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常年奔波在田徑場地賽與路跑賽場的垂直媒體人，98跑團隊和無數同行一樣，始終被一個問題困擾著：“運動員采訪到底可不可取？”

從賽前被質疑干擾備戰，到賽后被指責缺乏人文關懷，從提問被批毫無營養，到尖銳追問被罵博眼球，每一次輿論爭議都迫使我們重新審視這份工作的邊界與價值。帶著這些困惑，我們與兩位同樣深耕中國田徑領域的資深同行進行了深入對話——“田徑大本營”主理人田兵與世界田聯媒體創作者哈布爾。

我們有著相似的賽場經歷，見證過同樣的高光時刻與失意瞬間，也面臨著一模一樣的行業困境。從他們的實踐經驗與深度思考中，我們得以看清運動員采訪背后復雜的行業問題，也更加明確了垂直媒體在體育傳播中應有的使命與擔當。

賽前采訪，無疑是所有爭議的核心點！反對者的聲音主要集中在兩點：一是認為采訪會打亂運動員的備戰節奏，增加心理負擔；二是擔心運動員說出的比賽目標一旦落空，會成為網絡攻擊的靶子。

這些擔憂并非沒有道理，我們在賽場也見過不少運動員，因賽前采訪陷入緊張，最終影響了比賽狀態。

在哈布爾看來，這個問題從來沒有非黑即白的答案，核心在于因人而異和雙向選擇。

“有的運動員非常喜歡接受曝光，也特別愿意表達。一些運動員在經過一次訓練課或者熱身后，會有很多想法想要表達，媒體有時候就是很好的發泄口。

像饒欣雨、莫家蝶這樣的運動員，無論是賽前還是賽后，都會主動找媒體聊最近的狀態和想法。于他們而言，賽前的交流不僅不是負擔，反而是緩解緊張情緒的一種方式。”

但哈布爾也承認，確實有一些性格內向的運動員，面對鏡頭會格外緊張。如果在賽前還要做采訪，可能會加重他們的心理負擔。這時候，媒體的專業素養就顯得尤為重要——對運動員有多少了解，運動員愿不愿意表達，這是決定要不要進行賽前采訪的前提。

田兵對此深表認同，他坦言現在賽前很少主動采訪運動員：“畢竟咱也是運動員出身，賽前即便有想表達的，一般也不會輕易說，好像就有一種玄學的感覺，一說就錯了，我寧愿遠遠地觀察或者拍攝一些不打擾他的記錄。”

然而，如果因為部分運動員不喜歡就全盤否定賽前采訪的價值，未免有些因噎廢食。對于那些還在基層賽事打拼的年輕運動員來說，媒體的一次采訪，可能就是他們被全國觀眾認識的唯一機會。

要知道，在當下的項群賽、分區邀請賽上，很多拿到前三名的小隊員，得知要被采訪時眼睛里都閃著光，接受采訪的那一刻，所有的汗水與堅持都有了具象的意義。

從商業體育的維度來看，賽前采訪更是運動員職業身份的一部分。尤其在馬拉松賽事中，很多運動員都是被賽事方邀請參賽的，獲得出場費的同時，也有義務配合進行宣傳推廣。這在國外已經形成了非常成熟的體系，賽事方會提前安排專門的媒體采訪時間，品牌方會幫助運動員準備采訪內容，整個過程規范有序。

相比之下，國內在這方面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以98跑親身經歷為例，目前國內馬拉松賽前采訪絕大多數不在流程內，全靠媒體憑私人關系爭取。比如，一些品牌運動資源會告訴我們運動員會集中在哪里晨訓，如果需要可以過去采訪。

這種不規范的現狀導致，媒體只能在運動員熱身時追著跑，或者在技術會議上堵人，不僅效果不好，還容易引起運動員和觀眾的反感。

如果說賽前采訪的爭議還存在討論空間，那么賽后即時采訪的爭議則更多源于信息差。很多觀眾看到運動員剛沖過終點線，還在大口喘氣，媒體就圍上去提問，都會忍不住指責媒體“沒眼力勁”。但很少有人知道，這其實是媒體為數不多能夠接觸到運動員的機會。

“本質上是觀眾對田徑賽事的運行規則不夠了解。”哈布爾用了一個非常形象的比喻：“場地賽的賽后混采區就像一個紅綠燈，裁判會嚴格控制通行時間，保證下一組比賽順利進行。我們必須在紅燈期間把采訪干完，等綠燈一亮，運動員就走了，再也沒有機會了。”

在場地賽中，運動員從沖過終點線到回到休息室，整個過程通常只有3~5分鐘。如果錯過了這短短的幾分鐘，就再也無法捕捉到他們最真實的情緒反應。

更重要的是，賽后的這幾分鐘，是運動員情緒最飽滿、最真實的時刻。無論是奪冠后的喜極而泣，還是失利后的黯然神傷，都是體育最本真的魅力所在。如果錯過了這個時刻，等到運動員的情緒平復下來，再想讓他們說出同樣的話，展現出同樣的表情，幾乎是不可能的。

另外，賽后即時采訪更重要的意義，在于它是運動員為自己發聲、避免被誤解的重要渠道。在這個信息爆炸、碎片化的時代，運動員在賽場上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會被無限放大，很容易引發網絡暴力。此時，媒體的采訪就起到了“緊急公關”的作用。

哈布爾分享了一個讓他印象深刻的案例，2016年里約奧運會男子4×100米接力決賽，中國隊獲得第四名，湯星強的起跑反應時間接近0.3秒，是全場最慢的。賽后冬日那問了一個看似小白的問題：“你起跑反應最慢，是為了求穩嗎？”

當時全網都在批評她不會提問，但哈布爾卻從中看出了深意：“如果沒有這個問題，所有的指責都會指向湯星強，大家會說‘要是他反應快一點，我們就能拿獎牌了’。這對一個年輕運動員來說，可能是一輩子的心理陰影。但這個問題一出，輿論矛頭全部轉向了記者，反而保護了運動員。"

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2023年室內田徑錦標賽800米決賽，李俊霖和劉德助發生肘擊事件，前者遭到了田徑圈的網暴。哈布爾第一時間錄視頻解釋“身體碰撞在中長跑比賽中是正常的”，盡管也因此遭到了網絡攻擊，但成功轉移了一部分輿論焦點。

當然，我們也必須承認，很多賽后采訪確實存在質量低下的問題。田兵對此直言不諱：“現在混采區全是千篇一律的車轱轆話，‘感覺怎么樣、打多少分、下一個目標是什么’。這種采訪完全失去了意義，只是在完成任務。”

在他看來，一個合格的體育記者，應該提前做足功課，基于對運動員的了解提出有針對性的問題，幫助他們復盤比賽、表達心聲，而不是拿著通用提綱應付了事。

而對于觀眾爭議很大的尖銳提問，兩位媒體人也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哈布爾認為：“尖銳問題的前提是‘你和運動員的關系足夠好’，你問出這個問題運動員會不會覺得冒犯，而不是說觀眾有沒有覺得運動員被冒犯到。如果運動員下次還愿意接受你的采訪，那就說明這個度是合適的。”

田兵也表示：“如果關系很好，問‘怎么回事，今天到底怎么了，為什么會跑崩’這種問題根本不算冒犯。反而對于那些不善于用自媒體的運動員來說，你不去問他，不幫他解圍，才是對他的不負責。你幫他解釋了比賽失利的緣由，反而能保護他。”

在與哈布爾和田兵的交流中，他們不約而同地提到了一個關鍵詞：朋友。

他們認為，媒體與運動員之間最好的關系，不是采訪者與被采訪者的對立關系，而是相互信任、相互成就的朋友關系。

“當你和運動員成為朋友之后，采訪就變成了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哈布爾說，“他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老朋友一樣，會主動跟你分享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會跟你說訓練中的辛苦，會跟你說比賽中的緊張，會跟你說生活中的趣事。這時候的采訪，不需要提前準備太多問題，只需要認真傾聽就好。”

田兵對此深有同感：“現在我們跟運動員之間的距離非常近，不太像那種受訪者與采訪者了，就更像是朋友之間的對話。有時候他比的好，我就把話筒舉給他，他自然而然就想說了。他要不想說，我也不過多的去問他。”

這種朋友關系，讓運動員在鏡頭前展現出了最真實的一面。很多觀眾喜歡看哈布爾和田兵的采訪，就是因為他們的采訪沒有套路，沒有官話，充滿了人情味，這樣真實、可愛的表達，在面對陌生記者時是絕對不會出現的。

而對于媒體的使命，田兵有著更深刻的理解，“媒體是服務運動員，幫助運動員，同時也是自我的救贖。很多體育記者年輕時都有過運動員的夢想，但因為各種原因沒能實現。現在，運動員們在替我們實現過去沒實現的夢想。我們能做的，就是努力幫助他們掃清障礙，讓他們能夠在賽場上專心比賽。”

更重要的是，作為項目圈內的垂直媒體，還肩負著推動項目發展的神圣使命。社會媒體可能為了流量什么都敢說，什么都敢問，但垂直媒體不行。如果問倒了一個運動員，獲得了短暫的流量，但卻傷害了整個項目，那就是這個項目的罪人。要知道，垂直媒體的責任是讓這個項目變得更好，而不是博眼球。

所以做采訪，不僅僅是為了報道一場比賽，更是為了放大運動員的價值，讓更多人關注這個項目，熱愛這個項目。

當一個運動員通過媒體采訪被更多人認識，當更多的孩子因為看到這些運動員而愛上田徑，當這個項目因為我們的努力而變得更有尊嚴、更有影響力的時候，媒體就實現了自己的價值。

運動員采訪到底可不可取？我們的答案是肯定的，它雖然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但它的價值是無法替代的。對于年輕運動員來說，它是獲得曝光的機會；對于觀眾來說，它是了解運動員的窗口；對于體育項目來說，它是推動發展的動力。

我們真正需要討論的，不是“要不要采訪”，而是“如何做好采訪”。賽前采訪需要更加規范、更加人性化，充分尊重運動員的意愿和備戰節奏；賽后即時采訪需要更加專業、更加真誠，避免同質化的車轱轆問題，真正走進運動員的內心世界；媒體與運動員之間需要建立更加平等、更加信任的關系，在相互理解的基礎上共同成長。

哈布爾和田兵的經歷告訴我們，好的運動員采訪從來不是單方面的索取，而是雙向的奔赴。當媒體真正用心去了解運動員、尊重運動員，當運動員真正信任媒體、愿意向媒體敞開心扉，我們才能看到最真實、最動人的體育故事。

在這個流量至上的時代，希望所有的媒體人都能不忘初心，讓采訪回歸體育傳播的本質——記錄真實，傳遞感動，推動項目發展。也希望觀眾能夠多一些理解和包容，少一些指責和誤解。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共同營造一個健康、積極的體育傳播環境，讓中國田徑事業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