說是我指使的?"李主任拍著桌子站起來。
"馬局長的證詞,還有那些鬧事群眾的證詞。"我平靜地說,"李主任,您要是覺得冤枉,可以申請復議。但在結果出來之前,我建議您先停職。"
"你……"李主任指著我,氣得說不出話來。
表決的時候,除了李主任自己,其他人都舉了手。
會后,李主任找到我,語氣軟了下來:"小方縣長,我是有私心,但我也是為了清河縣好。你這樣搞,樹敵太多,對你沒好處。"
"李主任,您說得對,我確實樹敵了。"我說,"但我樹的是懶政怠政、以權謀私的敵,不是老百姓的敵。"
"你會后悔的。"李主任說完,轉身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我心里很復雜。
李主任說得對,我確實樹敵太多了。
但我不后悔。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這么做,清河縣永遠改變不了。
那些新引進的企業,會被一點點逼走。
老百姓的信任,會一點點流失。
我回清河縣的初心,會一點點被消磨掉。
我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就算前面有再多的困難,再多的阻力,我也要堅持下去。
這是我的選擇,也是我的宿命。
10
李主任被免職后,清河縣的風氣確實有了明顯改善。
各個部門不敢再亂來,對企業的服務態度也好了很多。
三家新引進的企業逐漸步入正軌,產能不斷提升,招收的工人越來越多。
清河縣的經濟數據也開始好轉,GDP增速重新回到全市前列。
就在我以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時,許文濤的案子宣判了。
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并處罰金兩百萬元。
宣判那天,我去了法庭。
許文濤穿著囚服,人瘦了一大圈,頭發幾乎全白了。
他看到我,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宣判結束后,我申請會見了他。
監獄的會見室很小,中間隔著玻璃。
許文濤坐在對面,拿起電話,聲音嘶啞:"老方,你來了。"
"嗯。"
"判了十二年。"許文濤苦笑一聲,"我今年四十二歲,出來就五十四了。"
我沉默著,不知道說什么。
"老方,我不怪你。"許文濤說,"是我自己走錯了路。如果當初聽你的話,守住底線,也不會有今天。"
"文濤……"
"你知道嗎?這幾個月,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許文濤的眼淚流了下來,"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是第一次收錢的時候?是第一次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時候?還是第一次覺得規矩可以變通的時候?"
"我想了很久,最后發現,我變的時候,其實我自己都不知道。"
"就像溫水煮青蛙,等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許文濤抹了把臉:"老方,我現在就一個請求。"
"你說。"
"替我照顧一下我的家人。"許文濤說,"我老婆身體不好,兒子還在上大學,他們……他們很不容易。"
"我會的。"
"還有。"許文濤看著我,"清河縣,就拜托你了。"
我點了點頭,喉嚨哽咽,說不出話來。
走出監獄,外面陽光刺眼。
我站在門口,呆了很久。
許文濤的話,一直在我耳邊回響。
他說,他變的時候,自己都不知道。
這句話,讓我心里發寒。
因為我知道,任何人都可能變成下一個許文濤。
包括我自己。
權力,就像一個溫柔的陷阱。
它會一點點腐蝕你的意志,消磨你的原則,最后讓你變成自己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
我必須時刻警醒自己,守住底線,守住初心。
回到清河縣,我把許文濤的囑托放在心上,讓民政部門給他的家人辦理了困難補助。
同時,我也更加嚴格地要求自己。
每次做決策,我都會問自己三個問題:
這件事,符合法律法規嗎?
這件事,對老百姓有利嗎?
這件事,我做了會不會后悔?
只有三個問題的答案都是肯定的,我才會去做。
兩年過去了。
清河縣的變化有目共睹。
經濟持續增長,人均收入大幅提升,基礎設施不斷完善。
更重要的是,干部作風變了,營商環境變了,老百姓的精氣神也變了。
這兩年,我們又引進了十幾家優質企業,累計帶動就業五千多人。
縣城的主干道拓寬了,鄉村的道路硬化了,學校的校舍翻新了,醫院的設備更新了。
舅舅的新房也蓋好了,三層小樓,在村里很顯眼。
舅舅逢人就說:"這都是小遠的功勞。"
我每次聽到都會糾正他:"舅舅,這不是我的功勞,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
但心里,還是會很欣慰。
因為我知道,清河縣真的變了。
這個變化,不是短期的,而是可持續的。
不是表面的,而是深層次的。
然而,就在這時,省委又找我談話了。
"小方,你在清河縣干得很好。"組織部長說,"省委決定,提拔你為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主持市政府全面工作。"
我愣住了:"現在?"
"對,下個月就到任。"
我沉默了一會兒:"能不能讓我把清河縣的事做完?"
"做完?"部長笑了,"清河縣的事,哪有做完的時候?你這一走,不也得有人接手嗎?"
"可是……"
"沒有可是。"部長嚴肅地說,"小方,你要明白,組織上調你,是因為相信你的能力。市里需要你,你就應該服從組織安排。"
我最終還是同意了。
但心里,有種說不出的不舍。
離開清河縣的那天,很多人來送我。
老陳、趙局長、張勇,還有那個當初給我提供賬目的李秀芳。
陳總也來了,拉著我的手說:"方縣長,您走了,清河縣怎么辦?"
"清河縣不會因為我一個人的離開而改變。"我說,"因為改變清河縣的,不是我,是制度,是規矩,是所有清河縣干部的共同努力。"
孫書記拍著我的肩膀:"小方,你放心去吧。清河縣交給我,我一定守好你打下的基礎。"
"孫書記,拜托了。"
車子緩緩駛離清河縣,我回頭看著漸漸遠去的縣城,心里五味雜陳。
兩年時間,我在這里傾注了太多心血。
但我知道,這只是開始。
前面還有更多的挑戰在等著我。
市里的情況,比清河縣復雜得多。
利益糾葛更深,問題積累更久,改革的阻力也更大。
但我不怕。
因為我知道,只要守住底線,守住初心,就一定能走好腳下的路。
車子上了高速,窗外的風景飛速掠過。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許文濤的臉。
他說,替他照顧好清河縣。
我做到了。
他說,不要重蹈他的覆轍。
我會記住。
因為我知道,權力是把雙刃劍。
用好了,可以造福一方百姓。
用不好,可以毀掉一個人的一生。
而我,選擇用它來做對的事。
這是我的初心,也是我的堅守。
11
六個月后,春節。
我回了一趟清河縣。
縣城又有了新變化,主干道兩邊開了很多新店鋪,人流熙熙攘攘。
我沒有驚動任何人,一個人開車去了舅舅家。
舅舅家正在辦年夜飯,看到我很驚喜:"小遠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舅媽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小時候愛吃的。
"小遠啊,聽說你在市里當大官了?"舅舅笑著問。
"什么大官,就是個干活的。"我笑道。
"你這孩子,就是謙虛。"舅媽說,"你看你把清河縣治理得多好,現在村里人都說,清河縣出了個好縣長。"
"舅媽,我已經不是清河縣的縣長了。"
"那也是!你曾經是!"舅舅說,"小遠,你知道嗎?現在村里辦事可方便了,上次我去鎮里辦個證明,十分鐘就搞定了。那個態度啊,比以前好太多了。"
"這是應該的。"我說。
飯后,我去了一趟鎮政府。
辦事大廳里人不多,工作人員看到我,都很驚訝,紛紛起身打招呼。
"方縣長好!"
"不是縣長了,現在是副市長了。"一個年輕人糾正。
"那也得叫方縣長,方縣長永遠是我們清河縣的縣長!"
聽著這些話,我心里暖暖的。
晚上,孫書記請我吃飯。
"小方,這半年市里工作怎么樣?"孫書記問。
"很忙,但很充實。"我說,"孫書記,清河縣現在情況怎么樣?"
"很好。"孫書記說,"你走后,我們繼續按照你定下的路子走,沒有動搖。現在各項工作都在穩步推進。"
"那就好。"
"對了。"孫書記說,"許文濤的老婆上個月來找我,說想感謝你。"
"謝我什么?"
"謝你這兩年對他們家的照顧。"孫書記說,"她說,要不是你,他們家可能都撐不下去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這是我應該做的。"
"還有一件事。"孫書記說,"許文濤在監獄里表現很好,減刑了兩年。"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回到市里后,我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市里的情況確實比清河縣復雜得多,但我依然堅持著自己的原則——守規矩,辦實事,為百姓。
每次遇到困難,我都會想起在清河縣的那段日子。
想起舅舅辦事的艱辛。
想起李秀芳冒著風險提供材料的勇氣。
想起張勇在兩難選擇中的堅守。
想起陳總對清河縣的信任。
想起許文濤在監獄里的懺悔。
這些記憶,成為我前進的動力。
也成為我守住初心的警鐘。
十年后的今天,我已經是省里的領導了。
清河縣也已經變成了全省的明星縣,經濟發達,環境優美,干部清廉,百姓幸福。
我偶爾會回去看看。
每次回去,都能看到新的變化。
老陳退休了,但依然關心著清河縣的發展。
趙局長成了副縣長,繼續推動產業升級。
張勇調到了市環保局,還是那么認真負責。
李秀芳也退休了,每天在廣場上跳舞,笑容滿面。
陳總的公司越做越大,在清河縣又投資了兩個項目。
而許文濤,在監獄里服刑了八年后,因為表現良好提前出獄了。
他出來后,沒有回清河縣,而是去了南方一個小城市,開了家小餐館,過著平淡的生活。
我們已經很多年沒見面了。
但我知道,他一定記得那個二十年前的承諾。
"如果有一天你忘了初心,讓我一定要提醒你。"
我做到了。
而他,也用自己的后半生,償還著曾經犯下的錯誤。
站在省政府的辦公室里,我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心里感慨萬千。
從清河縣到省城,從科員到省領導,我走了二十多年。
這二十多年,我見過太多人的起起落落,見過太多事的是是非非。
但我始終記得,當初回清河縣時的那個決定。
我要守住底線,守住初心,為百姓做實事。
這個決定,改變了清河縣,也塑造了我自己。
我相信,只要堅持這個初心,無論走到哪里,都能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因為,我們不是為了當官而當官,而是為了讓百姓過上更好的生活。
這,才是一個共產黨員的本分。
也是我方致遠這一生,永不改變的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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