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柳葉 來源:狗尾巴草
(本文為下集故事)
他的語氣很平淡。
我愣了一下。“你說過你結過一次婚,三年的那段?”
他沒有立刻回答,放下木鏟,走到客廳的窗邊,背對著我,站了很久。窗外,秋天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整個人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但那個背影看起來卻無比落寞。
“蘇沐陽,”他終于開口了,聲音很低,“有些事情,我沒有告訴你。”
我有點懵。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的眼睛。
“我結過兩次婚。不是一次。”
他告訴我,第一段婚姻確實像他說的那樣,短暫而年輕,結束了就結束了。
但第二段婚姻不一樣。
第二任妻子叫艾琳,是他在大學的一次學術會議上認識的,比他小五歲,是個畫家。
“我們很相愛,”他說,“比我能用語言描述的要深得多。”
他們在一起五年,婚后第三年有了一個兒子。恩肖說到這里的時候,停了下來。
“他叫加布里埃爾,”恩肖說,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金色的頭發,很像我。他笑起來的時候,真的很可愛。”
我開始難受起來。
“你說過……你沒有孩子。”我的聲音幾乎是耳語。
恩肖閉上了眼睛。
“因為我把他們忘了。那時候,他們不在我的記憶里。”
我更聽不懂了。
他說,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他們一家三口開車去南部度假,在高速公路上遭遇了一場嚴重的車禍。一輛大貨車失控撞上了他們的車。那場車禍中,加布里埃爾受了輕傷,但艾琳……艾琳沒有活下來。
恩肖自己在車禍中受了重傷,頭部遭到猛烈撞擊,在醫院昏迷了將近一個月。
醒來之后,他忘記了艾琳,忘記了加布里埃爾,忘記了他們的婚姻,忘記了那場車禍——忘記了一切和那段人生有關的記憶。他的大腦像是一臺硬盤損壞的電腦,某個區域的數據被永久地刪除了。
“醫生說這是一種保護機制,”恩肖像是在說一件和他毫無關系的事情,“大腦選擇了遺忘,因為那段記憶太痛苦了。如果記得,我無法接受,更無法面對,也可能活不下來。”
他被送回到法國的家人身邊,慢慢地康復,慢慢地恢復了大部分的記憶——他記得自己的童年,記得第一段婚姻,記得大學,記得文學,記得普魯斯特。但關于艾琳和加布里埃爾的一切,就像一個被挖去的黑洞,什么都不剩。
“有時候我會在夢里看到一些畫面,”他說,“一個女人的背影,一個孩子在笑。但醒來以后,什么都想不起來。就像……就像他們從來不存在過一樣。”
我站在原地,整個人呆住了。
“那你的兒子呢?”我的聲音在發抖,“加布里埃爾呢?他現在在哪里?”
恩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他和我的妹妹住在一起,”他終于說,“在馬賽。我妹妹告訴我關于他的事情,告訴我他是我的兒子。我……我相信她說的是真的。但我看著那個孩子的照片,什么都感覺不到。”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里的神色讓人心碎。
“蘇沐陽,你明白嗎?我的兒子對我來說,是一個陌生人。他喊我爸爸,我不知道該怎么回應。因為在我的記憶里,我從來沒有做過爸爸。我沒有見過他出生,沒有抱過他,沒有聽他叫過我一聲爸爸。所有的這些……都沒有了。”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指,像是怕我下一秒就會消失。
“我之所以沒有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我害怕。我害怕你知道以后,會覺得我是一個破碎的人,會覺得我是一個連自己兒子都不認的怪物。我害怕失去你,蘇沐陽。”
其實關于艾琳的回憶,我也沒有想起來。但是我知道這個人曾經存在過,我不想隱瞞你。
我的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流了滿臉。
我想起了那張照片里的背影——那個站在薰衣草田里的女人,陽光從她身后透過來,風把她的裙子吹起來。那是他的妻子,是他深愛過的女人。但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愛過她。
不,他記得。他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的身體記得,他的夢記得,但他清醒的意識里,一片荒蕪。
8
那天晚上,我回到酒店,一夜沒睡。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吊燈,腦海里翻來覆去地想著恩肖說的每一句話。
我愛他嗎?
愛。從第一眼看到他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再也沒有屬于過我自己。
可是,愛能解決一切問題嗎?
他有一個兒子,一個活生生的、會喊他爸爸的、失去母親的五歲男孩。那個孩子現在和姑姑住在一起,沒有父親。而他的父親,不是不愿意要他,是真的不記得他。
這種情況會持續多久?一輩子嗎?如果有一天 恩肖突然恢復了記憶,想起了艾琳,想起了加布里埃爾,他會怎么樣?他會因為那份失而復得的巨大痛苦而崩潰嗎?
到那個時候,我算什么?
如果他一輩子都想不起來呢?他就要永遠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面對自己的親生骨肉嗎?那個孩子長大了,知道自己父親把自己忘得干干凈凈,會是什么感受?
還有——恩肖對我,是真的愛嗎?還是因為我是他失憶后遇到的第一個讓他心動的女人,他把對艾琳的某種殘存的、他自己都不自知的感情,投射到了我身上?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在我心里最柔軟的地方。
我想起他對我說過的那些話——“認識你,是這兩年發生過的最好的事。” “我希望讓你開心的那個人,是我。”
這些話,他是不是也對艾琳說過?
不,他不記得艾琳了。他不記得自己對艾琳說過什么。所以這些話,也許只是他發自內心地想對我說的。也許是。
我翻來覆去,腦子里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說:蘇沐陽,你三十五歲了,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讓你心動的人,為什么要因為過去的事情放棄?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他只是生病了。
另一個說:這不是過去的事情,這是現在的事情。他有一個兒子,有責任,有未完成的人生。他不是一張白紙,你也不是。你要想清楚,你能不能承受這一切。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
我拿起手機,給媽媽發了一條消息。
“媽,如果我告訴你,我愛的這個人,結過兩次婚,還有一個孩子,但是他因為車禍失憶了,不記得那個孩子,你會怎么想?”
媽媽回得很快:“你又在編故事騙你媽?”
我看著那行字,苦笑了一下。我也希望這是故事。我也希望這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它就那樣真實地發生在我身上了。
我放下手機,閉上眼睛。里昂的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我的臉上,暖融融的。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看過的一部電視劇,女主角說:“有些路,走不走得下去,只有自己的腳知道。”
我的腳知道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這個時候,我就要坐上回上海的飛機了。我只知道,在我離開之前,我必須做一個決定。
是留在他的世界里,接受他所有的破碎和殘缺,陪他一起面對那個他不記得的兒子,面對那些他永遠想不起來的記憶?
還是轉身離開,回到上海,回到那個安全、熟悉、沒有驚喜也沒有心痛的世界里,繼續過我三十五歲大齡剩女的生活?
我想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
我想和他繼續在一起,我想試一試,陪他一起去面對。
當我把這個想法告訴恩肖的時候,他發過來了一句話:“親愛的,我想陪你一起回老海看一看,可以嗎?看你生活過的地方,看你的親人,你的一切。”
我回復了一個字:好。
未來的路不知道會怎樣,我不想退卻,更不想給自己的人生留遺憾。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