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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一一

1645年夏天，嘉定城里的血腥味飄了三個月。

李成棟騎著馬，看著自己的士兵像割麥子一樣收割著反抗剃發的百姓頭顱。

他剛從南明總兵變成清軍提督，手里的刀還沒來得及換，只是刀下的人，從李自成的農民軍，變成了曾經的同胞。

很多人后來罵他反復無常，一生背叛了三個王朝，殺了兩個皇帝。

可放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他的每一步選擇，都像踩在刀尖上，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李成棟早年是李自成手下的闖將，跟著高杰在陜西、河南一帶流竄。

他沒讀過多少書，只知道當兵吃糧，誰給的餉多，誰能讓他活下去，他就跟誰走。

后來高杰降明，李成棟也跟著成了明軍將領，一路做到徐州總兵。

他以為這下能安穩了，可南明的弘光朝廷比紙糊的還脆，清軍一南下，揚州十日，南京陷落，史可法殉國，那些平日里滿口仁義道德的文臣武將，跑得比誰都快。

他站在徐州城頭，看著北方的狼煙，手里握著兵權，卻不知道該往哪走。

降清？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背上漢奸的罵名，永世不得翻身。

可不降？手下幾萬弟兄要吃飯，清軍鐵騎已經快到眼前，抵抗不過是白白送死。

他想起高杰被許定國刺殺的慘狀，想起南明那些互相傾軋的大臣，咬咬牙，還是打開了城門。

這一降，就降出了“嘉定三屠”。

清廷讓他去鎮壓嘉定的反剃發運動，他帶著五千兵馬，三次攻破嘉定城，殺了不下三萬人。

有人說他是為了向清廷表忠心，也有人說他是被百姓的抵抗激怒了。

但更可能的是，他知道在這個亂世里，只有鮮血才能換來自己的立足之地。

嘉定的血還沒干，他又接到了南下的命令。

這次的目標是南明的隆武帝朱聿鍵。

隆武帝在福建登基，想重振大明，可他手里沒兵，處處受制于鄭芝龍。

鄭芝龍早就和清廷暗通款曲，清軍一到，就把仙霞關拱手相讓。

隆武帝帶著十車書，倉皇出逃，他舍不得那些書，也舍不得他的江山，卻不知道死亡已經在汀州等著他。

那天凌晨，李成棟的部下穿著明軍的衣服，叩響了汀州城門，說自己是來護駕的。

守門的士兵信了，城門一開，刀就架在了脖子上。

隆武帝剛從床上爬起來，還沒來得及穿上龍袍，就被亂箭射倒在府堂里。

他的皇后和剛出生不久的皇子，也沒能幸免。

殺了隆武帝，李成棟的官升了，可他心里清楚，清廷從來沒真正信任過他這個漢人降將。

他接著南下，直撲廣州。

那里，朱聿鐭剛被擁立為紹武帝，建立了紹武政權。

這個政權只存在了四十一天，還在和永歷政權互相攻伐。

李成棟故技重施，派十四名騎兵偽裝成援兵，賺開了廣州城門。

紹武帝想混在乞丐堆里逃走，還是被搜了出來。

李成棟沒給他留全尸，讓他自縊而死。

一年之內，連殺兩個南明皇帝，李成棟成了清廷的功臣，卻也成了漢人的公敵。

他以為自己能憑著這些功勞，在清廷里謀個好前程，可清廷只給了他個兩廣提督，還讓滿洲人佟養甲當總督，處處節制他。

他打下了廣東，金銀財寶卻大多歸了佟養甲，自己只分到了零頭。

他心里不平衡了。

他想起自己跟著李自成打天下時的意氣風發，想起在南明時的小心翼翼，想起在清廷里的步步驚心。

他殺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難道就只值一個提督？就在這時，江西的金聲桓反了，他也是降清的明朝將領，同樣因為封賞不公而不滿。

李成棟的心動了。

更讓他下定決心的，是他的愛妾趙氏。

趙氏是個有骨氣的女子，她看著李成棟在清廷里受氣，看著他被漢人唾罵，就對他說：“你要是能反清復明，我就跟你，你要是還跟著清廷，我就死在你面前。”說完，她就拔刀自刎了。

趙氏的死，像一根刺，扎進了李成棟的心里。

1648年4月，李成棟在廣州宣布反正，歸順南明永歷政權。

他裹挾了佟養甲，殺了那些不愿反正的滿洲官員，然后派人去肇慶迎接永歷帝。

永歷帝很高興，封他為廣昌侯，后來又晉封為惠國公、寧夏王。

那些曾經罵他是漢奸的人，現在都改口稱他為忠臣。

可反正后的日子并不好過。

他帶著軍隊北伐，想收復失地，卻處處受南明大臣的猜忌和掣肘。

他打了不少勝仗，卻得不到足夠的糧草和援軍。

1649年，他在江西信豐和清軍作戰，被打得大敗。

他騎著馬，想渡過桃江逃走，卻不小心掉進了河里，被淹死了。

一代梟雄，就這樣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永歷帝聽說他死了，很傷心，追謚他為“忠武”，還封他為太傅、寧夏王。

這個曾經背叛過三個王朝、殺了兩個皇帝的人，最后竟然以忠臣的身份，載入了南明的史冊。

很多人說他反復無常，唯利是圖。

可放在那個亂世，他有別的選擇嗎？跟著李自成，李自成失敗了，跟著南明，南明腐朽了，跟著清廷，清廷歧視他。

他像一棵隨風倒的墻頭草，可風太大，他不倒下，就只能被連根拔起。

他殺了兩個皇帝，雙手沾滿了鮮血，這是事實。

可他最后反正，為南明戰死，這也是事實。

歷史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李成棟的一生，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那個時代的殘酷和無奈。

他看見的，是城頭變幻的大王旗，他害怕的，是自己和手下弟兄的性命，他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帶著沉重的代價。

或許，他從來都不是什么忠臣，也不是什么奸臣，只是一個在亂世里掙扎求生的普通人，被時代的洪流推著，一步步走向了歷史的舞臺中央，又一步步走向了毀滅。

1.顧誠《南明史》（中華書局，2011年） 2.王夫之《永歷實錄·卷十一·李成棟列傳》 3.徐鼒《小腆紀傳》卷六列傳第五十八 4.張廷玉等《明史》卷三百零九·流賊傳 5.趙爾巽等《清史稿》卷二百四十八·列傳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