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前五天,我從貴陽跑長途回來,腰疼得直不起來。
把車停好,先去銀行,打算把存了三年的十萬塊學費轉到學校賬戶。
插卡,輸密碼,屏幕上的數字讓我整個人僵在那兒。
余額:10.3元。
我蹲在銀行門口,手抖得像篩糠。
手機響了,是宋若曦她哥宋振國的微信語音:“冠楠,錢我收到了哈,謝了啊。”我沒回。
我撥了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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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從貴陽回來那天是星期三。
跑了三天長途,拉了滿滿一車建材,路上堵了兩個小時,到重慶的時候天都快黑了。
我把車停在物流園,腰疼得直不起來,趴在方向盤上緩了好一會兒。
旁邊的老彭,就是彭俊杰,遞了根煙過來:“要不要找個按摩的松快松快?”
我說算了,得先去交學費。
老彭看了我一眼:“還有幾天?”
“下周一報到,老師說最遲周五,過了就不保留學位了。”
他沒再說了。我們這個年紀的男人,聊來聊去不就那點事嘛。孩子要錢,家里要錢,身體又垮得快。
我開車去了銀行。路上給宋若曦打了個電話,說晚上不回去吃了,讓她跟小杰先吃。她在那邊應了一聲,也沒多問。
銀行ATM機那會兒人不多。我插卡,輸密碼,點查詢余額。
屏幕上顯示:10.3元。
我以為是看花了眼,退卡,重新插進去,又查了一遍。
還是10.3元。
腦袋嗡的一聲,像是有人在耳邊放了顆炮仗。
我靠在墻上,感覺腿都在發軟。
我把手機掏出來,登錄手機銀行,翻交易記錄。
最近一筆大額轉賬,昨天下午三點,十萬元整,轉到一個叫劉建國的賬戶上。
劉建國是誰?我不認識。
我第一反應是卡被盜刷了。第二反應是銀行出了系統問題。第三反應才想到,可能跟宋若曦有關。因為她知道我密碼。
但我又說服自己:不可能,她再怎么著也不會動兒子的學費。
我打給宋若曦,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喂,冠楠?”
“你動我卡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冠楠,你聽我說——”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頭頂。
“……我哥他,他看上那套房子了,就差十萬首付,我媽也打電話來催,我實在沒辦法——”
我把電話掛了。
蹲在銀行門口,點了根煙。
手一直在抖,煙頭差點掉地上。
我這個人平時不愛說話,也不愛跟人吵,遇到事喜歡悶著。
但這次不一樣。
十萬元,我跑了三年長途攢下來的。
為了這十萬塊,我吃了多少泡面,睡了多少硬板床,腰疼得半夜爬起來偷偷哭。
就為了讓兒子上個好學校,以后別跟我似的,只會開車。
我一根接一根抽煙。
抽到第五根的時候,老彭打電話來問,我說沒事。他聽著不對勁,又問了一句。我說真沒事,就掛了。
我蹲到腿都麻了,才站起來。
然后我撥了110。
接警的是個女警,聲音挺和氣。我把事情說了一遍,她讓我去派出所做個筆錄。
我說好。
去派出所的路上,我腦子里一直在轉一個念頭:小杰下周一能不能去報到。
02
派出所的民警姓王,四十來歲,看著挺老練的。
他先給我倒了杯水,然后把我的情況問了一遍。
我盡量把事情說清楚,從銀行卡里的余額到轉賬記錄,打給宋若曦之后的反應,都說了。
王警官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我:“你們夫妻感情怎么樣?”
我說:“還行吧,沒大吵過。”
他問:“那你怎么打算的?這個事,如果按家庭糾紛處理,我們也可以幫你們調解。”
我說:“我兒子下周一就要交學費了,十萬塊。我等不及調解。”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讓我填了份材料,留了聯系方式,說會先聯系那個劉建國,看看資金流向。
我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手機上有十五個未接來電,全是宋若曦打的。還有幾條微信消息,我沒看。把手機揣回兜里,騎上摩托車回家。
家在城南一個老小區,房子是租的,兩室一廳,一個月一千二。但收拾得還算干凈,宋若曦這個人別的毛病有,但家里打理得還不錯。
我推開門的時候,小杰正趴在餐桌上寫作業。他看見我,眼睛一亮:“爸爸回來了!”
宋若曦從廚房探出頭來,眼圈紅紅的,看見我,張了張嘴,沒說出一句話來。
我沒看她。走到小杰旁邊坐下,看了看他寫的作業。數學題,算式寫得歪歪扭扭的,但我看出來了,全對。
“你今天在學校怎么樣?”我問他。
“挺好的,老師說下周要考試,考得好有獎品。”
“那你好好考。”
“嗯。爸爸你吃飯了嗎?媽媽做了紅燒肉,可好吃了。”
我說吃了,讓他趕緊寫完作業睡覺。
宋若曦站在廚房門口,一直看著我。
等小杰寫完作業去洗澡了,她才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指節都發白了。
“冠楠,”她說,“我知道錯了。”
我沒說話。
“我哥他……他跪下來求我,說他這輩子就這一個機會。我媽也打電話來,罵我沒良心,說我不幫誰幫。我實在……”
“那是小杰的學費。”我說。
她抬起頭,眼淚一下子掉下來:“我知道,我知道。我哥說他貸款批下來就還,也就一個月的事。他說不會耽誤小杰的——”
“他貸款什么時候能批?”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他那個房子,什么時候買的?”
“……他,他沒說。”
“他買的是哪里的房子?”
她又答不上來了。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特別累。不是我開了三天車那種累,是從心里往外透的那種累。
“你哥那十萬塊錢,不是買房的。”我壓著火說。
“什么?”
“我今天查了,他那個錢是去還高利貸了。”
宋若曦愣住了:“不可能,他跟我說的——”
“他說什么你都信。他說的哪句話兌現過?”
她不吭聲了。
小杰洗完澡出來,穿著睡衣,頭發濕漉漉的。宋若曦趕緊擦了眼淚,笑著說:“媽媽幫你吹頭發。”
小杰走到她身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媽媽你哭了嗎?”
“沒有,剛才炒菜被煙熏了眼睛。”
小杰信了,乖乖讓她吹頭發。
我坐在沙發上,掏出煙,又想起小杰在旁邊,收了回去。
十萬塊,說沒就沒了。
我現在口袋里的錢,加上卡里的十幾塊錢,總共不到一百塊。
學費,下周一。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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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小杰去學校,直接去了物流園。
老彭已經在車旁邊抽煙了,看見我臉色不對,問:“怎么了?”
我把事情說了。
老彭聽完,煙頭使勁摁滅在鐵皮垃圾桶上:“你媳婦她哥是不是有病?”
“我只想知道錢還能不能要回來。”
“你報警了?”
“報了。”
老彭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媳婦怎么說?”
“她說了,她錯了。”
“然后呢?”
“沒有然后。”
老彭遞了支煙過來,我接了。
兩個人站在車旁邊,誰也沒說話。
早上的物流園已經開始忙了,各種貨車進進出出的,發動機的轟鳴把人的聲音都蓋住了。
“你打算怎么辦?”老彭問。
“先把錢追回來。”
“我是說你跟你媳婦。這事出了,你倆怎么相處?”
我沒回答,因為我也不知道。
老彭這個人,跟我是老搭檔了。
我倆一塊跑了五年的長途,什么苦都吃過。
有一年在貴州那邊遇到山體滑坡,車被堵在路上兩天兩夜,我倆在駕駛室里擠著睡,餓了就啃面包。
他了解我這個人,知道我不愛說,但心里有數。
“那你哥那邊呢?”他又問。
“我給他打電話,他不接。”
“我去找他。”
老彭愣了一下:“你一個人?”
“要不要我陪你?”
我搖了搖頭。這種事,我不想拖別人下水。
掏出手機,又撥了一遍宋振國的電話。這次響了,通了。
“喂,冠楠啊——”那邊聲音挺大,還帶著笑,“你電話我看到了,那錢的事,你別急嘛,我跟你說——”
“你在哪?”
“啊?”
“我問你在哪。”
那邊頓了頓:“我在外面辦事呢,那個錢的事——”
“什么錢?”
“那個……”
“你不是買房子的錢。你是去還高利貸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宋振國,你敢騙我媳婦,不敢跟我說實話?”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的語氣變了:“冠楠,你這么說話就沒意思了。我跟我妹的事,你一個外姓人——”
“我外姓人?那十萬塊錢是我兒子上學的錢,你拿走了,你讓我兒子怎么辦?”
“我說了會還,貸款批下來就——”
“你貸款批不下來。你征信都花了,你還貸什么款?”
我這話說得有點重了。電話那頭啪一聲,掛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氣笑了。這人是真不知道怕。
我又打了一遍,這次直接進了語音信箱。估計是把我拉黑了。
我站在原地,把手機攥得緊緊的。旁邊老彭還在看我。
“他拉黑我了。”
老彭嘆了口氣:“我就說這人靠不住。”
我坐進駕駛室,靠在座椅上。腦袋里嗡嗡響,像是有幾百只蜜蜂在里面飛。
“要不,”老彭趴在車窗上,“你先找別的路子湊一下學費?學校那邊不能等。”
“去哪湊?我認識的人,不都是開車的嘛。誰家能一下子拿出好幾萬?”
“我手里有點。”
我看著老彭。
“七八萬吧,但我得跟我媳婦商量。”
“老彭——”
“別跟我整那些沒用的。你兒子要上學,這事我不管誰管?”
我不說話了。心里堵得慌,又酸。一個外人,比自家人靠譜。
我想了半天,最后還是說:“你先別動,等我把這事弄清楚了再說。”
老彭點了點頭。
我發動了車,把車倒出車位。老彭在后面喊:“有事打電話!”
我擺了擺手,開著車出了物流園。
04
我直接去了宋若曦上班的超市。
她是個收銀員,一個月兩千三,早班晚班輪著上。我去的這會兒是上午十點多,她正在收銀臺那邊忙。看見我,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了。
我等她收了那個顧客的錢,走過去。
“你過來一下。”
她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么,解下圍裙,跟我走到超市外面。站在那個賣烤腸的攤子旁邊,人來人往的,誰也沒注意我倆。
“你哥把我拉黑了。”我說。
她臉色一下子變了。
“他不敢接電話。”
“你給他打過電話了?”
“不止一個。”
我看著她,她的眼眶又紅了。
“你把你哥的地址給我。”
“你要干什么?”
“我去找他,把錢要回來。”
宋若曦咬著嘴唇,半天沒說話。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一邊是她親哥,一邊是我。她不知道該站哪邊。
“他住哪?”
“冠楠,你聽我說……”
“我問你他住哪。”
“我真不知道,他在外面租房子住,換了好幾處了。”
“那你把他電話給我。”
“你不是有嗎?”
“他拉黑我了。你給我,換你的手機打。”
她想了半天,最后還是把手機掏出來,翻出宋振國的號碼。我記下了,把手機還給她。
“你,”我說,“你上班吧。我先走了。”
“冠楠——”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是不是怪我?”
我站在那兒,想了想,轉過身。她的眼淚已經流下來了。
“宋若曦,”我說,“你是我兒子的媽。我不怪你。但你得明白,有些事,得有個分寸。你哥是你哥,我們是我們。你不能為了你哥,把我們的家都搭進去。”
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轉身走了。
走出超市,我站在路邊。太陽挺大的,曬得人眼睛疼。
我用宋若曦的手機打了一遍宋振國的電話。這次他接了。
“喂,小曦啊——”
“是我,孫冠楠。”
那邊啪一聲,又掛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心里那一股火噌噌往上冒。
我又撥了一遍,這次他接了,說話的語氣很沖:“孫冠楠你是不是有毛病,你老打我電話干什么?”
“你給我錢。”
“我說了會還——”
“你現在就給。”
“我哪有那錢?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錢我還高利貸了,人家那邊讓我還八萬五,我就湊了十萬,剩下的還不夠呢。你現在讓我給,我拿什么給?”
我的火一下就上來了:“宋振國,你拿我兒子的學費去還高利貸,你還理直氣壯了是吧?”
“你兒子的學費怎么了?你兒子的學費也是我妹妹的!我妹妹的錢,我想花就花——”
“那是我掙的!”
“你掙的不就是我妹妹的?你們結婚了,那就是夫妻共同財產,法律說的!你自己不懂法就別在這跟我嚷嚷!”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差點把手機砸地上。
他還在那邊說:“我告訴你孫冠楠,你那錢我還不了了,你想怎么著就怎么著吧。反正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報警也沒用,警察也管不了家庭內部的事。你自己看著辦。”
說完,他掛了。
我站在路邊,太陽曬得頭皮發燙。旁邊賣烤腸的大姐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機,撥了王警官的電話。
“王警官,我那個案子,進展怎么樣了?”
“我們查了一下,錢轉到了一個叫劉建國的賬戶。這個人我們正在聯系。不過孫先生,我要提醒你,這類家庭糾紛轉的款,如果對方咬死了是借的,處理起來比較麻煩。”
“他說是借的,但我不承認。”
“那你有什么證據證明這不是贈與?”
我想了想。卡是在我名下,密碼只有我和宋若曦知道。她給了她哥。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媳婦給了她哥,不是她哥自己偷的,對不?”
“對。所以這個事的性質,嚴格來說,不構成盜竊。”
“那是什么?”
“民事糾紛。你們之間,是借款還是贈與,需要你自己舉證。我們警方這邊可以做調解,但不能強制他歸還。”
我拿著電話,半天沒說話。
“孫先生?你還在嗎?”
“我在。”
“我的建議是,你先找律師咨詢一下。或者,讓家人幫忙跟對方溝通。這種事,有時候打官司不如私下解決。”
我掛了電話。
站在太陽底下,手上的汗把手機屏幕都浸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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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的時候,宋若曦已經下班了。
小杰還沒放學,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水,沒喝。
我進去的時候,她抬頭看我,眼眶還是紅的。
“他怎么說?”
我沒回答,把手機扔在茶幾上。蹲在床邊,把鞋脫了,襪子破了兩個洞,腳后跟露在外面。我看著那個洞,心想什么時候戳破的,自己都不知道。
“冠楠,我哥……他真去還高利貸了?”
“你不是都看到了嗎?”
她不說話了。
“你哥說,你這輩子就這一個哥哥,你得幫他。”
她突然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哭。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哭聲才小下來。
“若曦,”我盡量把語氣放平,“你告訴我,你媽跟你說了什么?”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又打電話罵你了?”
“……她說我不幫忙,就跟我斷絕關系。”
“你信了?”
“我——”
“你媽跟你斷絕關系多少次了?上次你生孩子她沒來,說怕花錢。上上次你腰扭傷了打電話給她,她說她自己腿也疼。她什么時候真跟你斷過?”
“但我告訴你,”我說,“小杰要是沒法上學了,我孫冠楠這輩子不會原諒你們家任何一個人。”
我這話說得不重,但我知道她聽進去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
“冠楠,你不是報警了嗎?警察怎么說?”
我把跟王警官的通話內容說了一遍。
她聽完,眼淚又下來了:“那怎么辦?”
“我把你哥的地址問到了,明天去找他。”
“你別——”
“你別攔我。”
“他會打你的。”
“打就打,大不了進醫院。”
她看著我,嘴唇都在發抖:“冠楠……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
我沒接她這話。
站起來,走進臥室,把門關上了。
我靠在門板上,聽見小杰開門回家的聲音。他喊了一聲“媽媽我回來了”,然后是一陣小跑的腳步聲。
宋若曦的聲音傳來:“小杰,先把書包放好,媽媽給你做飯。”
“爸爸回來了嗎?”
“回來了,在屋里休息。你別打擾他。”
“那我能進去看看他嗎?”
“你爸爸今天很累,讓他休息一會兒。”
“哦。”
我的心一下子軟了。
我坐在地板上,兩只手捂著臉。
小杰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爸爸的信用里少了一大筆錢。不知道他媽把她哥看得比他還重。不知道他下周一還能不能去上學。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手放下來,在地板上躺平了。
天花板上有幾道裂縫,從墻角伸到燈管旁邊。
借了多久了?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宋振國了。
地址是宋若曦的姑媽那里問出來的。
那姑媽在三峽廣場那邊開雜貨鋪,我去了,提了一箱牛奶,說讓若曦問的,想看看振國哥的新家。
姑媽也沒多想,就把地址說了。
大渡口那邊一個城中村,租的房子,單間,一個月四百。
我騎著摩托車過去,按照地址找到那棟樓。挺破的,四層,外墻瓷磚掉了一塊一塊的,樓梯間堆著各種雜物。
我上了三樓,找到那扇門。
敲門。
沒人應。
又敲。
“誰啊?”聲音從里面傳來,挺不耐煩的。
“我,孫冠楠。”
里面安靜了一會兒,然后傳來一陣腳步聲,門從里面打開了。
宋振國穿著個背心褲子,頭發亂糟糟的,看樣子剛起床。看見我,愣了一下,擠出一個笑來:“冠楠,你咋找到這來了?”
“怎么,我不能來?”
他讓開門口:“進來吧進來吧,有話好好說。”
我走進屋。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地上堆著幾個紙箱子。
宋振國給我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杯。靠在床頭,看著我。
“冠楠,咱倆也算親戚,別搞得那么僵,對不?”
“錢的事,你怎么說?”
“我不是說了嘛,等我有錢了就還你。我現在拿不出來啊,你逼我也沒用。”
“你拿了十萬去還高利貸,你還了八萬五,還有一萬五呢?”
他一愣:“你怎么知道?”
“利息。”我說,“你借的是高利貸,八萬五的本金,利息一萬五,正好十萬。”
他臉色變了,半天沒說話。
我盯著他:“你拿我兒子的學費去還高利貸,宋振國,你覺得我該拿你怎么辦?”
他坐直了身子:“那你想怎么辦?”
“你再想想,錢還有沒有剩的?”
“沒有。一毛都沒剩。”
“那你打算怎么辦?”
他看著我,突然笑了:“冠楠,都到這地步了,你還想讓我怎么辦?你報警,警察來了又能怎么樣?我跟他們說了,這是我跟我妹之間的事,你們管不著。他們就拿我沒辦法。”
我看著他,心里那一股火,慢慢燒起來了。
“那你想怎么辦?”
“我說了,等我有錢了還你。”
“你什么時候有錢?”
“那誰知道呢。”他攤開兩手。
我站起來。
他也站起來。
我倆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一張桌子。他的目光在我臉上掃來掃去,有點打鼓,但又硬撐著不慫。
“宋振國,”我說,“我真想抽你。”
“你抽一個試試?”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轉身走了。
走到門外的時候,他在后面喊:“冠楠,你那個錢我會還的,你信我一次!”
我沒回頭。
騎著摩托車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該怎么辦?
這件事,警察管不了。調解也是浪費時間。打官司,我沒錢請律師,也等不起時間。
開學,就在這個周六。
我把摩托車停在路邊,坐在上面,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
天都快黑了。路燈亮起來,一個一個的,連成長長的一條線。
我掏出手機,翻到老彭的號碼。
猶豫了半天,撥了過去。
“老彭,你那錢,還能借我不?”
“能啊,說多少?”
“四萬八,加上我自己的一萬二,湊六萬。”
“行,明天給你取。你跟你媳婦說好了?”
“她回娘家了。”
老彭沉默了一會兒:“行吧。你自己看著辦。”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里。
六萬塊,還差四萬。
學校那邊,十萬是今年的學費加生活費。要是只交學費,六萬勉強夠了。
但是學校老師說,不一次性補齊,下學期就沒學位了。
我坐在摩托車上,腦子里亂成一團。
手機突然響了。
是宋若曦。
我接起來:“喂?”
“冠楠……我爸我媽過來了。”
她聲音在發抖。
“什么事?”
“我媽……她在家門口,讓我們開門。”
06
我騎著摩托車趕回家。
到樓下的時候,看見一輛老舊的黑色桑塔納停在單元門口。
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站在樓道口旁邊馬路牙子上,正跟隔壁樓的老頭說著什么。
她穿著一件碎花短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我認得她,是宋若曦她媽。
她看見我,立刻轉過身。
“喲,回來了?”
我不說話,鎖了車,往樓上走。
“冠楠,你停下。”她喊我。
我停住腳。
“我問你,你報警的事,是真的?”
“真的。”
她臉色一下就變了:“你瘋了是不是?你讓警察去抓我兒子?我兒子犯了什么法,你至于這樣?”
“我沒去抓他,警察也沒抓他。”
“那你報什么警?”
“他拿了我十萬塊錢,我報警不正常?”
“那是你們家錢!我女兒也有份!你女兒的娘家兄弟有難,你不幫就算了,你還報警?你有沒有良心?”
我轉過身,看著她:“阿姨,那是我兒子的學費。再開學,小杰就要交錢了,交不上就回不來了。”
“少拿孩子說事!你還不是想讓我兒子難堪?你這個人,心眼小,記仇——”
“我記仇?”我笑了一聲,“我跟宋若曦結婚八年,你們家借過多少錢,哪次還過?”
旁邊幾個過路的人在往這邊看。
她臉一紅,聲音更大了:“你一個開貨車的,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女兒嫁給你那會兒,你連個像樣的彩禮都拿不出來,要不是我可憐你——”
“可憐我?”我聲音也大了起來,“你女兒嫁給我,我是虧待她了還是怎么的?我一天吃三頓飯,有她吃的。她超時加班到半夜,我從車隊跑回來接她。她自己攢的錢,全貼給你們家了。我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字。可十萬塊是給小杰讀書的,你們連這個都要拿走?”
她愣住了。
“我不管,”她甩手,“反正你撤案,我讓我兒子慢慢還你。這事鬧大了不體面。”
“晚了。”
“什么晚了?”
“我已經報警了。就算我撤案,案底也在。”
她盯著我看了半天。然后罵了一句:“你這個白眼狼!”
轉身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轟著油門開走了。
剛想上樓,手機響了,是王警官。
“孫先生,那個劉建國我們找到了,他說錢是他替宋振國還的高利貸本金和利息。宋振國那邊承認了,借款本金是八萬五,利息一萬五。”
“十萬全是這筆錢?”
“對。他說他手機有轉賬記錄,還有借條照片。”
“那現在怎么辦?”
“我們這邊已經跟他說了,讓他先還一部分。他答應了,說這兩天想辦法湊五萬還你。”
我愣住了:“他答應了?”
“對。他說他仔細想了想,這事是他不對。”
我掛了電話,站在樓梯口。
一時反應不過來。
宋振國突然就想通了?我不信。
但又說不上來哪不對。
我上了樓,推開門。
宋若曦坐在沙發上,旁邊坐著個瘦小的老頭,戴著一頂舊帽子,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是宋若曦她爸,張了張嘴,看著我,沒說話。
“爸。”我叫了一聲。
他沒應,低著頭,兩只手互相捏著。
宋若曦的眼睛紅紅的:“冠楠,我爸說,他會勸我哥還錢。”
我看著她爸。
他抬起頭來,滿頭白發,臉上都是褶子。他搓了搓手,聲音悶悶的:“冠楠,這事……是我們家不對。”
我沒接話。
他繼續說:“我那個兒子,從小被慣壞了,不爭氣……我跟老太婆說,不能這樣慣著。可她不聽。這錢……我讓振國湊湊,先把學費給小杰……”
“我已經沒法湊了,就四天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低下頭,“你先想辦法把學費交了,剩下的,我會讓他還的。”
我看著他,這個老人,一輩子老實巴交的,連說話都硬不起來。他管不了他兒子,也管不了他老伴。就只能這么低聲下氣地跟姑爺說話。
“爸,”我說,“我報警不是沖你。”
“我知道,我知道。”他點點頭,“你做得對。換了是我,我也會這樣。”
宋若曦抬起頭看她爸,眼淚又下來了。
那天晚上,她爸留在我家吃了頓飯。一碗面,加了個雞蛋。
他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扒拉來扒拉去,扒拉完了一碗面,把湯也喝完了。
“冠楠,”臨走的時候,他突然開口,“我以前也窮過,知道窮是什么滋味。你開這個車,不容易。”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下了樓梯,走得很慢,扶著扶手,一級一級往下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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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五了。
明天就是報名截止日期。
老彭那邊的四萬八千塊錢到賬了,加上我卡里剩下的一萬多,七拼八湊也才六萬多一點。
宋振國那邊還回款沒到賬,我這邊等著交錢,急得火燒眉毛。
我打電話給宋振國,他接了,語氣倒是好了一點:“錢我今天打給你。”
“什么時候?”
“下午。”
“你確定?”
“確定。我這邊正在湊。”
我掛了電話,心里還是不踏實。
下午兩點,手機震動了一下。銀行短信提醒,一筆五萬塊的轉賬,到賬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半天。宋振國真還了?
下一秒,電話響了。
宋振國在那邊說:“錢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就行。剩下的五萬,我分期給你還,一個月一千行不?”
我想了想:“行。你得寫個欠條。”
“行行行,你拿來我就寫。冠楠,這事咱倆算清了不?”
我沉默了一會兒:“算清了。”
“那就好。那個……我妹妹那邊,你自己看著辦吧。我爸說你倆吵架了?”
我沒回答,直接掛了。
跟宋振國,我沒什么好說的。
拿著這五萬,加上老彭的四萬八,加上我自己卡里的一萬多,總共十一萬,學費加生活費十萬塊,還剩一萬。
我長出了一口氣。
下午三點,我去學校把錢交了。
財務處那個老師姓廖,四十多歲的婦女,說話挺溫和。她看著我拿出一沓一沓的錢,邊角上都是皺的,也沒多問,把錢數好了,開了收據。
“小杰的學費交齊了,你放心。”
我接過收據,看了好幾遍。
走出學校大門,站在人行道上,看著天。天色灰蒙蒙的,云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打了個電話給老彭:“錢交上了。”
“那就行。”
“謝了,老彭。”
“別跟我整這些。你先把日子過好,有錢了再說。”
我掛了電話,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手機又響了。
宋若曦打來的:“冠楠,錢交上了嗎?”
“交上了。”
電話那頭她長出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冠楠,我今天……想回去。”
“回哪?”
“回家。”
我想了想:“你回來吧。”
她沒再說話,我也沒再說話,電話就這么掛了。
晚上八點多,宋若曦回來了。
她推開門,我看見她穿著一件舊T恤,頭發梳得緊緊的,眼睛還是紅的。
小杰跑過去拉住她:“媽媽你回來了!”
她蹲下來抱住他,眼淚一下子流出來了。
我沒看他們,轉身進了廚房,熱了一下中午剩的菜,端到桌上。
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晚飯。
誰也沒說話,就聽見筷子碰碗的聲音。
小杰吃完飯,去寫作業了。宋若曦收拾碗筷,我坐在沙發上抽煙。
她洗完了碗,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冠楠,我有話跟你說。”
我抬眼看她。
“你還愿意跟我過下去嗎?”
我看著她,想了半天,才說:“先過吧。”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口。
那天晚上,我倆睡在同一張床上,背對著背。
誰也沒碰誰。
半夜我聽見她在哭,把被子蒙住頭,壓著聲音。
我假裝沒聽見,翻了身,面向墻壁。
墻上一道裂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存在了。
08
半個月后,宋振國開始還錢了。
一個月一千塊,每月十五號準時打在卡上。我每次查收完,截個圖,也不存著,看完就刪。
老彭那四萬八,我每個月還他三千。
這事他自己沒說利息,我也沒提,但我知道他家里也不容易,他老婆在家帶孩子,就靠他一個人的工資。
我想著要是能快點還完,他也能松快點。
日子好像就這么過下去了。
宋若曦還是每天去超市上班,下班回來做飯,輔導小杰寫作業,完了收拾家務,洗漱睡覺。跟我說話多了一些,但比以前淡了。
我知道她心里有一道坎。
我也有一道坎。
誰也沒開口提那件事。
小杰倒是挺開心的,他不懂大人在想什么,只要爸爸媽媽都在家,他就高興。
成績也不錯,期中考試數學拿了滿分,放學回來站在門口,舉著卷子喊我:“爸爸你看,一百分!”
我摸了摸他的頭,說:“不錯。”
看著他那張笑臉,我覺得再苦再累也值了。
但有些事,不是說忘了就能忘。
有一天我深夜跑車回來,小杰已經睡了。宋若曦還在等我,桌上放著碗雞湯。她看見我回來,說:“喝了,早點休息。”
我坐在桌前,看著她進了臥室,關上門。
那一碗雞湯,我喝了半個小時。
不是不想跟她說話,是不知道說什么。
說“我不怪你”?那不是真心話。畢竟這件事出了之后,我們之間的信任就跟玻璃一樣,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有縫。
說“我原諒你了”?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端著碗,看著碗底殘留的一點油花。
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她媽那天罵我的時候,她有沒有想過說一句話?
沒有。
從頭到尾,她一句話都沒替我說過。
我把碗放在水池里,打開了水龍頭,水嘩啦啦地沖了一會兒。
算了。
洗了手,回屋睡覺。
宋若曦還沒睡,聽見我進來,往旁邊挪了挪。我躺下來,背對背,關燈。
屋子里安靜得很,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冠楠。”黑暗中她突然叫了一聲。
“嗯?”
“你有沒有想過,跟我離婚?”
我沉默了一會兒:“想過。”
“那你怎么想的?”
我說:“小杰還小。”
“若曦,我不是不想跟你過。是你把這件事辦得太讓我寒心了。”
她沒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我聽見她翻了個身,面向墻壁。
被子輕輕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又哭了。
但我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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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過了一個多月,宋振國的還款記錄一直很準時,一次沒斷過。
有一天,宋若曦突然接到了她媽的電話。
我正好在家里,看見她接電話的時候臉色變了。
“媽,你說什么?”
電話那邊聲音很大,隔著幾步都能聽見:“你哥又出事了!他把人家打了,現在在派出所!你快來,我就你一個兒子,你不能不管啊!”
宋若曦拿著電話,看了我一眼。
她捏著手機的手在抖:“媽,他又犯什么事了?”
“酒店里喝多了跟人打架,把對方頭打破了,人家要告他,要讓他賠錢!你要是不管,他就得坐牢啊!”
“媽,我管不了……”
“你管不了?你可是當妹妹的!你要是連你親哥都不管,那你還是個人嗎?”
宋若曦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看了我一眼,猶豫了半天,才說:“媽,這事……我真的管不了。我得跟我老公商量。”
那邊簡直炸了鍋:“你老公?你老公不是個開貨車的嗎?他有什么好商量的?你難道就不管你親哥的死活了?”
宋若曦咬著嘴唇,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掛了電話,看著我沒有說話,眼眶里全是淚。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屋子里很安靜。
“冠楠……”她先開了口。
“你想去?”
她張了張嘴,沒敢說“是”。
“那你自己拿主意。”我說。
她沉默了很久。
手里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最后,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我不去。”
我看著她。
“我不去了。”她又說了一遍,“我哥的事……他自己去解決。”
我看著她,什么也沒說。
那天晚上,宋若曦主動躺到了我身邊,把被子掀開一個小角,問我:“你冷不冷?”
我說不冷。
她還是往里挪了挪,靠在我胳膊旁邊。
我沒推開她,也沒抱她。
就是躺在那里,聽著彼此的呼吸。
她輕輕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嗯?”我應了。
“我想小杰了。”
“他就在隔壁睡著。”
“我知道。我就是……想他了。”
我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那一道裂縫還在。我跟她說:“明天周末,帶他去江邊轉轉吧。”
她嗯了一聲。
10
那天晚上,小杰突然發燒了。
他快四十度的體溫,燒得臉上通紅,迷迷糊糊地喊“媽媽”。
宋若曦一把就把他抱到懷里,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披了件外套,對小杰說:“別怕,爸爸送你去醫院。”
宋若曦把小杰裹在小被子里,我抱著他往外跑。
十一點四十分,街上沒什么車了。我騎摩托車,讓宋若曦抱著小杰坐在后面,小杰貼著我,身體滾燙滾燙的。
摩托車一路奔到區醫院。
掛了急診,醫生看了以后說:“是急性扁桃體炎,打幾天吊瓶就好了。”
我和宋若曦都松了一口氣。
小杰被安排到輸液室,扎上針,燒慢慢退了。
他安安靜靜地睡著,呼吸均勻。
我坐在病床邊上的折疊椅上,腦袋里空空的。
宋若曦坐在我旁邊,靠在我肩膀上,輕聲說:“幸好你在。”
我沒說話,側過頭看她。
她閉著眼睛,臉上還掛著干了的淚痕。
小杰的一只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抓著我的手指頭,握得很緊。
我看著那只能握住我一根拇指的小手。
這孩子,從小到大,沒讓我省過心。但跟他有關的一切,我都覺得值得。
宋若曦不知道什么時候睜開眼睛了,看著我和小杰,輕聲說了一句:“冠楠,對不起。”
我沒接話,只是說:“你躺會兒吧,明天還要上班。”
她沒拒絕,把頭靠在我肩膀上,合上了眼睛。
病房里暖色的白熾燈照著,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腦子很清醒。
后來小杰出院了,身體沒事了。
日子還是跟以前一樣,一個開三班,一個上班。也許那道裂縫還在,也許它永遠不會消失。
我不知道以后會怎么樣。
但至少今天,小杰還握著我這根手指。
至于其他的,那就讓時間來。
宋若曦還是住在家里。宋振國的錢還在還,每個月一千,一次沒斷過。老彭那邊,我已經還了一半了。
有一天,小杰放學回來,舉著一張獎狀,進門就往屋里喊:“爸!媽!我得了三好學生!”
宋若曦從廚房出來,滿身油煙味,彎腰親了他一口。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嘴角不自覺地揚了一下。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小杰突然說:“爸爸,媽媽,我們好久沒一起出去玩了。”
宋若曦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筷子:“想去哪?”
“江邊!以前去的那個公園!”
“行,這周末去。”
小杰開心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那一刻,我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家,還能不能繼續過下去,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努力一下。
不為別的,就為小杰還能喊出一句:“爸媽,我們走啦!”
那天晚上,我收拾碗筷的時候,宋若曦站在我旁邊,幫我一起擦碗。
她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說:“冠楠,下周末,我想帶小杰去看看我爸。”
“行。”
她又頓了一下:“你要是有空……”
“我下周要出趟車,得跑三天。”
她張了張嘴,沒再追問。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我也知道,有些話,現在說還太早。
但沒關系。
日子還長。
我們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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