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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鳳芝坐在堂屋那把舊藤椅上,端著一杯茶,茶葉梗子豎在杯口,她吹都沒吹。
民警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臉上那點慌亂還沒浮上來就被她壓了回去,壓成了一種木木的平靜。
問她兒子在哪。她說不知道,找了好幾天了。
問她為啥不接老師的電話。她說手機壞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手指頭在茶杯沿上轉圈,眼睛看著地面,沒看任何人的臉。
住在隔壁的大嬸后來跟民警嘀咕了一句。說她兒子不見了她也不見找,天天坐屋里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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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平時在巷子里見了誰都喊人,好幾天沒聽見他動靜,我還怪不習慣的。
另一個鄰居插了一嘴,說前幾天夜里聽見齊鳳芝那屋有響動,動靜不小,像是挪什么東西,當時沒在意,以為是收拾屋子。
張海龍那年十五歲,在鎮上念初中。
他爹常年在外頭打工,一年到頭回不了幾趟家。
家里就剩他和齊鳳芝兩個人,他心疼他媽,田里的重活搶著干,放學回來先挑水再寫作業,左鄰右舍都說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出事那天張海龍提前從學校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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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不舒服,頭疼得厲害,跟老師請了個假就往家走。
推開院門的時候他大概是想喝口水躺一會兒,但里屋的動靜讓他愣在了門口。
他推開那扇虛掩著的門,看見了他不該看見的東西。
齊鳳芝和方世才手忙腳亂地套上衣服。
張海龍站在門口,整個人僵在那兒,然后轉身就往廚房跑。
他抄起案板上那把菜刀的時候手一直在抖,他吼了一句我要告訴爸。
齊鳳芝死死擋在方世才前面,張海龍舉著刀看著自己的親媽,那把刀舉了半天,終究沒往下落。
方世才趁這個空當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齊鳳芝坐在自己屋里一宿沒合眼。
她怕的不是別的,是怕丈夫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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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清楚自己嫁的那個男人的脾氣,暴躁起來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她也怕離婚,離了婚她什么都沒有,這個家幾十年攢下來的東西跟她再沒關系。
她想了大半夜,把方世才叫了過來。
方世才說,他不說出去,咱倆就沒活路。
齊鳳芝問他咋辦。方世才說讓他閉嘴。
他們推開張海龍的房門。孩子白天鬧了一場,吃了藥,睡得沉沉的,連有人進來都不知道。方世才先動的手,兩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張海龍醒了,兩條腿拼命蹬,被子全蹬到了地上。齊鳳芝站在門口看著,手腳發涼,腦子里嗡嗡作響。
方世才回頭沖她喊了一聲。
她走過去,按住了兒子的兩條腿。那個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那個她說等你爸回來咱們去趕集給你買新衣裳的孩子,她按著他的腿,把他按在床板上。
張海龍不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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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著眼睛看著他媽,不掙扎了,也不喊了。
后來法醫說,他喉骨被掐碎之前,最后的表情像是笑了一下。
他說,媽,這條命是你給的,你要就拿回去。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齊鳳芝聽見了。
她沒有松手,也沒有別過頭去,就那么看著他的眼睛一點一點暗下去。
深夜里兩個人把尸體裝進麻袋,抬出村口,扔進了一口枯井。
那個井好多年前就沒水了,周圍長滿了野草,住在附近的人從來不去那里。
扔完之后方世才點了一根煙,齊鳳芝站在井邊,說了一句,走吧。
兩個人一前一后回了村,月光很亮,把那條土路照得發白。
后來老師在班上問,張海龍好幾天沒來上學,你們誰知道他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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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說不知道。老師給齊鳳芝打了好多個電話,一個都沒打通。
鄰居們都覺得不對勁,那個每天早晨端著臉盆在井邊洗臉的半大小子,就這么憑空消失了。
警察來的那天齊鳳芝手里就端著那杯茶,茶已經涼透了。
審訊室里方世才說都是她指使的,齊鳳芝說都是他動的手。
兩個人隔著審訊室那道墻互相推,推到最后誰也推不掉。
枯井里找到張海龍的時候,這個十五歲的少年蜷縮在井底,身子弓著,像一個還在母胎里的姿勢。
法醫說他走的時候身上沒有太多掙扎的痕跡,最后的放棄,可能比窒息來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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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鳳芝后來在監獄里跟人說過一句話,說她每天晚上閉上眼就能看見兒子那天的臉。
她沒有說其他的,沒有說后悔,也沒有說害怕,就那么一句。
但這句話她翻來覆去說了無數遍。
村里那個枯井后來被填了。
誰也沒有刻意去填,就是拆舊房子的時候廢磚爛瓦往里倒,一天倒一點,慢慢就平了。
現在那塊地方長了一片野草,比周圍的草都要高。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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