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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做打印機,他們卻改變了 3D 打印行業
作者|蘇子華
編輯|靖宇
如果想通過一個人看懂 3D 打印行業的周期變化,羅小帆絕對是不二人選。
過去十年間,他完整親歷了中美兩地 3D 打印行業的興起與沉浮。
2008 年左右,羅小帆正在美國讀材料學博士,彼時,奠定了現代桌面 3D 打印機基礎的第一臺 RepRap 打印機剛剛誕生,海外掀起第一波 3D 打印熱潮,起初被稱為「第三次工業革命」;后來,3D 打印又迅速跌落神壇,變成很多人口中「又慢、又貴、沒什么用」的小眾玩具。
此后十年間,又是如此反復循環。
2012 年,抱著對 3D 打印的濃厚興趣和信仰,羅小帆從美國回國,創立聚復科技(Polymaker),公司名寓意為「聚集復旦人的力量」,四位創始成員均畢業于復旦大學。
然而當時,國內幾乎沒人知道這個行業。「很多投資人、學材料的朋友,甚至沒聽過 3D 打印這個詞。」他說。
那時候,行業里最熱鬧的位置屬于打印機公司。所有人都在討論 3D 打印進入千家萬戶。相比之下,材料是一個更冷門、也更底層的方向。
「當時大家都在做設備,但真正專門為 3D 打印開發的材料,非常少,幾乎是空白。」他回憶。
后來十年間,行業發生了很多戲劇性的變化。
主攻消費級 3D 打印機的行業鼻祖 MakerBot 神話破滅,大量明星創業公司倒下;轉型工業場景的 Desktop Metal,Markforged,再到后面的 Essentium 等公司一度被資本熱捧,又在幾年后泡沫崩塌;消費級 3D 打印被判過「死刑」,如今卻又因為拓竹、 3D 打印農場、AI 創客潮,資本重新升溫。
而主攻材料的 Polymaker,一直活在這個行業里,悄然壯大。
Polymaker 在 2014 年上半年在 Kickstarter 上發起第一個項目,打出了名氣,也成為了 Kickstarter 歷史上最成功的 3D 打印材料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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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用戶 3D 打印的一套架子鼓,鼓身由 Panchroma? Silk PLA 打印,光澤流動|圖片來源:Polymaker
調研數據顯示,目前,Polymaker 年產量超過上萬噸 3D 打印材料,產品線涵蓋了擠出式 3D 打印的幾乎所有主流材料品類。
資本層面,已完成 Pre-IPO 輪融資,吸引了江蘇社保科創基金、工業母機產業投資基金、復旦科創、前沿資本、同創偉業及協立資本等多家機構參與。
某種程度上,Polymaker 更像 3D 打印行業里的「修路人」。
他們最早押注 PLA 路線,在行業主流 3D 打印材料仍是 ABS 時,就判斷「低門檻打印」會成為未來;他們早在 2014 年就開發出了高韌性 PLA、柔性 TPU、發泡材料、支撐材料,把很多原本「不可能打印」的東西,真正推向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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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D 打印也被用于大學生方程式賽車中,車隊選擇了不同的 Polymaker 材料,制造了一些關鍵零部件|圖片來源:Polymaker 官網
有意思的是,經歷過周期,羅小帆對于市場有著更多自己的「非共識」。
在大額資本積極涌入行業的當下,羅小帆對極客公園表示,「現在 3D 打印又有些被神化的趨勢了。」
在多數人認為未來是 PLA 的天下時,他說,「我們的判斷恰恰相反」。
前不久,我們與 Polymaker 創始人羅小帆復盤了 3D 打印行業的關鍵發展節點、底層邏輯,以及人們對于行業的誤判和未來的機會。
以下為對話內容,經極客公園編輯整理:
01
十年間,中國 3D 打印從跟隨到主導
極客公園:2012 年你回國創業時,國內外對 3D 打印的認知差有多大?
羅小帆:非常大。當時海外正處于 3D 打印創業的第一波熱潮,Makerbot 在行業內的地位很像今天的拓竹。
但國內無論是投資人還是身邊的朋友,聽過「3D 打印」這個詞的人都很少。所以我們當時在國內幾乎沒有市場,所有客戶都在海外。
極客公園:那你為什么選擇回國?
羅小帆:我在美國讀博期間接觸了 3D 打印,一直很感興趣。
2010 年前后,海外開始出現第一波 3D 打印創業潮。但我發現一個問題,大家都在做打印機,真正專門為 3D 打印開發的材料卻非常少,幾乎是空白。
我當時就覺得,這會是一個機會,再加上國內那幾年「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的氛圍非常強,就決定回國創業。
極客公園:現在的 3D 打印材料市場格局,和您剛創業時相比,發生了什么變化?
羅小帆:3D 打印材料和設備有一個相似之處:十年前,無論是設備公司還是材料供應商,基本都是海外廠商主導。但現在,無論是材料還是設備,在 3D 打印七大子技術的絕大部分方向上,主要的供應商已經變成了中國企業,這是行業格局最顯著的變化。
極客公園:從材料層面看,主要發生了什么變化?
羅小帆:從現象上看,現在的材料種類比以前豐富了很多,聊這個話題有很多線索。
從技術線索來看,最早做 3D 打印的基本都是機械領域的從業者,他們更多關注原理和設備實現,核心是先造出設備。
3D 打印本質上還是一種材料加工技術,核心是將材料從一種形態轉化為另一種形態。
過去十幾年,越來越多材料和工藝領域的從業者加入進來,因為材料和工藝密不可分,任何材料加工工藝,兩者都至關重要。
學術界的研究也隨之發生了轉變,從最早以機械、原理研究為主,逐漸轉向以材料和材料加工研究為主流。
過去幾年,材料領域的核心研究方向之一就是「可打印性」(printability)。因為 3D 打印作為一種特殊的加工工藝,和傳統加工工藝有很多差異,對材料的性能要求也和傳統高分子加工工藝完全不同。這一點,在 3D 打印發展的前 20 年研究較少,而過去十幾年的研究成果非常多。
這也帶來了明顯的變化:一是材料種類極大豐富,二是材料加工窗口極大拓展。早年我們認為,材料擠出式 3D 打印只能加工無定型高分子材料——高分子材料分為無定型和結晶型兩大類,而現在,大量結晶性高分子材料都能通過材料擠出式 3D 打印成型。
另一個直觀變化是市場規模的擴大,我們剛創業時,整個 3D 打印材料市場規模大概在百噸到千噸級,而現在達到十萬噸甚至幾十萬噸級。
所以,核心變化主要是這三點:市場格局、技術驅動下的材料升級、市場規模的擴張。
02
3D 打印材料的底層邏輯
極客公園:現在大家會默認 PLA 是 3D 打印的主流材料,但你們剛創業時,其實主流還是 ABS?
羅小帆:是的,當時市場主流是 ABS。那時,Stratasys(FDM 技術發明人,3D 打印行業龍頭)主要使用 ABS,所以桌面級、消費級 3D 打印機最初也以 ABS 為主。
極客公園:那你們為什么死磕 PLA 呢?
羅小帆:很簡單的技術邏輯。早期的 FDM 打印機發展較為艱難,核心原因之一是當時材料研究相對落后。
簡單來說,早期整個打印過程需要在封閉腔體中進行,成型腔體溫度需加熱到 80 度以上。
之所以要加熱到 80 度以上,是因為當時主流材料是 ABS,其玻璃化轉變溫度(Tg)約為 100 度,因此成型腔體溫度最好控制在 100 度左右,通常在 80 度上下。
這就是早期 Stratasys 的技術路線。而第一波 3D 打印創業公司,核心目標是讓 3D 打印走進千家萬戶,這里面有一個巨大的障礙——加熱腔體。增加加熱腔體后,設備成本和能耗都會大幅上升,因此他們無法在打印機中設計加熱腔體。
如今很多專業級、工業級打印機,配備了加熱腔體。但在當年,第一波創業公司無法實現這一點,且當時大部分打印機都是開放式設計,甚至沒有防護罩。
這種情況下,技術上的解決方案其實很明確:既然沒有保溫倉,就降低材料的 Tg。
極客公園:所以你們是怎么將目光聚焦到 PLA 的?
羅小帆:這是市場選擇的結果,我們算是助推了這個趨勢。
當時,PLA 的 Tg 只有 60 度左右,更適合開放式打印機。
PLA 能成為主流材料,更多是從打印性和設備限制角度出發的技術選擇,并無其他特殊原因。
其實還有其他低 Tg、無定型高分子材料也能達到類似效果,只是 PLA 恰好出現在市場有迫切需求的節點上。
但問題是,早期 PLA 有很多缺陷。容易堵頭,質地脆,耐熱性差。所以當時很多業內人其實并不看好 PLA。
但我們覺得,它的方向是對的。材料的問題可以被解決,但「低門檻打印」這個趨勢不會變。
所以,我們研發了 Jam-free 技術,首次實現了 PLA 在所有打印機上的穩定打印,同時大幅提升了 PLA 的韌性,讓原本脆性的材料變成了韌性材料。我們當時推出的 PolyMax? PLA 材料連續多年都是我們全球營收最高的單品。
極客公園:按理說,巴斯夫、杜邦、帝斯曼這些化工材料巨頭,應該天然比創業公司更強。為什么最后反而是創業公司跑出來了?
羅小帆:傳統的材料企業其實很難做好 3D 打印。
以高分子材料為例,產業鏈分三層:最上游是石油企業;中間是化工企業(如巴斯夫、杜邦),他們做原始材料合成,靠規模和垂直整合,品類少但體量大;下游還有一層叫「改性料廠」,他們的配方庫有上萬種,用來滿足汽車、家電等不同行業的需求。
我們最初也以為它們會是我們的競爭對手,但后來發現,核心原因在于 3D 打印對材料的特殊要求。
極客公園:特殊在哪?
羅小帆:對化工企業來說,3D 打印市場規模太小、應用過于細分,而它們主打大宗商品業務,研發重心在上游的催化劑、化學反應工程等領域,對下游應用端的適配能力不足。
對傳統改性料廠來說,傳統加工工藝對材料的要求,跟 3D 打印完全不同,他們的經驗和能力無法直接復用,甚至可能成為障礙。
3D 打印本質上是一種新的材料加工方式。它對材料的「可打印性」要求,和傳統注塑、擠出完全不同。
所以這些年我們發現,真正能做好 3D 打印材料的,反而是像我們這樣專注于這個領域的企業。
極客公園:怎么看待 3D 打印廠商自研材料這件事?
羅小帆:設備商自己做材料,對入門級用戶確實有意義:打印機和材料同一家,出了問題責任明確,用戶體驗閉環——這是核心價值。
從商業角度看,賣設備是一次性交易,賣材料是持續性生意。我們測算,部分客戶長期使用的材料花費會超過設備本身。材料生意雖不會短期內爆發大額銷售,但營收穩定,所以設備商有動力布局。
但從能力上說,材料的研發、供應鏈、生產和打印機是兩套專業體系。就像電動車行業,既有既能做電池又能做整車的,也有寧德時代這樣專注電池的。沒有絕對的對錯,核心看能力。
入門級用戶看重責任閉環和體驗,而專業級、生產級客戶更傾向于選擇專業材料企業,以獲得更專業的產品和服務,因此這種模式的價值并非適用于所有客戶。
回到設備商布局材料的話題,我們與所有打印機廠商都是生態伙伴,核心目標是共同服務好客戶。行業真正需要的,不是封閉競爭,而是共同降低用戶使用門檻。
極客公園:對于設備商說,他們擁有用戶打印數據,是否可以像軟件、互聯網行業一樣,形成「數據飛輪」來優化材料,您怎么看?
羅小帆:我不太認同這個觀點。材料的改動成本極高,和軟件迭代完全是兩回事。
設備商或許能獲取用戶的打印模型、切片參數,但這些數據對材料開發的實際幫助,仍需進一步明確和界定,目前來看,價值并不顯著。
而且這個邏輯未必成立。如果未來 3D 打印材料是單一的——比如所有人都只用普通 PLA,市場不再有變化,那么材料就會變成標準化材料,材料公司的價值確實會大幅下降,設備商的一體化優勢可能會凸顯。
但是,3D 打印下游應用極度豐富,必然帶來材料需求的多元化,「單一材料打天下」的情況很難出現。
所謂的「數據閉環」,最終仍要回歸材料本身——材料的結構設計、配方設計,與設備的數據閉環并無必然關聯。
而且材料的改動成本極高,這與軟件迭代完全不同:軟件可根據用戶反饋快速調整、做 AB 測試,次日就能優化;但材料一旦投入市場流通,改動后所有相關參數都需調整,可實現性極低。
另外,材料有一個非常關鍵的維度,這與很多行業不同——材料的一致性和穩定性很難把控。
我們剛回國時,對上游原材料的選擇極為謹慎,因為很多原材料參數看似一致,但批次穩定性差異很大。
材料最難的其實不是「做出來」,而是十年如一日地保持批次穩定。
03
3D 打印,正在進入新周期
極客公園:在你看來,3D 打印行業經歷了幾輪發展周期?每一輪周期有哪些核心特征?
羅小帆:整體可以劃分為四輪發展周期。
第一輪從 1989 年到 2010 年左右,是「快速成型期」。技術專利被少數美國企業壟斷,行業玩家極少,生態完全封閉。專利壟斷疊加技術壁壘,難以形成產業生態,市場主導者都是光固化、FDM 等核心技術的原始研發企業。
第二輪是 2010 年到 2015 年,主題是「走進家庭消費」。核心驅動力是專利集中到期和開源硬件社區興起。但最后基本都失敗了,大量創業公司倒閉。業內普遍歸因于「家庭消費端沒有真實需求」,但我認為是技術還沒成熟。外界普遍低估了 3D 打印的復雜度,不管是 3D 打印材料還是設備研發,技術門檻和落地難度都極高。只是業內技術方不愿承認技術短板,便將原因歸結為市場需求缺失。
第三輪是 2015 年到 2021 年左右,主題是「賦能制造業」。一批新創業公司入局,上一輪存活下來的企業也紛紛轉型,這一階段行業徹底放棄家庭消費賽道,轉向賦能制造業,主打用 3D 打印重構、革新傳統制造模式。
以 Carbon、Desktop Metal、Markforged 等美國企業為代表,撐起了這一波行業熱潮,不少企業后續登陸資本市場。但到 2021—2022 年疫情前后,這一波熱潮泡沫徹底破裂,Desktop Metal 破產被收購,上市企業市值大幅縮水,未上市企業也大多發展不及預期,沒有跑出真正的行業標桿。
第四輪我稱之為「底層的逆襲」。核心特征有兩點:一是低成本設備(而不是單純消費級設備)成為市場主流;二是中國企業全面主導全球行業格局。現在幾千塊人民幣的打印機,不少性能甚至不輸于幾年前十幾萬美金的專業設備。
極客公園:這一輪「逆襲」背后的驅動力是什么?
羅小帆:一方面,中國制造把硬件成本壓到了極致。另一方面,材料和工藝的技術突破——以前高性能材料必須配高端高價設備,現在入門級設備也能打出很好的效果。
極客公園:3D 打印的用戶群體有發生顯著變化嗎?越來越多普通用戶加入 3D 打印領域,他們對材料的訴求,和最早的極客用戶相比,有什么不同?
羅小帆:我們可以將當前市場上的用戶籠統分為四類。
第一類是普通消費者(Consumer);
第二類是生產型消費者(Pro-sumer),這類用戶雖為消費者,但會用 3D 打印機創造價值、承接相關工作,就像有人買佳能「無敵兔」相機,既可以自己拍照,也可以開影樓接活;
第三類是專業級客戶(Professional),與生產型消費者的用途類似,但這類用戶多處于企業環境;
第四類是生產級用戶(Production),完全將 3D 打印機作為生產資料和工具使用,比如國內的部分工廠。
3D 打印的用戶群體確實出現了結構性變化。
早期用戶要么是小眾極客,要么是目的性很強的專業用戶。他們更偏向應用導向。比如做航模的用戶,會關注材料的密度、耐候性;做電子類應用的用戶,會關注材料的阻燃性、抗靜電性能等等。
現在多了很多普通消費者——比如給孩子買打印機的家長,或者純粹為了娛樂的人。
他們對材料的要求很不一樣:易用性(不需要關注材料指標和參數)、健康性(不用擔心對健康的影響)、外觀性(打印件多用于社交分享,對材料的外觀、質感更為敏感)。
極客公園:材料的質感是由什么決定的?怎么能讓 3D 打印出來的物品看著更高級更好看?
羅小帆:這涉及三個層面的問題。
第一個層面是選擇豐富性問題。比如 2019 年我們推出的 PolyTerra? PLA 產品,最初定位是主打環保,契合當時歐美的市場需求,但這款產品意外走紅,核心原因是其具備磨砂質感——早期 PLA 材料表面塑料感較強、有一定光澤,而 PolyTerra? PLA 的磨砂質感更受歡迎。
此后幾年,行業一直在豐富材料的質感和外觀,比如從磨砂質感延伸到絲滑質感,再到雙拼、三拼、漸變色等,本質上都是在解決材料選擇的豐富性問題——讓用戶擁有更多顏色、更多質感的選擇。
我們目前有一條 Panchroma?產品線,已擁有近 300 種不同的材料質感組合,就是為了滿足用戶對豐富性的需求。
第二個層面是一致性問題。簡單來說,就是同一款材料,不同批次、在不同打印機上打印出來的效果,必須保持一致。這一點對普通用戶可能影響不大,但對設計師等群體至關重要,他們對顏色、質感的一致性要求很高,這也是我們目前重點解決的問題。
第三個層面最為復雜,即材料質感無法脫離打印件的形式獨立存在。任何一件打印作品,其審美價值都是材料與形式結合的結果——同樣一款磨砂材料,打印不同造型的作品,呈現出的審美效果會截然不同。
因此,無法脫離具體形式,去評判材料本身的美學或色彩優劣,材料質感必須與打印形式相結合才有意義。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超越材料本身的層面,即材料需要與設計師、具體應用形式深度結合。比如我們目前正與建筑設計師合作,針對他們的痛點,開發與建筑常用顏色匹配的材料色系;還有一些場景需要皮膚色等特殊色系,這些都是材料與具體形式結合的例子。
所以,材料質感的提升,本質上就是在這幾個層面不斷優化完善。
極客公園:有沒有可能做到完全個性化定制?比如用戶指定一個色號,第二天就發貨?
羅小帆:技術上沒有障礙,關鍵是成本和效率。
小批量定制成本太高。對大批量客戶我們也會做定制,但對普通消費者,我們選擇提供兩三百種現成選擇,性價比更高。
我認為,消費者的定制化需求被夸大了,定制化未必是終極需求。很多時候大家以為的「個性化需求」其實是「從眾性需求」——用戶想定制某個顏色,往往是想和某個已有事物產生關聯。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觀點。
極客公園:Polymaker 目前的材料,主要應用在哪些領域?
羅小帆:目前我們 3D 打印材料的行業應用集中度并不高,覆蓋領域比較分散,沒有單一占據絕對主導的賽道。
但有一個明確趨勢:專業級、生產級的工業落地應用正在持續增長,這也是目前最直觀的行業變化。
極客公園:未來 5 到 10 年,這個行業會出現贏家通吃的巨頭嗎?
羅小帆:一定會出現頭部集中,但不會絕對壟斷。
首先整個 3D 打印行業目前仍處在非常早期的發展階段。
過去十年,行業材料、打印工藝、設備軟硬件上積累了不少技術成果,也讓低成本打造高性能打印機成為可能,但整體技術仍有極大迭代空間,比如當下行業扎堆布局的多材料、多噴頭打印技術,就是新的突破方向。
如今入局的玩家也越來越多,不少傳統消費電子大廠通過投資、自研等方式布局賽道,這類企業組織能力、供應鏈能力都極強,未來行業格局還有很大變數。
至于行業集中度,我認為 3D 打印既不是天然分散的餐飲類賽道,也不是天然絕對壟斷的賽道。核心原因是下游應用場景極其豐富,市場需求分層明顯:有大尺寸工業設備需求、有小型桌面設備需求、有專業級高精度需求、有入門級易用性需求,很難有一家企業靠幾款產品覆蓋所有場景。
未來打印機廠商會更像汽車主機廠,需要針對目標客戶做產品定位取舍:優先做大尺寸還是控成本、側重軟件生態易用性還是硬件參數性能,產品差異化空間極大。
04
PLA 不會永遠統治 3D 打印
極客公園:現在 PLA 在 3D 打印材料里占比超過 50%,很多人都說未來就是 PLA 的天下。您怎么看?
羅小帆:我們的判斷恰恰相反。
十年前,很多人不理解我們為什么要用 PLA,我們堅持了;今天大家都覺得 PLA 是絕對主流,我們反而認為未來一定是多元化的。
這個結論背后有一個前提:3D 打印的未來應用一定是高度多樣化的。
3D 打印的下游應用太豐富了,玩具、工裝、殼體、工業件……不可能用一種材料滿足所有需求。
PLA 可能仍會占據很大份額,但整個市場一定會越來越多元化,不會再出現一個絕對主導的材料品類。
這個判斷目前依然是非主流的。因為很多人只是基于今天的現象去推演未來,但我覺得,再過 5 年,行業可能會完全不同。
極客公園:那您看好哪些材料?
羅小帆:有幾個。
比如我們在 2024 年推出的 Fiberon? 產品線,本質上屬于纖維增強復合材料。我們布局它的原因,是它能夠同時提升打印性和功能性。目前,這條產品線是我們增長最快的產品線,年增長率超過 100%。雖然絕對銷量還低于 PLA,但增長勢頭非常強。
除此之外,我們也一直很看好以尼龍為代表的工程塑料。
尼龍本身性能很好,具備很強的力學性能、韌性、耐熱性和耐磨性,但長期以來最大的問題是打印性不好。現在我們已經解決了尼龍的打印性問題,會極大拓展它在工業場景里的應用。
所以我們現在的核心動作,其實是豐富材料品類,做多點布局。
至于哪一種材料會最先爆發,很難判斷。但我們的核心觀點一直沒變:未來 3D 打印材料一定會越來越豐富,不會再由單一材料主導,而且會出現不少市場規模能夠達到甚至超過 PLA 的材料。
極客公園:判斷一個新材料值不值得投入,你們現在的方法和早期有什么不同?
羅小帆:早期市場還很初級,我們大量研發和產品決策,都建立在前瞻性判斷上,而不是市場調研或確定性的市場數據。
后來我們也發現,很多產品口碑很好,但銷售額和利潤并沒有達到預期。于是公司又逐漸走向另一個極端——只有看到明確需求才會投入。2018 年之前,我們基本是工程師驅動的產品開發模式;到了 2018、2019 年之后,則更偏向于「有客戶需求才行動」。
但后來我們又做了調整。作為一家創業公司,我們一直在摸索,現在的思路會更平衡:既要有前瞻性的判斷,也要結合市場需求、客戶洞察和數據分析。兩個極端都不可取,關鍵還是平衡。
極客公園:有沒有一些你們堅持的原則,是行業里還沒有共識的?
羅小帆:很多,比如現在大家都說未來是 PLA 一家獨大,我們不同意。
再比如早年我們堅信支撐材料會是剛需,還勸很多打印機公司做雙噴頭——結果這個判斷是錯的。
多材料、多噴頭打印的成熟速度遠低于我們的預期。我們以為幾年內就會成熟,結果用了十幾年才逐步成熟。雙噴頭穩定性太差,單噴頭反而活下來了。
所以我們也會犯錯,但我們會復盤。
我們公司有一個價值觀叫「第一性原理」。我們不太喜歡沿著既有路徑思考,很多時候會做出反主流的判斷和推演,但關鍵是要及時驗證。這其實也是我們公司的特點:很多判斷到今天依然是非主流的。
05
最后,一個魚缸的故事
極客公園:未來 5 年,你最期待 3D 打印行業出現什么變化?
羅小帆:其實還是期待行業能夠被真正理解。我這些年最大的感受是:3D 打印一直被誤解。
2010 年代,行業一度把它神化,說它可以完全自由制造,只要有模型就能實現,甚至被稱為「第三次工業革命」。
但這其實脫離了技術現實。3D 打印當然有價值,但它也有很多局限。
問題在于,行業總喜歡在兩個極端之間搖擺:一會兒覺得它無所不能,一會兒又覺得它毫無用處,又貴又慢。現在又有些被神化的趨勢。
任何技術都有邊界。沒有萬能的技術,只有在合適場景下發揮價值的技術。所以我真正期待的是,未來大家能以更客觀、更平常的心態看待 3D 打印。
它本質上只是制造體系中的一種工具,而不是唯一的工具。即便未來,它在整個制造體系中的占比,也不可能達到 100%,甚至 30% 都很難。
但它很可能會穩定占據一個兩位數比例。比如未來我們身邊 10% 的產品,是通過 3D 打印生產的。
而實現這一點的前提,是行業對技術形成正確認知。
我最希望看到的是:有一天,大家不再把 3D 打印當成一個新奇概念,而是把它當成制造工具箱里的一個正常選項。它不是神話,但在特定場景下,它會是一個非常強大的工具。
極客公園:分享一個這些年讓你比較有成就感的事情?
羅小帆:其實這樣的案例特別多。
前段時間我拜訪了一些客戶。以前我很喜歡出國拜訪客戶,因為我們的客戶很多都是小客戶,甚至是個人用戶,聽他們講自己的故事特別有意思。
很多人最初只是把 3D 打印當作愛好,但后來慢慢做成了生意。
比如我早年認識一個惠普工程師,他只是想解決家里吸塵器噴嘴的問題,后來卻把這件事做成了一個定制化噴嘴生意,最后甚至辭職專門做這件事。
最近在國內,我去了上海一個設計師社區。一棟樓里有 20 多家公司,規模都不大,但都很有創意。
以前很多創意很難落地,但現在借助 3D 打印,他們能大幅縮短從設計到產品的時間和試錯成本,很多人真的把創意做成了生意。
我一直覺得,創造其實是人的天性,而 3D 打印和這種天性是高度契合的。它能讓普通人更容易發揮創造力、實現自己的想法。
那棟樓里的 20 多位客戶,幾乎都是類似的故事,這件事特別打動我們。
我們之前在 TCT 展會上還展示過一個魚缸。很多人看到都很奇怪:為什么 3D 打印展會上會擺一個魚缸?
其實背后是兩個用戶的故事。
其中一個人特別喜歡養魚,但最大的痛點是魚缸需要頻繁換水。于是他買了 3D 打印機,不斷設計、迭代,最后做出了一套自動過濾系統。過程中他找到我們,我們幫他解決了材料安全性的問題,后來他甚至辭職專門做這個產品。
同一棟樓里,還有一個做建筑模型的設計師,專門用 3D 打印制作上海外灘老建筑模型。
后來兩個人碰到一起,把建筑模型放進魚缸里做背景,效果特別好。
我們覺得,這才是真正屬于 3D 打印的人群,于是把那個魚缸搬到了 TCT 展臺。
所以回到最后,其實還是兩件事。
第一,真正使用 3D 打印的人越來越多,這是行業最大的利好。
第二,它確實在實現創新與制造的平權。
這也是為什么這么多年,不管行業怎么起伏,我們始終還能堅持下來。因為我們確實看到,它正在幫助越來越多普通人,把自己的想法變成現實。
編者注:
過去十年,3D 打印行業反復經歷被神化與被低估。但也正是在這些周期之間,一些真正長期主義的公司開始慢慢浮現。它們未必最喧鬧,也未必總在風口中心。但它們持續做著同一件事:讓制造變得更低門檻,讓創造變得更容易發生。而這,或許才是 3D 打印行業真正開始成熟的標志。
極客公園正持續報道 maker 工具賽道的進展,歡迎與我們交流。
*頭圖來源:Polymaker
本文為極客公園原創文章,轉載請聯系極客君微信 geekparkGO
極客一問
你看好接下來 3D 打印行業的發展嗎?
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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