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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女性知識人的交游并未局限于同性之間,而是突破性別桎梏,積極與文人士大夫交往,在男性主導的文人圈中占據一席之地。她們的交游以夫唱妻和為基礎,并主動走向社會,與名士唱和往還、結社論藝。
女性知識人超越性別的交游圈
文:陳寶良
明代女性知識人的交游,并非局限于同性之內,有時甚至超越性別,積極與文人士大夫交游,借此確立自己的聲望與地位。女性知識人超越性別的交游,丈夫無疑是男性的第一人選,且通常以夫唱妻和這種形式呈現。
早在明初,蘇州人陳繼,工于書法。他有一位侍姬,辯慧知書,別號“梅花居士”。每當陳繼苦吟且忽忽多所遺忘之時,這位侍姬“輒能記之”。換言之,陳繼筆墨之事,往往由這位侍姬掌管。閨房唱和之樂,不難想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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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明代女性知識人與男性的交游,并不僅限于自己的夫婿,而是積極走向社會,與文人士大夫唱和交游。
早在元末,杭州府錢塘縣有兩位“士女”:一位是曹妙清,字比玉,號雪齋;另一位是張妙靜,字惠蓮,號自然道人。這兩位士女均工于詩章。此外,曹妙清善于鼓琴,行草均有法度;張妙靜諳曉音律,情逸而才飄。兩人晚年都居住在蘇州春夢樓,號稱“一時淑媛”,與當時的著名文人楊維禎交往頗密,甚至成為“文字友”,且有唱和之舉。
至正德年間,南京青樓知識人趙燕如,生性豪宕任俠,“數致千金數散之”。她與當時的名士,諸如朱射陂、陳海樵、王仲房、金白嶼、沈勾章等,均有交游。燕如年長之后,一概捐棄粉黛,杜門謝客,但仍與各位名士交好如初,甚至以兄妹關系相處。如沈勾章曾替趙燕如作傳,稱趙燕如不只是平康美人而已,若是身具須眉,當不在劇孟、朱家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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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四娘,名彩姬,字今燕,南京秦淮名妓,所交亦多名士。如她有一首《送張幼于還吳門》詩,云:“花前雙淚濕衣裾,把酒紅亭落日余。此去吳天霜橘滿,逢人好寄洞庭書。”
薛素素,嘉興青樓女子。她善詩、善書、善畫、善琴、善弈、善簫,甚至走馬、射彈,號稱有“十能”。萬歷三十年(1602)中秋,馮夢禎、徐茂吳大集于西湖,素素自秀水“駕一艇跡之,五鼓會于六橋”,堪稱一大“豪舉”。
南京秦淮名妓馬湘蘭,曾為一位貪墨的禮部郎中“所窘”。王稚登仗義執言,使馬湘蘭得以擺脫困厄。為了表示感謝,湘蘭愿意委身于稚登,稚登沒有應允。萬歷三十二年,王稚登正好70歲大壽,馬湘蘭從南京前往蘇州,置酒替稚登祝壽,“燕飲累月,歌舞達旦,為金閶數十年盛事”。萬歷三十八年春,馬珪前往杭州西湖游覽,作《憶舊詩》四章,杭州的詞客,“屬和盈帙”,均莫及馬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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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歷年間,桃葉渡邊的秦淮名妓,大多與名士、士大夫有交游。名士在秦淮結社,名妓很多參與其中,一度被人艷稱。
如萬歷三十七年(1609),有“詞客”30余人,大會于秦淮水閣,袁中道為其中之一。當時參與其事者,有“女校書”二人,分別為朱無暇、傅靈修。
萬歷三十九年,南京秦淮有詩社,會集天下名士。秦淮名妓朱無瑕參與其間。她的詩一出,“人皆自廢”。可見,詩才頗高。
又秦淮名妓沙宛在,字未央,善弦管,工楷書,著有《蝶香集》《閨情》。李流芳即與沙宛在、張冷然兩位“女郎”有交往。他曾畫了一幅柳樹,贈予張冷然,并題詩道:“斷橋堤外柳如絲,愁殺春風煙雨時。見說美人能愛畫,的應將此斗腰肢。”冷然得此贈畫,極其珍重,“數持以示人”。李流芳又有詩兩首,寄答張異之,兼而問詢沙、張兩位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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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樓知識人中,柳如是堪稱“女郎”的典范。追溯柳如是的生命史,她本姓楊,名愛,是蘇州府吳江縣盛澤鎮名妓徐佛的養女。徐佛善畫蘭,能鼓琴。至于楊愛,她比徐佛還美,綺淡亦勝過徐佛。
在結識錢謙益之前,楊愛曾與復社盟主張溥、幾社首領陳子龍有過短暫的交往。崇禎九年(1636)春,張溥告假歸,路過吳江,泊舟于垂虹亭,前去盛澤鎮的歸家院見徐佛,想一睹芳容。不巧,徐佛外出,只好由楊愛接見張溥。兩人一見傾心,漫步到了垂虹亭,繾綣而別。正是與張溥的這次見面,使楊愛從此立下誓言,必須要選擇一個博學好古且是曠代逸才之人,而后從良而嫁。
在結識錢謙益之前,楊愛曾到松江,送上名刺,請求拜見陳子龍。陳子龍性格嚴厲,在看到楊愛的名帖上自稱“女弟”后,深感不悅,拒絕見面。楊愛恚甚,登門罵陳子龍道:“風塵中不辨物色,何足為天下名士!”
其后,楊愛聽聞常熟錢謙益,號稱當今李杜,想一睹錢氏豐采。于是,駕扁舟前來常熟。她身穿士人之裝,坐肩輿。投刺拜見錢謙益時,將楊愛改為“柳是”。錢謙益一見名帖,以為不過是一個俗士而已,借口他往,不與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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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楊愛再次作詩相投,且在詩中微露“色相”。錢謙益見到此詩,大為驚訝,問閽者道:“昨投刺者,士人乎?女子乎?”閽者道:“士人。”謙益更加疑惑,急忙坐上轎子,前去舟中見楊愛。乍見之下,方知是嫣然一位美姝。楊愛拿出自己的七言近體詩,請錢氏教正,深得錢氏心賞。錢氏看她的書法,得虞、褚兩家遺法,更加心賞不已。兩人相與絮語終日。
臨別時,錢謙益對楊愛道:“此后以柳姓是名,相往復。吾且字子以如是,為今日證盟。”楊愛應諾。此即錢、柳作合之始。由此可見,楊愛改姓柳,名是,字如是,是錢柳姻緣的證盟。至于柳如是一身士人裝束,道出拜訪名士,且在名帖上自稱“女弟”,無不證明柳氏是一位真正的“女郎”。
在與文人士大夫的交游中,女性知識人通常會與他們唱酬相和。
樊增祥《高陽臺》詞注有云:“皆令富于才色,恒從諸名士游。”可見,黃媛介多與名士交游。如張岱有贈黃媛介詩,詩中有云:“右軍書法眉山文,詩則青蓮畫摩詰。”稱贊媛介書畫詩文“四絕”。黃媛介有《湖上酬余澹心》詩,說明她與余懷有唱酬之舉。詩云:“一湖秋水似閑人,橋外朱樓迥絕塵。我伴梁鴻因適越,君尋黃石為逃秦。芙蓉憔悴今何地,燕雀生成只此身。寄語孤山林處士,滿船煙月鎖松筠。”黃媛介又有《和吳梅村》詩,說明她與吳偉業也不乏唱酬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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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文在茲:明代知識人畫像》
陳寶良 著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6年4月
本書是明史專家陳寶良社會文化史全新力作,以“斯文”嬗變為主線,精細地勾勒出了明代社會從傳統士大夫到多元知識人的群體轉型。作者不僅深入剖析鄉先生、文人、名士等士人主體,而且將目光投向商士、工匠、儒醫、女郎等知識人群體,細致梳理了明代知識如何從儒家經典拓展至百工技藝,文化權力如何從少數士大夫下移到更多掌握專業技能的群體之中。書中重塑明代知識人形象,比較全面地展現了明代的知識版圖,揭示出深層的社會結構變遷,對我們理解明代乃至傳統中國社會的文化動力與內在轉型極具啟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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