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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走廊的燈管壞了一盞,剩下的那一盞嗡嗡響,光線暗得人臉上都蒙著一層灰。
保安老周后來跟民警說,他巡邏到十樓樓梯間的時候,先聽見一個女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從嗓子眼兒里往外擠的嗚咽。
他拿手電筒一照,一個女人癱在墻角,懷里抱著一團小毯子,毯子是空的。
她腳邊幾步遠就是窗臺,窗戶大敞著,夜風灌進來把窗簾吹得鼓成一個球。
那是深圳夏天最悶熱的一個后半夜。
小胡的閨女剛滿三歲,被趙某從十樓扔了下去。
孩子落地的地方是住院部后面的水泥通道,天亮以前沒有人經過那里。
民警問趙某為什么把孩子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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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某坐在審訊椅上,手腕上銬子反著光,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解釋一道算術題。
他說她跟我說她想死,我說那行,我也活夠了,咱們一起。
后來我又一想,她還有個丫頭,反正大人都不想活了,把孩子留在這個世上也是遭罪,不如一起帶走。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審訊室里幾個辦案的人誰都沒接話。
過了好一陣,有人問他那你后來怎么沒跳。趙某說,她喊救命,保安來了。
把孩子扔下去之后,他拽著小胡往窗臺上拖。
小胡死命扒著窗框喊救命,嗓子都喊劈了,保安沖上來的時候她十個指甲蓋全翻了,手指頭血淋淋的。
事情要是從頭算起,其實每一步都踩在讓人說不通的岔路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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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胡是四川人,結婚早,男人老實巴交的,在老家干活掙錢,她在家帶孩子。
那年夏天她哥在深圳工地摔斷了腿,她帶著三歲的閨女來深圳陪護。
到了深圳才發現自己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醫院不讓家屬陪床過夜,旅店她又嫌貴。
她哥有個工友姓趙,四十出頭,一個人租著間房子。
趙某說要不你娘倆先住我那兒,反正我白天都在工地上,晚上回來睡個覺就行。
小胡后來跟民警說她當時也覺得不太合適,但實在沒地方去,就抱著孩子搬進去了。
趙某那間出租屋不大,就一張床。
小胡說自己一直是拒絕的,趙某強迫的她。
趙某的說法是那天晚上小胡先拍了他肩膀。
兩種說法誰真誰假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但結果是住進去沒幾天,小胡就開始給趙某洗衣裳做飯,像過日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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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回老家沒用幾天。
她男人坐了最快的車趕到深圳,按道理說這時候就該帶著老婆孩子走,可他沒走。
兩口子一塊兒住進了趙某那間出租屋。
趙某每天下工回來,看見人家夫妻倆在自己的屋子里有說有笑,自己倒像個外人。
他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繃到一天伸手掐住了小胡的脖子。
小胡的男人抄起廚房的菜刀想嚇唬他,趙某也摸了一把刀,兩個人就在那間窄得轉不開身的廚房里互砍起來。
小胡的男人挨了二十多刀,右手基本廢了,推進急救室的時候渾身是血。
趙某就胳膊上劃了幾道口子,輕微擦傷。
醫院床位緊張,把他倆安排在同一間病房,兩張床中間只隔一條過道。
小胡白天在兩張床之間來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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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親戚借了兩萬塊錢給丈夫交醫藥費,又從兜里掏了四千給趙某墊上。
她回家煲湯,盛兩份,一份端給丈夫,一份端給趙某。
趙某的傷口換藥,她幫著擰毛巾。
她男人躺在旁邊床上,右手包著厚厚的紗布,扭過頭去不看她。
出事那天晚上,訪客都走了,病房里就剩他們三個。
趙某把小胡叫到走廊里,說跟我去樓頂。
小胡后來在派出所里是這樣跟民警說的——他說我要是不跟他走,我老公活不過今晚。
他是坐過牢的人,他什么都干得出來。所以我是為了保護我老公。
她跟著趙某上了十樓。孩子當時就在她懷里抱著,三歲的閨女,睡著了。
趙某在樓梯間里跟她提了那件事,她沒有拒絕。
完事之后趙某說了一句話,他說反正活成這個樣子也沒啥意思了,一起死算了。
小胡說她當時嚇傻了,還沒來得及反應,趙某一把奪過她懷里的孩子,兩步沖到窗臺前面,手一揚就扔了出去。
小胡的閨女就這么沒了。一個三歲的孩子,來深圳是跟著媽媽照顧舅舅的,連動物園都還沒去過。
案子判了,趙某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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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上小胡坐在旁聽席,整個人瘦脫了相,頭發白了一半,三十歲出頭的人看著像五十歲。
她丈夫出院之后回了老家,再也沒去見她。
有人問他還認不認這個媳婦,他沒吭聲,把手上的殘疾證裝進兜里,走了。
我從頭到尾看這個案子的時候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小胡搬進趙某家的那天晚上,如果她在門口猶豫哪怕一分鐘,抱著孩子轉身去找一家最便宜的旅館。
后來的所有事,是不是就都不會發生。
可惜人這一輩子,最沒用的就是如果。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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