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特朗普實施石油封鎖，古巴日常生活中的無聲抵抗仍在繼續，能夠承受64年經濟封鎖的人們，不會因為最新一輪困境就輕易舉起白旗。

幾乎每一座現代城市都會有內燃機此起彼伏的背景噪音，而這里取而代之的，是電動車低而分明的嗡鳴聲。那些帶有拱廊和前柱廊的新古典主義建筑，在這片不同尋常的寂靜中顯得格外醒目，仿佛整座城市被拉回了它們建成的年代。

原因并不難理解：美國的石油封鎖讓汽油變得稀缺。沒有汽油，汽車、發電機、冰箱、水泵、保溫箱和透析機都無法運轉。其目的，就是要讓經濟乃至人們的日常生活真正陷入停擺。

但如果不止停留在這種全景式的第一印象上，而是再走近一些，就會發現生活仍在繼續。白天，市場照常開放，攤位上也有食物。

到了晚上，年輕人會從因停電而陷入黑暗的樓房里走出來，在仍然亮著的路燈下踢起臨時湊成的足球賽。學校上課時間和社交活動也會重新安排，以盡可能利用白天的光照。

在一場記者會議上，臺上的發言者只是等到停電過去、麥克風恢復工作后再繼續發言；在哈瓦那老城的夜總會里，人們則會在音樂中斷時暫停跳舞，等音樂回來再繼續。在工人階級社區埃爾凡吉托的一場街區聚會上，一支帶有“美景俱樂部”風格的樂隊高聲演奏，組織者則給人們分發一杯杯肉燉菜。

在家里，很多人睡前都會故意留一樣東西開著——一盞燈、一臺風扇，或者任何會發出聲音的設備。這樣一來，如果半夜來電，他們就會被驚醒，趕緊處理那些必須用電才能完成的事情。

可充電風扇和可充電燈泡，已經成了生活必需品。經歷了64年經濟封鎖的人們，包括蘇聯解體后所謂“特殊時期”以及此后不斷收緊的一系列措施，不會因為眼下這點新的逆境就輕易投降。

事實上，正是在堅持維持日常生活秩序這件事上，隱藏著一種安靜的抵抗。“我和每個周末一樣，照常出來走走。”在海濱大道散步的電氣工程師胡安說。提到一些媒體試圖把古巴人描繪成絕望、饑餓、走投無路的樣子時，胡安顯得很不滿。“有個外國媒體攝制組拍到一個男人在廢棄物中回收鋁罐，就硬說得像他是在從廢棄物里找東西吃。”他抱怨說，“他們就是這樣歪曲事實，好讓人覺得我們馬上就要垮了。”

如今要去任何地方，都得走路，不停地走。由于無法在各省之間出行，許多家庭幾個月甚至更久都見不上一面。

至于這個長期以來以較低成本實現與美國相當預期壽命水平、備受稱道的醫療體系，如今也被迫把除最基本功能之外的其他服務都進行分流處理。目前大約有96000名患者在等待手術，其中11000人是兒童。“特朗普以為自己是上帝。”高中教師瑪麗亞·卡里達德·莫拉萊斯說。接著，她用近乎口語詩的節奏展開回應。“上帝是馬拉多納，上帝是工人，上帝是女人，上帝是五月廣場的母親們，上帝是墨西哥總統，上帝是特蕾莎修女……唯獨那個人不是，因為他不想要和平，因為他在騷擾阿拉伯世界，因為他想消滅人的尊嚴，消滅人活下去所需要的一切。”

在城市另一頭，革命宮蕨類大廳里，古巴總統米格爾·迪亞斯－卡內爾同樣在思考國家尊嚴的問題。“我們曾在吉隆灘擊敗過一次帝國主義。”他說，這里指的是豬灣中的那片海灘，1961年美國入侵最終被擊敗的地方，“如果他們再來，我們還會再擊敗他們一次。”

第二天，就在那片海灘舉行的65周年紀念活動上，主賓是內梅西亞·馬丁內斯·蒙塔諾。她就是那個“穿著小白鞋的女孩”，當年她和逃難中的家人遭到來襲美國飛機的掃射。“當時我們快到帕爾皮特時，一架飛機開始低空飛行。”她在當天播出的采訪中回憶說，“我們還朝它揮手，因為它涂著古巴標志——有國旗，也有革命武裝力量的徽記——我們以為那是古巴飛機。”“后來，在路上，那架飛機襲擊了卡車……它打死了我的母親，打傷了我的兩個兄弟——最小的和最大的——還有我的祖母。祖母的脊柱中彈，從那以后再也沒能走路。我看見了我母親的內臟——我看見了她的腸子。父親逼著我去看，因為我不愿意離開她。”

如今78歲的內梅西亞，當年從第一次入侵中活了下來，如今在暮年又可能面對另一場入侵。

在因外部新威脅而被重新激發的民族主義情緒中，質疑的聲音也并不難找到。比如，一名在街頭兜售旅游項目的男子就認為，墨西哥政府提供的食品援助，并沒有足夠多地真正落到普通人手中。

在會場內，哈瓦那大學新聞學專業應屆畢業生亞西爾·埃爾南德斯則談到了這個行業的現狀。“古巴確實是堅韌和抵抗的一個例子，”他說，“但政治傳播并沒有跟上地面上許多真實發生的事情……也許確實存在一種缺失，那就是沒有呈現這個國家里同樣存在的其他現實。”

這與外界對當地政治體制的那些刻板想象正好相反：島上的意見并不整齊劃一，人們在表達看法時也并沒有特別畏縮，事實恰恰相反。

但如果因此就斷定，除了極少數人之外，古巴人會歡迎美軍到來，那就是一種危險而脫離現實的邏輯跳躍。盡管局勢極不對稱，盡管當前圍困造成了嚴重破壞，古巴仍會作戰——而且它已經為這種可能準備了很長時間。“而這，”另一位與會者佩德羅·貝拉斯克斯說，“正是讓美國人有所顧忌的原因。”

懸掛俄羅斯旗幟的油輪“阿納托利·科洛德金”號運來的730000桶原油，經煉制后并入古巴電網，燈光突然亮了起來。這意味著會有更多臨時足球賽，更多汽車重新出現在那些近乎幻影般的街道上，也意味著希望能有盡可能多的病人從等待名單中被安排手術。

但這種緩解持續的時間短得令人沮喪。幾天后，另一則更令人振奮的消息傳來：古巴石油聯盟首次成功利用一種名為“熱轉化”的技術，煉制出本國高密度、高黏度原油。

不過，建立試驗工廠并擴大產量都需要時間。而時間，除了石油本身之外，正是特朗普政府決意不讓古巴政府擁有的關鍵資源。沒有更多石油，在用電高峰時段，仍有超過2000兆瓦的電力缺口。

4月進入5月之際，盡管交通困難重重，仍有成千上萬人走上哈瓦那街頭參加國際勞動節活動。特朗普政府再次通過一項行政命令加碼施壓，擴大了針對古巴個人和企業的次級制裁范圍。

5月7日，特朗普依據該命令新設立的授權，對軍方企業集團加埃薩實施制裁。5月18日，美國國務院又宣布對古巴官員和國家實體實施新一輪制裁。

似乎這些密集動作還不夠。美國中央情報局局長約翰·拉特克利夫訪問古巴島，以繼續施壓；美國司法部對前總統勞爾·卡斯特羅提出起訴；“尼米茲”號航空母艦及其打擊群駛入加勒比海。

在這一連串虛張聲勢和政治調度之間——其目的，是在炸彈落下之前先讓人震驚、眩暈——仍然擠進來了兩條好消息。第一，古巴正在推進“地球上最快的太陽能革命之一”：過去一年已安裝1000兆瓦太陽能發電能力，預計到2028年還將有2000兆瓦并網。

第二，5月初公布的一項民調顯示，64%的美國人反對與古巴開戰；如果剔除“說不清”的受訪者，反對比例升至81%。除了邁阿密某些特定群體之外，國務卿馬爾科·魯比奧和參議員林賽·格雷厄姆在伊朗之后把矛頭轉向古巴的戰爭構想，在更廣泛的美國民眾中并沒有支持基礎。

這并不意味著事情就一定不會發生。但如果真的發生，那也將是在沒有公眾授權的情況下進行，而且一旦入侵因民間抵抗而陷入泥潭，公眾的耐心也不會維持太久。在哈瓦那，日常生活中那種更安靜的抵抗仍在繼續——只是比之前多了一些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