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博物館備受矚目的“世界樹之巔：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將于7月9日起正式登陸上海博物館人民廣場館。這也是繼現象級大展“金字塔之巔：古埃及文明大展”之后，上海博物館又一大型國外古代文明大展，近3000件來自美洲地區的珍貴文物，全景呈現奧爾梅克、瑪雅、特奧蒂瓦坎、阿茲特克、安第斯（莫切、契穆、印加）等中南美洲主流古代文明。

《澎湃新聞｜藝術評論》近日專訪采訪了一直參與籌備這一大展的上海博物館展覽部主任、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博士褚馨。“觀眾將從一片玉米地中走進上海博物館。”她首次系統透露了此次“美洲古代文明大展”的籌備幕后，表示，“美洲文明展”原本有著更大規模，后由于率先聯系上博的洪都拉斯政府總統換屆，原定參展的洪都拉斯文物最終不得不全部退出展覽名單。

“盡管未能實現關于美洲古代文明大展最初設想中的‘完整版圖’，但目前上博這一大展的規模、等級與敘事完整性，依然堪稱迄今為止最大規模、最高等級的美洲古代文明特展。”褚馨說，“策劃和實施這樣一個國際大展的過程中，其實充滿了各種變數與波折。”

“埃及展熱”如何催生美洲文明展

上海博物館的大展項目，一直以嚴格的學術品控和國際合作能力著稱，在海內外文博界積累了良好口碑。也因此，一個大型展覽在進行中，往往就會吸引新的合作項目主動登門，形成“一個展帶動另一個展”的積極連鎖效應。此次美洲古代文明大展的誕生，就與此前轟動全國的古埃及文明大展有著直接關聯。可以說，正是此前現象級“埃及展熱”意外催生了這場橫跨美洲大陸的重要文明展。

雨神特拉洛克陶罐 阿茲特克文化 大神廟遺址博物館

玉米神紋玉斧形器 奧爾梅克文化 墨西哥哈拉帕人類學博物館

褚馨說，在上博“古埃及文明大展”舉辦期間，洪都拉斯旅游部部長曾專程率團赴上博參觀結束后，對方主動向上博提出合作意向，“她當時特別強調，洪都拉斯擁有極其豐富的瑪雅文明遺產，而且相關文物很少赴海外展出，希望能夠借由與上海博物館合作，讓更多中國觀眾認識瑪雅文明，同時也推廣洪都拉斯的文化形象。”

彼時，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的一支考古隊，已在洪都拉斯科潘地區持續開展近十年考古工作，對當地瑪雅文明及相關文物體系相當熟悉。如果能借此機會，也將中國考古隊的成果加以展示，是何等地具有意義。在洪都拉斯旅游部的盛情邀請下，上博團隊很快赴洪都拉斯展開實地考察。

上海博物館團隊在洪都拉斯考察科潘遺址 （采訪對象 供圖）

幾輪接洽后，合作進展異常順利。雙方迅速擬定了一份包含400余件文物的展覽清單，幾乎囊括當地最具代表性的瑪雅文物精品。

而在為瑪雅展做準備的過程中，上博團隊又前往鄰近的墨西哥考察，接觸到了更多重要文物資源；而墨西哥和上海博物館，也早在2001年攜手舉辦過重要展覽，當時墨西哥總統來參加了開幕式。有了這份淵源，合作自然很好商定。隨后，秘魯的文物也被納入計劃之中。“展覽設想從最初聚焦瑪雅文明，逐漸擴展為橫跨多國、覆蓋美洲古代文明重要譜系的完整敘事。”褚馨說。

就在各方對項目充滿期待之際，事情卻突然發生戲劇性變化。

去年底，洪都拉斯政府總統換屆，政權更替，原本已經談妥的合作項目被迫擱置，相關審批與外借程序難以繼續推進。隨著展期日益臨近，原定參展的洪都拉斯文物最終不得不全部退出展覽名單。

“我們原本商借了極具特色的科潘瑪雅王文物，包括初代王的陶雕像，還有牙齒上鑲嵌綠松石的兩具頭蓋骨，代表了瑪雅文化的獨特風俗。這些文物本有機會成為展覽的重要亮點，卻最終遺憾缺席。”談及此，褚馨仍難掩遺憾。

科潘的初代王陶塑 原本在洪都拉斯文物清單中（非本次展品） （采訪對象 供圖）

最終，上博正式公布的展覽陣容，主要匯聚來自墨西哥與秘魯兩國頂級文博機構的藏品，并涵蓋墨西哥地區多個重要古代文明體系。盡管未能實現最初設想中的“完整版圖”，但其規模、等級與敘事完整性，依然堪稱迄今為止最大規模、最高等級的美洲古代文明特展，絕無僅有。

“觀眾將從一片玉米地中走進上海博物館”

展覽期間，上海博物館人民廣場館將不再展出其他展覽，而是在“世界樹”的穹隆之下，變身為由玉米、雨林、金剛鸚鵡、金字塔、羽蛇神等中美洲特有的文化意象共同織就的文化宇宙。

瑪雅遺址公園里的金剛鸚鵡 （采訪對象 供圖）

“觀展之前，觀眾將從一片玉米地中走進博物館，身臨其境置身于古代美洲的自然風貌。”上海博物館館長褚曉波在推介會上介紹說，“這可能是上海市中心唯一能找到的一片玉米地。”

難以想象，這是什么體量和氣勢？屆時，整個上博人民廣場館就是古美洲文明大展。如果說此前的“古埃及文明大展”刷新了國內觀眾對于“超級大展”的認知，那么此次“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則更像是一次全面升級：規模更大、文物更多，與城市公共空間和社會生活的聯動也更深入。

冠飾 契穆文化（1100—1470年）秘魯拉爾科博物館

貓科獸首串珠項飾 莫切文化（350—850年） 秘魯拉爾科博物館

“這次中美洲展覽，我們的步伐更快，雄心也更大。” 褚馨介紹說，展覽將打造超過1萬平方米的沉浸式空間，不僅包括傳統意義上的文物展陳區域，還將設置VR沉浸體驗空間，以及休閑、餐飲、文創購物等復合功能空間。

“我們一直在思考和探尋，博物館到底能夠把展覽做到什么程度？能不能把它做得超乎想象，創造一個展覽方面的業態樣本。”上博一直在不斷嘗試突破傳統博物館展覽的邊界，也是上博在突破自己的各種努力。

上海博物館團隊在大神廟遺址博物館觀摩玉器展品 （采訪對象 供圖）

“超級大展”的背后，也意味著極其復雜的國際運輸與布展工程。

按照一般標準，繪畫類展覽如果能夠集結60至80件作品，器物類展覽達到約300件文物規模，已經算是大型展覽。這些展品通常會分幾批次通過客機的貨艙運輸到上海。此前埃及展因為文物數量多，有些大型雕塑，無法進入普通客機貨艙，上海博物館首次嘗試“文物包機運輸”，將788件埃及文物整體運抵上海。這次美洲古文明展的規模更大，僅來自墨西哥的文物就超過800組，分兩個批次運輸，并首次動用兩架大型貨機，從墨西哥城直接包機分次運抵上海。

豹面玉胸飾 奧爾梅克文化 墨西哥國家人類學博物館

褚馨透露，此次留給美洲展的布展周期很緊張，只有一個月的時間，布展工作將在人民廣場館完全閉館的狀態下進行。三個樓層同步施工、同步布展，在上博歷史上同樣前所未有。

美洲合作伙伴——“他們對中國充滿好感”

與此前籌辦“古埃及文明大展”時，在費用、借展文物等問題上經歷的反復拉鋸不同，美洲的合作伙伴在商借文物上表現得要“慷慨”很多，“他們非常愿意把自己的精品文物送到中國來展出，甚至會主動推薦重要藏品。” 褚馨說。此次展覽中的重磅展品之一，來自墨西哥哈拉帕人類學博物館的“奧爾梅克4號巨型頭像”，便是墨西哥方面主動向上博推薦的重要文物。

奧爾梅克4號巨型頭像 奧爾梅克文化 墨西哥哈拉帕人類學博物館

在褚馨看來，美洲的合作伙伴們對中國充滿了好感、友善與好奇，他們眼中的中國不僅有著悠久的歷史，充滿著古老神秘氣息，同時也很現代化。

墨西哥國家文物局（INAH）國際展覽司司長與國家人類學博物館館長在上海考察 （被采訪者 供圖）

尤其令褚馨印象深刻的是墨西哥國家人類學博物館館長。作為世界上最重要的人類學博物館之一，墨西哥國家人類學博物館也是此次最重要的借展方。該館的館長本身也是一名人類學家，在大學教授文學。“他很喜歡的一位墨西哥藝術家Miguel Covarrubias，1920/30年代來過上海，并為賽珍珠翻譯的中國名著《水滸傳》做了精彩的插畫。他對中國的所有想象，正是來自他的這位偶像。上次他到訪上博，非常‘癡迷’少數民族展廳，說自己‘大開眼界’。并且他還在福州路購買了一本厚厚的、關于中國56個民族服飾的中英雙語圖錄帶回國。”

“也許我們會有機會合作，將我們的少數民族展品送到墨西哥去展出。”褚馨說。

此次展覽中最高的一件展品——卡拉克穆爾51號石碑能夠從他們的展廳里撤下來到上博展出，也是他給予了全力的支持。

卡拉克穆爾51號石碑 瑪雅文化 墨西哥國家人類學博物館

長期負責國際交流展覽的上博團隊，也在不斷與不同國家、不同文化背景的博物館體系打交道。從歐美，到北非，再到中南美洲，幾乎每個地區都有完全不同的合作邏輯與工作方式。

歐美大型博物館通常擁有高度成熟的國際合作機制。項目推進高度制度化，時間節點精準，強調契約精神，“promise is a promise”,承諾必須兌現，流程不能輕易變動。而此前與埃及方面合作時，則更多依賴建立長期信任關系以及金錢關系，“很多時候必須通過中間人介紹，彼此之間建立信任之后，很多事情才能真正推進。”“來自墨西哥的合作伙伴則相較隨性，他們沒有那么多明確框定的規則。”

但這種“松弛感”，有時也會讓習慣高效率推進項目的中國團隊感到“抓狂”。

“這次美洲展籌備期間，墨西哥方面真正負責對接整個項目的，可能只有一兩個人，而且他們永遠都顯得特別忙。”在她看來，對方更像是靠“搓一搓、揉一揉”的方式慢慢推進項目；而墨西哥方面的工作人員則半開玩笑地說，自己“已經快成上博的一員了”。

祖先收獲圖瓶 納斯卡文化（50—650年）秘魯拉爾科博物館

雖然這種節奏一度讓習慣雷厲風行的褚馨感到“挺痛苦”，但她表示理解并尊重對方的工作方式，“我不能以自己的標準來要求他們，這是不公平的。”“跟博物館同行合作，最重要的是相互尊重，我們盡量尊重他們的意愿和節奏，在這個前提下，把事情辦好。”

站在特奧蒂瓦坎遺址的月亮金字塔上 眺望死亡大道和遠處的太陽金字塔 （采訪對象 供圖）

博物館要“打開觀眾眼界”

“美洲離我們實在太遠了。”在展覽推介會上，上海博物館館長褚曉波感慨道。這種“遙遠”，不僅是地理意義上的，更是認知層面的。長期以來，美洲古代文明在中國公眾視野中始終顯得陌生而模糊。“美洲留給我們的往往只是一些碎片化印象。可實際上，美洲并不是文明的邊緣，而是世界文明譜系中獨立且輝煌的一環。”

相比之下，古埃及文明雖然同樣古老神秘，但其視覺符號早已深入人心：金字塔、木乃伊、法老、黃金面具、彩繪木棺……這些形象幾乎構成了大眾對于古埃及的集體想象。然而，當話題轉向美洲古代文明時，多數中國觀眾卻近乎一片空白。瑪雅文明有哪些典型視覺元素？瑪雅文字究竟是什么樣子？至于“奧爾梅克”“特奧蒂瓦坎”等文明名稱，在人們看來都多少有些拗口，需要反復練習才能流暢讀出。

上海博物館團隊在阿茲特克文明的太陽歷石前 （采訪對象 供圖）

這種認知缺口并不只存在于普通觀眾之間。即便是在博物館行業內部，許多并非專門從事中南美洲研究的專業人士，對相關文明的理解也大多停留在零散、片段化的層面。

“中國觀眾對于中南美洲墨西哥、秘魯文化的認知，其實是相對缺失的。而上海博物館能夠在這樣一個階段，聯合如此重要的海外博物館和機構，舉辦一次系統性的展覽，本身就是一種職責和使命。”褚馨認為，一個國家觀眾整體文化認知與審美品位的提升，不僅在于熟悉已經廣為人知的文明，更在于是否愿意主動走向那些陌生、未知的文化世界。“我們不能只看大家都知道的東西。對于那些不熟悉的文明，我們應該抱有更強烈的求知欲和了解的愿望。”

球賽計分石板 瑪雅文化 墨西哥國家人類學博物館

而實際上在上博將舉辦美洲古文明大展的消息官宣后，一些社交媒體的用戶已經在自發學習和做“知識分享”。在資訊發達的當下，觀眾也能夠很容易在不少大眾文化產品中找到關于美洲文明的認知線索，例如動畫電影《尋夢環游記》（Coco）、電影《啟示》（ Apocalypto），以及圍繞瑪雅文明、“世界末日”等流行文化想象，都讓公眾對這一地區保有興趣。

動畫電影《尋夢環游記》（Coco）海報

電影《啟示》（ Apocalypto）劇照

在未來16個月的展期中，上海博物館將持續推出講座、工作坊、導覽與公共教育活動，希望與觀眾一起建立對于美洲古代文明更完整的理解。“希望通過這個展覽，讓更多人意識到，在中美洲和南美洲，也曾存在過延續三千年的原生文明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