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源《大案紀實丨白寶山殺人案》
根據真實案件略有改編
一個在北京出獄的男人,因為一個遲遲辦不下來的戶口,決定走上另一條路。當他拿起槍的那一刻,從北京到河北,再到遙遠的新疆,一場跨越數千公里的血色風暴就此拉開序幕。
他冷靜、殘忍、槍法如神,犯下震驚世界的驚天大案。直到最后一聲槍響,人們才驚覺,魔鬼并非天生,而是由無數的恨與不公,一口一口喂養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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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死路
1996年3月12日,北京火車站。
三十九歲的白寶山走出車廂,身上只帶著一張釋放證書。北方的風依然寒冷,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煤煙的味道。
入獄前,白寶山是石景山區第一電碳廠的裝卸工。
在工廠,他幾乎是個透明人,不愛說話,沒給人留下過什么印象。
唯一一次讓人記住的,是廠里民兵訓練,他拿起五六式半自動步槍,三發子彈打了個優秀。
那次之后,他迷上了槍。
他千方百計向親戚借到一支氣槍,下了班就背著槍到附近林子里打鳥。
一年后,他的槍法練得極準,十五到二十米內,槍響鳥落,彈無虛發。
夜里他不睡覺,用氣槍瞄著打老鼠,一槍能把跑著的小老鼠打死。
二十三歲,白寶山結了婚。一年后,妻子給他生了一對龍鳳胎。但家庭貧困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心上,加上他本就沉默寡言,排斥外界,終于走上了歪路。
先是小偷小摸,然后偷自行車,再后來和鄰居家的孩子結伙入戶行竊,潛入工廠偷原料和成品。他的黑暗在擴大,但心里還裝著家。
1983年,他因為盜竊幾件衣服,被判了四年。
在服刑期間,又被揭發出另一件事:他曾入院盜竊別人一書包玉米,被主人發現追出來,他抄起木棍打了對方頭部一下。
就這一下,他被以搶劫罪加判了十年。
白寶山把這件事死死記在心里。
在他服刑期間,妻子和他離了婚,帶著兩個孩子改嫁了。
現在,他回來了。
出了站,白寶山坐公交車往母親家去。
母親住在模式口居民區的一處單元房里,房子不大,但總歸是個落腳的地方。
最初幾日,他就住在母親家。
他打算做點小買賣,還打算學開車。這些都需要他先把戶口落下來。
于是,他在大弟的陪同下,去了派出所。
負責戶籍工作的片警接待了他們。
白寶山呈上釋放證和有關材料,說話結結巴巴的。
他本來就口吃,一著急就更嚴重。
片警接過材料,冷冷地掃了一眼,說:“戶口馬上辦可辦不了,起碼要等半年。”
白寶山急了,結巴著頂撞了一句:“我……有釋放證,為……為什么還要再等半年?”
片警抬起眼皮,慢悠悠地說:“你要是這樣講話,那就再等兩年。”
一句話,像一把刀扎進了白寶山的心里。
接下來的日子,他開始一遍遍地跑派出所,開證明,沖洗照片,填寫表格。
可事情果然像那個片警說的那樣,被一次次推延。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半年過去了。
戶口始終沒有下來。
白寶山心里的黑暗每天都在擴大。出獄時,他給自己設計了兩條路。
第一條,做個普通人,安安分分過日子。
如果這條路走不通,那就走第二條。
現在,他認為第一條路已經被堵死了。
那就只有第二條路可走。
他要搶劫武器。
在他仇恨的意識里,搶到槍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死那個片警。
不久之后,石景山模式口后邊的小山上,時常出現一個穿著綠軍服的高個子男人。
他在山道上鍛煉跑步,并在一些軍事機關駐地的周圍潛伏下來,靜靜地觀察。
他在小心翼翼地選擇目標。
02 第一支槍
1996年3月31日晚上,石景山高井電廠。
白寶山翻墻進入廠區。
他并沒打算當天動手,只是來踩點的。
他借著夜色在廠區里走動,熟悉地形,觀察哨位。
就在這時,他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
值勤的哨兵因為身體不適,正蹲在地上嘔吐,步槍背在身上,整個人毫無防備。
白寶山沒有猶豫。
他從地上抄起一根粗鐵棍,悄無聲息地靠過去,然后掄起鐵棍,惡狠狠地砸在哨兵的后腦上。
哨兵悶哼一聲,當場昏了過去。
白寶山迅速從哨兵懷里抽走五六式步槍,轉身打開大鐵門上的側小門,跑出電廠。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
搞到了槍,白寶山反而冷靜了下來。
他坐在山上,看著手里的步槍。槍身很長,不好隱藏。而且他現在就算拿著槍去殺掉那個片警,戶口問題也解決不了,還會暴露自己。
那就不如先干點別的。
他在附近山上挖了個洞,把步槍埋了起來。
長槍攜帶太不方便,他想用這支長槍再搞一支短槍。
4月7日晚上,白寶山襲擊了裝甲兵司令部留守處。
他事先潛伏在暗處,等哨兵余啟明走過來的瞬間開了槍。
哨兵捂著胸口倒了下去,白寶山沖上去就要搶槍。但他拉開槍套,里面是空的。
哨兵掛的是空槍套,里面根本沒裝槍。
白寶山暗罵一聲,轉身就跑。
4月8日深夜,白寶山雇了一輛黑面的,打算把埋藏的槍支轉移,繼續作案。
面的行駛到石景山高科技園區石興大廈附近的一個十字路口時,突然遇上了防暴大隊的巡邏車。
巡邏車上的警燈閃爍著,警察示意面的靠邊停車。
白寶山坐在后座,手里握著那支上了膛的步槍。
他壓低聲音對司機說:“沖過去。”
司機嚇傻了,不敢動。
白寶山一腳踹開車門,跳下車就跑。
防暴警察立刻追了上來。
白寶山頭也不回,反手就是三槍。
然后又是三槍,再是三槍。
九聲槍響在夜空中炸開,三名巡警中彈倒地。
白寶山鉆進一條小巷,消失在黑暗中。
這次遭遇戰后,白寶山暫停了在石景山區的活動。但他沒放棄搞短槍的目標。
他二姐在房山縣一個農場工作,他去探望的途中,路過八一射擊場。
偶然一瞥,他看見門口的哨兵佩帶著短槍。
4月22日凌晨,他再次行動。
這一次,他直接開槍打死了哨兵趙長文,搶走了手槍槍套和空彈夾。
但槍套里依然沒有槍。
白寶山連續作了四起案件,打死哨兵一人,打傷軍警人員六人。
這是建國以來從沒有過的大案。
中央領導直接指示,要求北京市公安局盡快破案。
北京市公安局立即成立了由張良基局長親自掛帥的聯合專案組,全局各警種、各部門密切協作,投入緊張的偵破工作。
專案組對三起案件的現場進行了詳細勘察。
確認歹徒有高超穩定的射擊技術,對軍用武器熟悉,從持槍和跳躍的姿勢看,很像受過專門軍事訓練。
因此判斷,嫌犯可能是受過警方打擊的累犯,可能有過服役史,或者接受過軍事訓練,有接觸軍用武器的經歷,而且手段極其殘忍。
三次槍擊使用的都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與高井電廠被搶的槍支槍種相同。
兩處現場的子彈,發射自同一支步槍。
彈底標識均為75-81。
這說明歹徒獲取子彈的途徑比較單一。
專案組在兵器部的幫助下,一批批地查找該批號子彈的生產日期和配備區域。
終于查清,這批子彈生產于文革后期,由河南某兵工廠制造,主要配備給南京軍區和蘭州軍區。
南京軍區所配的這批子彈沒有下發到部隊,而蘭州軍區的這批子彈,主要分發給了新疆的阿克蘇、吐魯番、石河子、奎屯等地區。
專案組立刻派人到新疆了解子彈管理情況。但因子彈數量太大,分布面太廣,而且下發時間太久,根本無法進一步劃定核查范圍。
另一條線索來自語言專家。
通過對黑面的司機提供的與歹徒對話情況反復分析,專家們認定,對方操的是北京地方話,而不是普通話。
由此可以確定,犯罪嫌疑人應該是北京市人,不是外地人。
專案組進一步分析,認為犯罪嫌疑人的活動范圍及居住地就在石景山區之內。其中重中之重,應該在337路汽車總站附近。
專案組明確偵查范圍,決定在337路汽車總站周圍五公里范圍內,挨門逐戶,進行地毯式排查。
然而,經過長時間的排查工作,始終沒有摸出有價值的偵查線索。
就在警方緊鑼密鼓地行動時,白寶山忽然停止了在北京的一切活動。
他把目光轉向了外地。
03 過去的陰影
白寶山回想起小時候在徐水老家的情景。
他記得村子附近就有一家兵工廠,文革期間造過槍。
他決定回老家看看。
1996年7月,白寶山從北京木樨園長途汽車站乘車前往徐水。
汽車在公路上疾馳,窗外的景物飛速后退。
白寶山靠在座位上,腦子卻回到了過去。
他在回憶監獄里的生活。
1991年,他被遣送到大西北,在新疆石河子新安監獄服刑。
大約在1992年間,白寶山接到當時才十歲的女兒的一封來信。
女兒在信里向他訴苦,說家里沒錢,日子很難過。
白寶山讀完信后,痛哭了一場。
他發誓,要讓兩個孩子過上好日子。
從那天起,白寶山開始做著各項準備工作。
他知道,要作大案,沒有文化知識是不行的。
小時候他不肯讀書,進了監獄反而臥薪嘗膽,堅持把文化課學下來,達到了能讀書能看報的水平。
在白寶山預想的那些案件里,必須有武器。
他向往的不是普通的槍,而是火力猛、威力大又攜帶方便的槍種。
他還想要有車,有高超的射擊技術和駕駛技術。
這都是前期準備的必要條件。
在監獄里不可能搞到槍,也無法學習駕駛技術。但他可以學習槍械知識,還可以設法收集子彈。
新疆的勞改監獄,把犯人分為收監犯和零星犯兩部分。
部分零星犯夜里不收監,又叫外宿犯。他們有單獨與外界農牧民接觸的機會。
白寶山就是利用這個條件,趁機買到步槍子彈、機槍子彈和手槍子彈,并把它們藏匿起來。
弄到子彈,只解決了他預謀犯罪構思中的一個環節,他還要熟悉槍械的性能和使用方法。
這一點上,他充分利用了服刑前曾在某軍事單位工作過的室友。
據那位室友后來回憶,白寶山對各種型號的槍支都有著濃厚的興趣,求知欲極強。
白寶山在監獄里的這些準備工作,全都是在暗中進行的。
他利用自己的不善言談,把自己偽裝起來。
在一個時期內,他在監獄里屢受好評。
1993年初,他被減刑一年。
在獄中,讓白寶山最感到解氣的,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兩個平時老欺負他的人。
1993年9月,與白寶山一起放牛的李寶玉突然失蹤了。
獄方進行了調查。李寶玉并沒帶走任何東西,況且他還有一年就服刑期滿了。
按照常理,犯人在這種時候沒有特殊理由,是不會逃跑的。
雖然存在著許多疑點,但因找不到其他證據,事情最終仍以李寶玉脫逃定案。
李寶玉為什么失蹤,最清楚底細的人,莫過于白寶山。
大約在一周前,李寶玉和白寶山發生了爭吵。
李寶玉打了白寶山一拳,白寶山沒有還手。
李寶玉嘲笑說:“是爺們兒你也犯把脾氣給咱瞧瞧,別凈給北京人丟臉。”
白寶山說:“行,你等著,這幾天我就犯把脾氣給你看。”
李寶玉以為白寶山不過是說說而已。
白寶山第二天就著手準備。
他一聲不吭,背著人在牛棚后邊挖了一個長寬各一米、深約兩米的土坑。然后把兩百塊錢塞到牛棚的墻縫里。
傅克軍放牛去了,白寶山來找李寶玉,說:“我的錢藏在牛棚里,摳不出來了。你幫幫我,弄出來我請客。”
李寶玉以為白寶山在討好自己,就跟他走進了牛棚。他問:“錢在哪兒?”
白寶山指了指墻縫。
李寶玉低頭往里邊瞅,錢卷成一卷,果然在墻縫里,用手指是摳不出來的。
他找到半截細鐵絲,彎個鉤兒,貓著腰幫白寶山鉤錢。
這時白寶山站在他的身后,摸出事先準備好的鐵錘子,對準李寶玉的后腦就是一下。
李寶玉翻翻白眼,一聲不吭地栽倒在地。
白寶山掄起鐵錘,對準李寶玉的頭部又連續打了四五下。
李寶玉被打死了。
白寶山把他的尸體扛出牛棚,扔進事先挖好的土坑里。
土坑邊上放著一把鐵锨,三下五除二,沒用半個小時就把李寶玉的尸體埋好了。
一切都收拾停當,白寶山坐在牛棚外曬太陽。
1994年3月22日,距李寶玉失蹤僅半年,另一個與白寶山一起放牛的傅克軍,再次失蹤。
當時在牛房放牛的共有四個人:白寶山、傅克軍、秦百川和田守水,四個人全是北京調犯。
3月20日晚上九點,秦百川和田守水回監號了。
當夜,在牛房住下的只有白寶山和傅克軍。
21日早晨,秦百川來牛房干活,沒看見傅克軍。他問白寶山,白寶山說:“傅克軍去團場送牛奶了。”
中午,傅克軍沒回來。這天白天,秦百川發現傅克軍的被子褥子枕頭全都不見了,問白寶山。白寶山說:“傅克軍走時都帶走了。”
秦百川起了疑心。傅克軍去送牛奶,帶被子枕頭干什么?
22日晚上,白寶山向中隊報告:“傅克軍自21日早晨外出,至今未歸。”
夜里十一點,監獄的魏中隊長、焦中隊長帶領武警把白寶山、秦百川、田守水三人收監,說:“傅克軍跑了,中隊要對你們進行審查。”
當晚,魏中隊長安排另一名姓唐的犯人住進牛房。
唐某躺在傅克軍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有什么氣味刺激著他。
他伸手在土墻上抹一把,覺得腥乎乎的,打開燈辨認一番,發現墻上有許多噴射狀的污點,像是血跡。
再仔細檢查,在房子的頂棚上也發現了同樣的污點。
他嚇壞了,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就向中隊做了報告。
事情上報到獄政科和142團場派出所,當天就對牛房進行了檢查。
墻壁和頂棚上的點狀痕跡,經化驗確定是人血,其中夾雜著雞血。
同時在傅克軍的床鋪底下,找到了七百元人民幣。
有人反映,21日清晨,看見白寶山在院里燒棉被或大衣那樣的物品。
此外,中隊在牛棚的頂棚上,搜出步槍子彈、機槍子彈和手槍子彈共95發。
因為出事當天只有白寶山與傅克軍兩人住在牛房,白寶山自然成了重點嫌疑對象。
獄政科王永康副科長提審白寶山,審訊工作持續了十幾天。
白寶山態度死硬,只交代了藏匿95發子彈的問題,拒不承認與傅克軍失蹤有任何瓜葛。
勞改中隊和獄政科曾判斷傅克軍遇害,尸體可能用馬匹馱到周圍的荒野里掩埋掉了。他們在監獄周邊的可疑地段進行搜索,并動用了警犬,未能發現傅克軍的尸體。
事實上,傅克軍就是白寶山殺的。
他采用了與殺李寶玉同樣的方法。
3月20日深夜,黑暗中白寶山爬了起來。
傅克軍睡得爛熟,微微打著鼻鼾。白寶山低著頭看他一陣,慢慢舉起鐵榔頭,狠狠砸在傅克軍的腦袋上。
傅克軍長長地哼了一聲,沒了氣息。
掩埋傅克軍的尸坑已經挖好。
打死傅克軍之后,白寶山拿著鐵鍬出去,又把土坑整理了一遍。
再返回牛房,白寶山嚇了一跳。
傅克軍又起來了,一動不動地坐在木床上。
他反應遲鈍,兩眼直瞪瞪的,似乎想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
白寶山的鐵榔頭再次砸過去,因為用力過猛,竟把半個榔頭砸進傅克軍的腦殼里。
鮮血四濺。
傅克軍再次倒下,鮮血立刻染紅了他的被褥和枕頭。
白寶山沒有開燈,把傅克軍的尸體背出去,埋到坑里。
這個土坑緊貼著牛棚的墻根挖下去,距墻皮不到半米遠,挖了兩米深。
處理了尸體,他才覺得這事做得有漏洞。
他弄出了血,傅克軍的被子、褥子、枕頭上到處都是血。
他坐了一陣,便把染血的鋪蓋抱出去,點火焚燒了,用沙土把灰燼埋起來。
凌晨時分,他又在牛棚周圍搞了衛生,灑上水。
這就是后來田守水看到的情景。
這次,白寶山的疑點太多。但監獄方始終沒有尋找到傅克軍的尸體,無法確認他已死亡。白寶山又態度死硬,拒不認賬。
監獄方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無法給白寶山定罪。
兩年過去了,傅克軍失蹤案只能作為懸案掛到一旁。
白寶山被單獨關押了125天。寫過保證書后,繼續回去放牛。
他前期收集的子彈被勞改中隊沒收了。
在他重新獲得自由之后,利用惡劣天氣里附近牧民的羊群誤入監獄草場的機會,把羊扣住,要挾對方。
作為交換條件,他從牧民手中弄到了三包步槍子彈,75發,和50發手槍子彈。
這一次,他把子彈埋在水渠附近。
1996年3月7日,白寶山如期提前一年獲得釋放。
釋放后,他把子彈挖出來,全部纏在身上,帶回了北京。
04 南下徐水
下午兩點,汽車到達徐水縣城。
下車后,白寶山漫無目標地走著,出了縣城大約三四里地,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看見一處兵營的哨兵,身上背著折疊式自動步槍。
這種槍他沒見過。槍身較短,金屬槍托可以折起,攜帶方便。
一剎那間,白寶山就做出了決定。
搶這里的槍。
從下午到晚上,白寶山都沒離開兵營左右。
他選擇好了潛伏地點和射擊位置,確定了進入路線和退出路線。他對地形有著驚人的記憶力,確信把一切都安排清楚了之后,當天晚上返回了北京。
第二天,北京開始下雨,一連下了三天。
白寶山覺得,運送武器的時機到了。
但因為害怕坐長途汽車攜帶長槍危險,他就把半自動步槍用塑料布包好,綁在自行車大梁上,騎車先到良鄉鎮,在這里搭上了去保定的汽車。
為了應付突發事件,他在槍里壓滿了子彈,其余子彈全部用布帶子纏在身上。
到徐水后,他在靠近兵營的一家水泥管廠與果園的交匯處,挖了個坑,把包著塑料布的步槍埋藏起來。子彈埋在了另一個地方。
所有準備工作都已經完成。
兩天后,白寶山再次來到徐水。
他先在街上吃了點東西,等天色黑透后,到藏槍地點取了槍。
他坐在果園里,先把槍擦拭一遍,子彈也一顆顆擦好。
做這項工作他戴上了手套,避免在彈殼上留下指紋。
他向槍膛里壓滿子彈,余下的仍纏在身上。
然后,他在夜幕掩護下,按照看好的路線,悄悄進入距哨兵不到十米的預定射擊點,一動不動地伏在地上。
他整整趴了四個小時。
直到午夜十二點半左右。
在哨位上值勤的哨兵一共三個人。
他掐算好時間,知道下一班換崗的時間已臨近。
崗上的情況,一般是兩個哨兵站在外邊的崗臺上,另一個哨兵站在大門口,崗臺距大門有十五米。
現在,那個哨兵出來了,也站到崗臺前。
白寶山覺得,可以動手了。
他先瞄準背槍的哨兵開了一槍。那個哨兵應聲倒地,不動了。
他一轉槍口,又朝背子彈袋的兵打了一槍。那個兵也不動了。
他正要朝第三個兵射擊,發現那個兵已匍匐著進了大門。他瞄著那人連開三槍,都沒有打中。
白寶山快速從槐樹叢后邊出來,把自動步槍拿到手。
這時兵營里的警報響了,但沒人馬上出來。
他背著兩支槍,貓著腰沿原路跑回,向西跑過107國道。
他經過一個加油站,天太黑,沒人注意他。再跑過鐵道,速度漸漸慢下來。
然后,他沿鐵道朝徐水火車站方向走去。
天快亮的時候,他發現鐵路邊上有個廢棄的燒磚的土窯。
他在窯地里挖了兩個坑,把兩支槍和子彈分別埋在這兩個坑里,做上記號。
他脫掉身上的綠軍衣和綠膠鞋,換上圓領衫,把鞋和衣服埋進一個爛泥塘。然后,他在露天的土窯里隱藏起來。
早上八點,白寶山從舊磚窯里走出來。
這時他已煥然一新,圓領衫大褲衩,兩手空空,只拿著一個小包。
他穿過鐵路,在公路上攔住一輛開往北京的長途車。
7月28日下午,白寶山返回北京。
發案當天,北京軍區保衛處就提出與北京并案的提議。
他們十分熟悉北京幾起案件的案情,河北省公安廳與北京市公安局取得聯系,送去了物證樣品。
僅僅一天時間,就把徐水襲擊哨兵搶劫槍支案與北京市發生的四起案件并在了一起。
案件的一致性顯而易見。
均為一人單獨作案,犯罪嫌疑人有槍,作案手法相同,襲擊對象和作案目標一致。
經技術鑒定,犯罪嫌疑人在徐水案件中所用的槍支,與北京被搶槍支一致,與其他幾起案件中用的槍支是同一支步槍。
并案擴大了警方的視野,提供了更多的物證線索。
犯罪嫌疑人在果園內軟土地上留下的腳印,進一步為警方提供了對嫌疑人身高、年齡、體貌等方面進行模擬畫像的依據。
但白寶山對此一無所知。
他此刻仍覺得沒有短槍十分不便。
05 女人與槍
白寶山有了一個女人。
她叫謝宗芬,兩人同居在一起。
恰巧謝宗芬說她姐夫在四川一家兵工廠工作,這立刻引起了白寶山的注意。
他在徐水已經弄到了一支自動步槍,還想再弄一支手槍。
北京不能再作案了,徐水近期也不能去,但他可以去四川。
說不定在四川,能達目的。
但此行讓他大失所望。十天后,他和謝宗芬一道返回北京。
1996年8月27日,白寶山和謝宗芬一起來到木樨園。
謝宗芬要在這里的批發市場進布,白寶山也恰好在這里乘坐長途汽車去徐水。
事先,白寶山并沒告訴謝宗芬。到了木樨園,他才說要出門辦點事情,謝宗芬也要跟著去。
白寶山想了想,去就去吧。路上有個女人,說不定還能掩護一下。
到了徐水,謝宗芬看到槍,驟然害怕起來。她勸白寶山把槍扔了。
白寶山不同意。
因為沒找到子彈,兩人當晚返回了北京。
夜里,白寶山像講故事一樣,把他在北京連續犯的幾起案子以及在徐水開槍打死軍人的過程,一件件講給謝宗芬聽。
謝宗芬聽著,心里害怕,始終沒有作聲。
三天后,白寶山獨自一人再下徐水。
他不放心,惦記著那些沒找到的子彈。
這次他沒告訴謝宗芬,單獨行動,只去了一天。
來到舊窯前,果然不到半小時就找到了埋子彈的地點。然后白寶山把它們重新埋在鐵道旁,距上次埋槍的地方大約十米。
下午,他坐長途車趕了回來。
拖了一星期,他對謝宗芬說:“子彈找到了,你跟我把槍和子彈取回來。”
兩人下午出發。來到徐水,挖出槍支和子彈后,白寶山把81-1式自動步槍裝進尼龍包,將那支他使用過的五六式步槍重新包好埋回原處,子彈則全部裹在身上。
處理完畢之后,他讓謝宗芬在玉米地里掰了三十多穗青玉米,放在尼龍包上邊做掩護。
兩人直奔徐水火車站。
后半夜兩點半,他們登上了一列開往北京的慢車。
凌晨五點,在豐臺火車站下車,坐354路市郊公共汽車回家。六點鐘來到母親家,白母出去晨練了,繼父值夜班還沒回來。
白寶山把自動步槍取出來,獨自背到電碳廠三角墻外的山坡上,藏在挖好的那個土洞里。
這也是他從前藏五六式步槍的地方。
回北京后,白寶山腦子里考慮最多的問題,就是要不要把謝宗芬除掉。
他認真地想了幾天之后,下了最后的決心。
他在住所后邊的一個山頭上為謝宗芬挖好了尸坑,并準備了埋人用的鐵锨。
這一切,就像他在新安監獄殺李寶玉、傅克軍所做的準備一樣。
余下的,就是何時動手、怎樣動手的問題了。
但隨著動手日子的臨近,他卻猶豫了。
他不斷觀察謝宗芬,故意對她發脾氣,毫無理由便對她拳打腳踢。
可是,謝宗芬不僅沒有被打跑,反而更加貼近他,處處小心翼翼,惟恐得罪他而使他不高興。
白寶山在這個女人面前心軟了。
他一次次地推遲動手的日期,后來干脆放棄了這個念頭。
06 德勝門
搞槍的計劃已經完成,下一步就是搶錢。
白寶山對木樨園、河北辛集皮貨批發市場和石家莊南三條批發市場等地進行了踩點,結果讓他大失所望。
這些地方要么人多眼雜,要么現金量不夠。
12月份,白寶山到德勝門閑逛,無意中發現了一個煙草批發市場。
一連幾天,他天天騎自行車過來,觀察煙市的生意和人員情況,選擇他的襲擊目標。
他鎖定了一家天天火爆的批發戶。
這家人每天早上有一輛送貨車準時到達,車上裝的是成箱的高檔香煙,結算時全是現金交易。
12月15日,天刮大風,氣溫急劇下降。
白寶山一早就行動了。六點鐘天蒙蒙亮,他先到山上取了槍,裝在一個特制的木盒子里,再把木盒放到蛇皮袋中,把子彈壓滿。
而后他冒著嚴寒蹬車去德勝門,這一路整整騎了一個半小時。
他把槍藏在德勝門外距煙市不遠的一條死胡同內,那地方有個工程垃圾的堆積場。他把自動步槍埋在墻根邊上,然后返回。
第二天,他照樣早六點起床,仍蹬自行車去德勝門。
自行車放在方便的地方,徒步走進煙市。時間才七點半。
他沒帶武器,穿一件墨綠色羽絨服,戴著淺灰色毛線帽。
然而,那家天天火爆的批發戶今天沒有開業。
老板沒來,伙計們也沒來,那輛每天必到的送貨車更是不見蹤影。
本來白寶山已經計劃好,汽車一到他就動手。
時間已經精確地計算過了。貨車停下,他蹬自行車取槍,趕回來時他們正好結賬算錢。槍是一定要開的,而且一定要打死人,不然沒有震懾力。
開始白寶山還抱有希望。但一上午過去了,那家依然毫無動靜。
他必須另打主意了。
臨近中午,白寶山看見旁邊煙攤上有個年輕女人在收錢。
他走得近些,用眼角瞄著那邊。
這女人正跟一個男子交易,提著個手包,拉鏈打開著,里邊有厚厚一沓人民幣,看上去有幾萬塊。
那個男人又交給她一萬,她正低頭數錢。
白寶山想,不能再拖延了。幾萬塊錢也不算少,就搶她吧。
他迅速走進胡同,騎自行車到垃圾堆積場取槍,又沿原路返回。
整個過程僅用了十分鐘。
白寶山把灰毛線帽拉下來,形成一個套筒,只露出眼睛。
然后大步走過去,用黑洞洞的槍口頂到她的前胸上。
年輕女人下意識地把包抓緊,喊了起來:“有人搶錢啦!”
她的聲音剛落,白寶山的槍就響了。
年輕女人摔倒在地,裝錢的包掉在地上。
白寶山把槍口朝天舉起,走了兩步,并沒跑。
東邊的幾個男人喊起來:“殺人啦!”
白寶山迅速把槍撩過去,看也沒看,砰砰又打了兩槍。
東邊的街面上又躺下兩名男子。
槍響之后,人群立刻逃散了。
白寶山飛快地鉆進胡同,甩掉帽子,把它扔到房頂上。把槍裝進袋子,袋子掛到車把上,蹬自行車返回垃圾堆放場。
他把包里的錢取出,用兩個塑料袋裝好,埋在垃圾場一角。槍埋在另一角。裝槍的木盒子扔到一間破房的房頂上。搶來的包埋在第三處。
然后,他像沒事人一樣,騎車去天匯市場為謝宗芬進了點襪子,順路捎帶回去。
兩天后,白寶山與謝宗芬一起去取出了贓款和步槍。回家后謝宗芬數了兩遍,一共是65170元。
白寶山從中拿出5000元,遞給謝宗芬。
此后,白寶山再也沒在北京作案。
他搶了錢,還跟以前一樣,花錢靠謝宗芬,這筆錢他只動了一點點。
母親每月給他一百元,他說不要了,花銷上仍然十分節儉。
07 重返新疆
1997年元旦過去,轉眼到了春節。
白寶山說春節過后要帶謝宗芬去新疆。
他騙家里說,是陪謝宗芬回四川。
臨行之前,他挖出搶劫的贓款。
這筆錢除了給謝宗芬的五千元,他基本沒動。
他把其中的五萬元悄悄交給大弟保存,余下的一萬元,白寶山帶在身上。
他提前把槍挖出來,帶回家中,藏在床下。
走的那天,他把槍掛在身上,穿好外衣,招呼謝宗芬拿行李出發。
春節期間,旅客通過進站口時,行李包裹都要上X光檢測線,但身上是不檢查的。
白寶山就是利用了這一點。
他把槍藏在羽絨服里,順利帶進了候車大廳。
他讓謝宗芬從電動扶梯上二樓,自己則拿著一個大提包,從側面的行人樓梯上二樓。
走到樓梯的拐角,白寶山看周圍沒人,迅速把那支自動步槍從身上摘下,裝進提包里。
然后,他和謝宗芬在二樓會合,這時槍已安排妥當。
白寶山安全地把自動步槍和子彈帶到了新疆,沒遇到任何麻煩。
下了火車,沒在烏魯木齊停留,當天就坐班車到石河子。再從這里倒車,來到緊靠烏蘭烏蘇鎮的143團場。
當天晚上,兩人以謝宗芬的身份證登記,住在團場旅店。
白寶山來143團場的目標很明確。他在新疆勞改時,曾到這里游玩過,知道這兒有個彈藥庫。根據他的印象,這座彈藥庫防備不嚴,子彈容易搞到手。
第二天清晨,謝宗芬仍在睡覺,白寶山已經出去勘查彈藥庫了。
然而,當他走進那座昔日的彈藥庫時,卻愣住了。
庫房已經搬遷,原址改成了民房。
白寶山感到失望。返回旅館后,他決定去147團場找他的獄友和鐵哥們吳子明。
吳子明小個子,大頭,尖下頜,有一雙不斷眨巴的大眼睛。吳子明管白寶山叫“山子”,白寶山直呼他子明。
白寶山向吳子明介紹了謝宗芬。吳子明比白寶山年輕,他因盜竊罪被判刑。在眾多的犯人中,他最佩服的就是白寶山。
因為吳子明在班上,說話不方便,他就讓他們先去家里,說自己下班就回來。
到了晚上,白寶山問吳子明:“你在團里干警衛,一年能拿多少工資?”
吳子明說:“也就五千塊吧。”
白寶山說:“要是這樣,你不如跟我干。”
吳子明問:“你打算干點什么?”
白寶山直截了當地說:“我想看看這里的棉花款,值得的話,就干它一次。”
他們的談話不用講得太明白,一碰就通,誰都知道“干它一次”是什么意思。
吳子明第二天就辭去了警衛工作,一心投靠白寶山。兩人每天都出去跑,以做棉花生意為名,考察周圍的棉花收購點和加工點。
不久,謝宗芬在市場上結識了幾個四川老鄉,在場部南頭居民區找到一套空房子。謝宗芬打算租下來,白寶山跟她過去看房,也覺得滿意。
沒幾天,吳子明也隨著他們搬了過來,三人住在這里。這套房子,后來成了白寶山和吳子明策劃犯罪活動的秘密據點。
通過對棉花點的觀察,白寶山和吳子明打算買輛摩托車,以方便行動。他隨后就給大弟寫了信,要大弟按照他給的地址寄一萬塊錢過來。
在信中他囑咐大弟,千萬不要把他在新疆的事告訴別人。
半個月后,白寶山接到匯款。他和吳子明跑了趟石河子,花六千元買了輛嘉陵牌70型摩托車,黑顏色的,以吳子明的名義在147團場交通隊上了牌照。
有了摩托車,他們的活動半徑擴大了,活動效率也大大提高。
然而,現在正是棉花收購的淡季,各棉花加工點上并沒有多少現金。
白寶山不得不推遲搶劫棉花款的計劃。
08 新的獵場
雖然吳子明一見面就表示要死心塌地跟著白寶山干大事,白寶山并沒過早把他攜帶槍支的情況告訴他。
直到5月份,他才向吳子明透露了一些北京的事情,自動步槍也給吳子明看了。
白寶山說:“咱們一起做事,一支槍是不夠用的,我們得想辦法再搞一支槍。”
吳子明聽了,十分贊同。
6月5日,白寶山和吳子明坐班車來到奎屯市,準備搶劫市郊奎屯駐軍軍事培訓中心哨兵的81-1式自動步槍。
襲擊哨兵,白寶山在北京、河北已實施過多次。
以前是他一個人作案,現在他有了同伙,可以做接應。但同時也需要他計劃得更周密,兩人誰也不能出差錯。
來到奎屯,時間還早。兩人在街上逛了一陣,在一家飯館里吃過飯,大約晚上十點鐘出來。白寶山準備好槍支,壓好彈藥,兩人一前一后向培訓中心移動。
軍事培訓中心與奎屯紡織廠和熱電廠在同一條路上,地點偏僻,路上行人稀少。
晚上十一點鐘,他們來到駐軍培訓中心大墻外。白寶山讓吳子明在外面接應,他則攜帶自動步槍翻墻入院。
然后,借著夜色的掩護,悄悄向大門哨兵迂回靠近。
這是他在北京作案的一個成熟經驗,從內部襲擊哨兵,能夠攻其不備,容易成功。
可是這次很不湊巧。
一個士兵忘記收取晾在繩子上的衣服,從宿舍里走出來。他看見一個黑影,手里提著長包,正貓著腰,鬼鬼祟祟地貼著墻邊走。
他大聲問:“喂,干什么的?”
白寶山停了一下,立刻做出判斷:他被發現了,搶槍的事肯定不能再進行了。
他沒有答話,但也沒跑。他的自動步槍頂著火,對方赤手空拳,他并不在乎這個兵,快步朝大墻走過去。
那個戰士追了兩步,喊:“站住,你給我站住!”
白寶山不予理睬,走到墻邊,動作敏捷地一縱身跳了出去。
里邊的士兵沒再追,他認為這個進入兵營的人可能是想偷東西,把他嚇跑也就行了。回去之后,他把看到的情況向班長做了匯報。
白寶山來到墻外,與吳子明會合。他說:“快走,遇到人了。”
兩人趁著夜幕掩護,疾步向南走,迅速離開軍事訓練中心。
大約走了兩三公里,他們來到奎屯郊外。這是一條石子路,前邊不遠處就是312國道。
這時候,前邊開來一輛吉普車。
吉普車開到跟前,嘎吱一聲停住了。車上下來一名軍人。白寶山剛從軍營出來,因此把對方誤認為是軍人,其實這是兩位巡邏的警察。
民警攔住他們,問:“你們是干什么的?”
白寶山說:“我們是過路的,去烏伊公路。”
民警說:“我們在執行任務,請你們把身份證拿出來,我們要檢查。”
吳子明立刻走過去接受檢查,白寶山留在后邊。這時候白寶山還沒想開槍。他沒有身份證,但吳子明有,編個理由總是可以搪塞過去的。
然而,民警檢查了證件,并沒放過他們,又說:“請把你的包打開。”
這下,白寶山覺得無論如何是混不過去了。
他來不及取槍,來不及丟掉包槍袋,隔著布袋就扣動了扳機。
民警一見對方有槍,立刻一躍上車。吉普車本來也沒熄火,司機見自己人上來,一踩油門猛地就開走了。
白寶山和吳子明見對方開車跑了,也撒腿開溜。
吉普車向北開去,兩人就貓著腰,朝東南方向跑。他們沒敢走公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到戈壁灘上。
兩人先向東南,再折頭向東北,在荒無人煙的大戈壁中連續步行了二十多個小時。
直到第二天下午,兩人才來到石河子下野地墾區的141團場,乘坐班車返回147團場住地。
此后相當長一段時間,他們沒敢再去奎屯。
從奎屯鎩羽歸來后,白寶山突然想起一件事。
距他服刑的新安監獄較近的141團場,有個軍械庫。當年白寶山服刑時,同監的一名犯人曾在141團場軍械庫盜竊過武器。
為了確保實施無誤,他和吳子明多次騎摩托車到141團場踩點,摸清周圍環境及軍械庫的值班情況。
白寶山跟吳子明商量,主張把作案時間安排在白天,這主要是想利用白天倉庫無人值班的便利條件。
關于采用哪種方式,白寶山認為,應準備專門工具,把大門撬開,這樣他們可進可退。打開里邊的庫房大門,可以采用同樣的方法。
為此,兩人找到148團場的一家修造廠,請鍛工用六棱鋼打了兩把撬杠,一長一短,備用。
如何對付院子里的狗?按照白寶山的計劃,不開槍,可以用魚鉤套狗法把狗制服。
具體方法是用一束魚鉤,綁上肉,狗一吞就會被魚鉤掛住,不敢亂叫,然后再想辦法把狗打死。
其他一些細節,白寶山也都做了準備。
7月5日,白寶山和吳子明坐班車來到141團場。
下午六點,按照預定計劃,兩人從樹林子里出來,一前一后走向軍械庫。還是像以前一樣,白寶山拿著撬杠,動手撬門,吳子明在后邊的墻角上做掩護。
十分不巧,有位老漢途經軍械庫到自家菜地去干活,恰恰看到白寶山和吳子明。
行動前遇到了人,打亂了白寶山的計劃。
他必須加快行動的速度。
他撬開鐵門,一進院子就端起了槍。
他的槍法確實很好,兩條狗都被擊穿心臟,一條在院子里斃命,一條死在值班室辦公桌下。
白寶山和吳子明迅速撬開3號庫房的大門,進去查找一遍。非常遺憾,庫房里并沒有槍支彈藥。
兩人出來,又撬開1號庫房,結果是空空如也。
這一次,白寶山又沒達到目的。
白寶山和吳子明返回出發地那片榆樹林,處理掉撬杠等作案工具后,兩人步行上路。仍然沒騎摩托車,也不能坐班車。
雖然慢一些,但留下的線索少,遭追捕的機會也就少。
然而,這樣卻辛苦得多。兩人整整走了一夜。
凌晨四點左右,他們在路邊休息,遇到另一個走夜路的男人。
不幸的是,白寶山背著槍,被那個走夜路的無辜者看到了。
白寶山頓時起了殺心。
他把槍摘下,貓著腰追了過去。沒追幾步就開了槍,對方應聲倒地。
他走到跟前,又補了一槍,夜行者當即被打得腦殼開裂。
白寶山檢查死者的衣兜,翻出他的身份證,然后和吳子明在戈壁上挖了個坑,把死者掩埋掉了。
庫房被撬,狗被打死,但并沒丟失什么東西。
現場給人這樣一種感覺:作案人目標并不明確。
專案組人員分析案情時,有兩種意見。
一種認為這是一起治安事件,不一定是刑事犯罪。
當事人的目的可能是為了打狗吃肉,原準備用魚鉤套狗,后嫌麻煩,干脆開槍把狗打死。
第二種意見比較尖銳:對方是奔著武器彈藥而來,但他們并不知道軍械庫已經搬遷。這個判斷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作為一種描畫和推理,在邏輯上比較清楚。
由于性質不好確定,偵查手段和偵查范圍也就都不好確定。
盡管如此,在石河子市公安局副局長周傳強的指揮下,調查工作以141團場為重點,擴大到周圍相連的幾個團場。
調查對象一是公開使用槍支的人,二是能接觸到社會上黑槍及有犯罪前科的人,三是身份復雜的人員。
技偵部門對現場子彈進行了鑒定,子彈彈底標識為75-81,使用的槍種應該是五六式半自動或自動步槍。
根據采集到的鞋印判斷,兩名當事人,一個身高在一米七二到一米七三,另一個應在一米七五以上。
然而十天過去了,未發現有價值的線索。
09 邊疆賓館
就在白寶山覺得來疆計劃實在策劃不周時,謝宗芬突然給他提供了一個重大信息。
謝宗芬的鄰居也是四川人,他家的女兒在烏魯木齊一個叫邊疆賓館的地方當翻譯,大約每周回家一次。
謝宗芬串門時,跟劉家姑娘聊過閑天。劉家姑娘說:“邊疆賓館的生意可好做了,賺錢容易得很。”
謝宗芬不大相信,劉家姑娘說:“你不信啊?你過去看看就知道了,那里的人都是拿著提包麻袋裝人民幣的。”
這個消息讓白寶山精神大振。
他決定立即前去踩點。
第二天一早,白寶山和謝宗芬兩人坐班車去了烏魯木齊。
走到商貿城,謝宗芬要到交易市場里邊看看。
白寶山在外邊等她時,看到交易市場門口有很多人,手里拿著各式各樣的包,鼓鼓囊囊的。
有人打開,那里邊裝的竟是一沓沓百元的人民幣,還有美金。
白寶山心里已經有了全新的打算。
他必須再搞一支槍,而且是手槍。
回去后的當天晚上,他和吳子明詳細討論了如何搞手槍的事情。
兩天后,吳子明就為白寶山提供了一個對象。
此人名叫姜玉斌,家住在147團場,工作單位在五十公里外的149團場,是149團場警務區的警長。
兩人立刻著手,利用吳子明的弟弟吳子兵托姜玉斌幫他在149團場買羊的事為借口,對姜玉斌的值班宿舍進行了勘測。
白寶山改變了前幾次步行作案的方式,準備搞一輛摩托車。
1997年7月29日,吳子明以搭車為掩護,在距147團場約十五公里處攔下了新疆瑪納斯縣新湖農場農民王吉平的摩托車。
當王吉平把車停下后,白寶山突然竄出,用自動步槍打倒了王吉平,并把王吉平的尸體抬進棉花地,掩埋在不遠處一個埋電線桿的土坑里。
由于土坑太淺,他們在地面上埋出一個土丘,王吉平的一只腳還露在外邊。
然而,王吉平的尸體始終沒被發現。
8月7日晚上,姜玉斌和同伴時春勇在149團場農貿市場里吃晚飯,然后抱著向別人借的放像機和三盤錄像帶回到警務區宿舍。
兩人進屋說了會兒話,便一起看錄像。
他倆誰也不會想到,死神已靠近了他們。
時間大約是十二點半,白寶山推開值班室的門。
門沒上鎖。他閃身進去,貼在火墻后面,舉槍就打。向左向右,先一邊打了一槍,沖進去,每人又補了一槍。
前兩槍都打中了對方。時春勇當時就不動了,姜玉斌還在喘氣,補槍之后也不動了。
白寶山走到姜玉斌身邊,從他枕下抽出五四式手槍,轉身就朝外走。
跟他進來的吳子明把電話線拔掉,沒動房間里的其他東西。
走到門口,白寶山見電視機開著,順手把電視機關上,但錄像機沒有關。
從他們進去開槍把人打死,到取了手槍出來,前后沒超過一分鐘。
離開一營營部,吳子明去取摩托車。
摩托車藏在百米開外的路邊上,兩人迅速離開現場。
8月8日20點50分,石河子刑警大隊副大隊長慈新光接到市局110指揮中心電話,值班員報告說,149團場一營警務區民警姜玉斌、治安員時春勇被人開槍打死,149團場請市公安局迅速派人到現場。
兩名人民警察同時被殺害,這在石河子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在自治區也絕無僅有。
案情迅速上報到兵團公安局和自治區公安廳,專案臨時指揮部迅速成立。
經過七天對2953人和25條可疑線索的調查,案情沒有任何進展。
但勘查和技術檢驗過程中,一個重要線索躍入技術人員的眼簾。
“8.8案件”現場的彈殼與“7.5案件”現場的彈殼批號一致,都是75-81。
技術人員連夜進行比對鑒定,并很快做出鑒定結論,證實兩案的子彈發自同一支步槍。這是個重大推進,不僅解決了“7.5案件”的定性問題,同時也為“8.8案件”的偵查提供了更多方便。
8月14日,指揮部再次召開偵查會議,決定將“7.5襲擊141團場原軍械庫案”與“8.8殺害民警搶劫槍支案”并案偵查。
指揮部把下屬工作部門重新調整為五個大組:技術組、調查組、查槍取樣組、摸排組和材料組。
8月16日,147團場第一中學臨時工李華在打掃教學大樓后邊的垃圾池時,撿到一個綠色塑料本,發現是姜玉斌的民警值勤證,上邊貼有姜玉斌的照片。
李華馬上把值勤證交到147團場派出所。
指揮部得到報告后立刻派人對姜玉斌的妻子牛曉紅進行調查。
牛曉紅說,姜玉斌沒有把值勤證帶回家的習慣。而且姜玉斌上班或回家時并不經過一中門口,他不可能把值勤證丟在那個地方,他的值勤證更不會出現在教學樓后邊的垃圾池里。
根據上述情況,警方將147團場列入偵查重點。
正當自治區警方對案件展開更嚴密調查之時,白寶山和吳子明已于8月14日乘長途車來到烏魯木齊。
按慣例,白寶山預先在與邊疆賓館相鄰的新疆大學校園內選好一處秘密地點,并于當天挖好埋槍埋錢的土坑。挖坑的地方距邊疆賓館后圍墻約七百米,少有人跡。
白寶山把地點選在樹林內,挖好后在附近的樹枝上綁了個布條做記號。
當晚,兩人返回石河子147團場。
8月18日,白寶山和吳子明攜帶著81-1式自動步槍和五四式手槍,再次來到邊疆賓館。
此時因已臨近烏魯木齊對外經濟貿易洽談會開幕的日期,邊疆賓館顯得格外熱鬧。
當天因為白寶山和吳子明到達的時間太晚,邊疆賓館快要打烊了,所以他們沒有遇到大魚。
藏好槍支之后,兩人用吳子明的身份證登記,住進附近的鐵路醫院招待所。
8月19日早晨,邊疆賓館還沒開門,白寶山和吳子明就來到這里。
他們先挖出槍,壓滿子彈。然后白寶山把自動步槍放進提包內,手槍揣進衣兜里。兩人退到邊疆賓館入口處,等待機會。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一老一少兩個人提著包,走到俄式餐廳附近,在一根電線桿子底下蹲下來。他們放下提包,旁若無人地數錢。
年長些的帶一個紅色背包,里邊裝著約五十萬元現金。
年輕人提著藍包,比紅包略大,看樣子里邊有七八十萬現金。
白寶山把槍提在手里走過去,在距年長者僅一米遠的地方,對準他的后背開了第一槍。
老人當場便被打死了。
吳子明跟著也開了一槍,但子彈卡了殼,沒打響。
年輕人立刻提起藍包,朝邊疆賓館里邊跑去。
白寶山邊追,邊連放兩槍打倒了賓館保安小丁。
吳子明則把老者裝錢的紅包背在身上。
最終白寶山把背藍包的青年打死在東樓前的汽車夾縫里,并把那個裝有八十萬元人民幣的藍格包背在肩上,右手持槍,轉身朝回走,從早已看好的一個墻豁口逃入新疆大學的那片樹林。
白寶山把兩個裝錢的提包及作案時穿的衣服全部埋進坑內,帶著槍離開樹林,在一個堆放雜品的夾道內,把槍埋起來。然后,來到大街上,沿三屯碑路逃竄。
從白寶山打了第一槍到他來到小樹林止,一共走了905米,用時20分鐘,先后共開了14槍,打死7人,打傷5人,搶劫人民幣約130萬元。
10 滅口
邊疆賓館搶劫得手后,白寶山和吳子明迅速返回147團場。
按照白寶山的計劃,這筆錢目前不能動,至少要放到一個月后再去拿,否則他們將很危險。
但吳子明不這樣想。
從8月19日回到石河子,吳子明天天催問白寶山,什么時候去烏魯木齊取款。
這讓白寶山覺得吳子明貪財且短視,萌生了除掉他的想法。
白寶山不動聲色地對吳子明說:“我同意過幾天去取錢。不過,咱們兩個無論如何也不能分開,咱們分開了,誰也做不成事情。”
吳子明對他的話將信將疑。
8月22日,白寶山和吳子明冒險跑了趟烏魯木齊。
路上他們看到了,過呼圖壁,過昌吉市,進烏魯木齊,沿路都有路卡。
警察盤查得很嚴,旅客攜帶的所有包裹都要打開,他們根本就沒辦法把那么多的錢帶回石河子。
兩人找到埋槍的地方,白寶山把手槍挖出來,別在身上。長槍沒動,長槍同樣無法攜帶。然后他們原路返回了147團場。
這次出門,吳子明也沒別的話好說,他同意了白寶山的方案:只能跟著他們去北京,只有這樣才能把錢帶出烏魯木齊。
第二天,他們就開始做離開新疆的準備。
白寶山提出:“走前,想到天池玩兩天。”
這時吳子明對白寶山有了警覺。
他向弟弟表示:自己要是一個月不回來,可能就不在人世了。并留了后手,把白寶山和謝宗芬的家庭地址寫下來,交給了父親。
8月25日,白寶山、吳子明、謝宗芬早上六點悄悄起身上路。事先,白寶山帶好一把錘子,買了一小瓶二鍋頭,把酒倒掉,裝上汽油。
第二天,三人來到天池風景區。
三人在湖邊轉了一會兒,沒有坐游船,謝宗芬就鬧著要看雪山。吳子明興致很好,爬山的主意又是謝宗芬提出來的,他首先表示贊同。
白寶山卻不動聲色,陰沉著臉跟在他們后邊。
向上爬了近兩個小時,三人經過大鍋底坑,再向上攀登,爬到馬牙山的半山腰上。
白寶山說:“太累了,大伙歇一會兒吧。”
說著他先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吳子明也坐下,喝了點水,觀賞著周圍的風景。
這時白寶山突然站起來,悄悄拿出一把鐵錘子,趁吳子明不備,照著吳子明的后腦惡狠狠地砸了下去。
吳子明嚇壞了,他驚叫著連滾帶爬朝山下奔去。白寶山在身后緊追。
無奈吳子明不擇道路地拼命奔跑,眼看就追不上了。
白寶山不得已掏出槍來,邊追邊開槍射擊。
吳子明栽倒下去。他栽倒的地方恰在大鍋底坑山洼處的草叢里,那地方在謝宗芬待的山坡上已經看不到了。
白寶山仍怕吳子明不死,又用鐵錘朝吳子明的頭部猛砸一陣,直到把顱骨打得塌陷下去才停手。
大約四到五分鐘,白寶山拿著吳子明的軍用挎包、匕首和他殺害吳子明的鐵錘,到山上拿出了裝汽油的小酒瓶。
隨后白寶山返回到吳子明尸體旁,把吳子明的身份證翻出來,把手表擼下來,然后把汽油倒在吳子明的臉和上半身上,用打火機點著了。
白寶山直到看著吳子明的臉碳化了,牙齒露出,這才離開。
他把吳子明的身份證等物埋在另一個地方。
一切都處理完后,白寶山挾著嚇癱了的謝宗芬沿另一條路下山。
11 歸途
回到烏魯木齊,他們用謝宗芬的身份證在一家鐵路旅店住下。
白寶山帶謝宗芬先到火車站,花高價買好了第二天去北京的臥鋪票。
第二天早晨,兩人先去新疆大學挖出埋在那里的一百三十萬元錢,隨后又到埋槍的地方,把槍的部件拆散,分別埋在一處放廢料和保溫磚的狹窄夾道內。
上午十一點左右,白寶山帶著謝宗芬攜巨款返回他們租住的鐵路旅館510房間。
白寶山拿出事先買好的兩件軍用馬甲,讓謝宗芬把馬甲拆開,把錢一捆捆縫進馬甲里,然后每人一件穿在身上。
時間已經差不多了。白寶山把短槍里的子彈壓滿,余下的子彈裹在身上。
因為前一天買票時白寶山已經觀察過,火車站氣氛雖然緊張,對過往旅客仍然是只查行李不查人。
只要他和謝宗芬神態從容,不露出破綻,混過檢查關應該是沒問題的。
兩人提上行李,穿著裝滿鈔票的馬甲,打出租車來到火車站。
這正是檢票的高峰期。
兩人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行李沒毛病,順利通過了檢驗線。
然后,兩人檢票上車。
列車啟動,白寶山仍沒放松警惕。
直到火車開過哈密,駛出了新疆,白寶山才真正放下心來。
8月31日,白寶山和謝宗芬回到北京模式口的母親家。
白寶山向母親要了一個帶鎖的抽屜,把錢和槍都鎖進了抽屜里。
他從這筆錢里先后拿出百分之八,約十一萬,交給謝宗芬,并讓謝宗芬回四川老家避風。
謝宗芬走后,白寶山立即后悔了。
畢竟這個女人知道的東西太多了,稍有閃失就會把他牽扯進去。
他決定,等謝宗芬回來,絕不能再手軟,一定要把她殺掉。
9月2日,白寶山送走謝宗芬,然后出去釣了一天魚。轉天,到北辛安收拾了一天房子。
想到母親這一輩子不容易,白寶山悄悄塞給母親一萬塊錢,說是在新疆做生意賺的。
知兒莫如母。老人把這筆錢原封不動地裝在一只粉色的襪子里。
12 天網
邊疆賓館發生特大持槍搶劫案的消息,震驚了各級公安機關。警方迅速趕赴現場。
中午兩點,烏魯木齊市公安局召開緊急偵查會議。
會議認為,“8.19案”與石河子兩案在時間順序上有連貫性和因果聯系。
“8.19案”反映作案分子是兩個人,石河子兩案反映的作案分子也是兩個人。
使用的武器一致,石河子兩案是用一支長槍搶劫了一支短槍,“8.19案”一長一短兩支槍都出現了。
同時,對現場彈殼的技術鑒定結果表明,與石河子案發現場的彈殼所有技術特征完全一致。“8.19案”犯罪分子使用的槍支與石河子兩案使用的槍支為同一支步槍。
警方當即做出烏魯木齊邊疆賓館搶劫殺人案與石河子兩案并案偵查的決定。
8月21日上午,案情有了進展。
石河子警方在對“8.19案”現場提取的包槍袋進行調查時,發現了重要線索。
據147團場的鞋匠劉兵介紹,大約在五六月間的一天下午六點左右,有兩個男人騎一輛摩托車來縫制袋子。
此二人的情況與警方所掌握的案犯材料極其吻合。
但劉兵說:“講本地話的是大個子,那個小個子說話好聽,是河北、東北那邊的人。”這與警方掌握的情況正好相反。
但無論如何,犯罪嫌疑人居住地在147團場附近,這一結論是清晰的。
1997年8月22日,石河子市公安局根據自治區公安廳的指示,調整偵查力量,把偵查工作的重點放在147團場。
新疆案件與北京的系列襲軍襲警案,無論在襲擊對象、作案方式上都有很大不同,與北京德勝門案雖同屬在市場上持槍殺人搶劫,但也有很大差別。作案地點橫跨三千公里。
而且,北京德勝門案的犯罪嫌疑人使用的是81-1式自動步槍,當時新疆在給公安部的電報中認定的是五六式自動步槍。
盡管如此,公安部五局出于對首都治安的考慮,也出于對案情的敏感,仍然提出了串并案的要求。
兩地案件串并的關鍵環節,首先是對槍種的確定。
經過技術部門詳細的比對和槍彈專家準確的鑒定,得出結論,槍種不是五六式自動步槍,是81-1式自動步槍。
根據這一物證,完全可以將發生在新疆、北京和河北徐水三地的案件串聯起來。
不久,一條重要線索進入了警方視線。
武警六支隊支隊長廉常保反映了一個情況:六支隊有個復員的武警戰士說,今年七月,有個他看押過的犯人找他要過子彈。
這人是個已釋放的北京調犯,要子彈回去打野豬,戰士沒給他。
辦案人員立刻感到對上了。
北京調犯,已釋放,又返回新疆,要子彈打野豬?北京哪兒來的野豬?
辦案人員馬上派人對此事進行核查。
9月4日,偵查員找到反映情況的退役武警劉保富。
劉保富回憶說:“今年七月有兩個我看押過的犯人來找過我。一個叫白寶山,另一個我不記得叫什么名字了,是一個朋友告訴他們我家的地址的。白寶山找我要子彈,說是要回去打野豬。北京那邊哪有野豬?我沒給他。”
偵查員很快找到了劉保富提到的那個朋友。
那人反映:“今年七月,跟我一起在新安監獄服刑的白寶山和吳子明來找我,問我劉保富的地址,我告訴了他們。白寶山是北京人,吳子明是147團場的人。”
偵查員馬上開車來到石河子監獄管理局,調白寶山和吳子明的檔案材料。
白寶山的履歷表上寫著:身高1.80米,北京石景山人。
北京石景山。這跟北京的案子聯系起來了。
吳子明的檔案不在監獄管理局。偵查員當天下午就來到147團場派出所,想通過戶籍卡了解吳子明的住處。不想在這里遇到了莫索灣公安局的探長魏江年。
魏江年了解到,吳子明家開春時曾來了兩個北京人,一男一女。
男的曾與吳子明一起服過刑,來這里做生意。
9月3日上午,魏江年決定帶上8月31日下午在天池附近發現的尸體照片,讓吳子明的堂弟和吳父辨認一下。
1997年9月5日上午,魏江年等人在市場上找到吳子明的弟弟吳子兵。
魏江年和吳子兵漫無邊際地聊天,一來二去,吳子兵打開了話匣子。他對魏江年說:“我哥走了,沒說上哪兒,也沒帶什么衣服。”
說話間,已流露出傷感情緒。
魏江年看條件成熟了,把天池無名尸照片拿給他看,一邊觀察他的表情。
吳子兵默默地看了一陣,漸漸地,眼淚流了出來,身子一軟,坐了下去。
吳子兵抬頭看看魏江年,說:“這個人就是吳子明。”接著又說,“他家里有個藍皮筆記本,那里邊有他們的地址。”
魏江年等人立刻來到吳子明家。魏江年說明來意,把尸體照片拿給吳子明的父親。吳父戴上老花鏡看了好一陣,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老人把筆記本找出來,交給魏江年。
魏江年翻到中間一頁,上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兩行字,正是白寶山和謝宗芬在北京和四川的住址。
隨后他們來到白寶山、謝宗芬、吳子明合租的房子。
魏江年等人謹慎地提取了一塊舊帆布,提取了室內留下的水杯以及玫瑰酒瓶子等二十余件物品,以備查驗房屋居住人的指紋。然后他們封閉了那套住房。
這時,他們才打電話向指揮部報告。
案犯已經基本確定了。
警方宣布:白寶山、吳子明上升為“97系列槍案”的1號線索,稱為“9.5專線”。目前的任務是調動所有警力,圍繞“9.5專線”全力展開工作。
對犯罪嫌疑人白寶山、謝宗芬立即進行布控、緝捕,要盡快找到白寶山、謝宗芬的近期照片。烏魯木齊要對公路、鐵路、航班進行嚴密控制。
同時,向北京方面發出協查通報,如果白寶山返回北京,請北京方面配合,適時予以抓捕。請公安部協調四川省公安廳,如果謝宗芬未返北京而回四川,請四川省廳協助緝捕謝宗芬。
12 落網
新疆方面的偵查工作取得突破性進展,白寶山被定為重大犯罪嫌疑人。此線索被新疆警方以石河子刑警大隊的名義電告了北京市公安局。
北京市局接到新疆方面提供的線索,立即行動起來。
北京市公安局專案組負責人傅政華通知石景山分局刑警隊,根據新疆提供的線索,馬上出動,迅速緝捕白寶山。
石景山刑警隊先與派出所聯系,摸清外圍情況,得知白寶山的戶口剛剛批下來,還未最后辦理。
片警做過訪問,對白寶山家比較熟悉,提供了白寶山在北辛安和模式口兩處居住地的地址。
北京方面的偵查員決定以白寶山的戶口問題為契機,把他帶到派出所,再適時予以逮捕。
晚上七點,刑警大隊和派出所民警一行四人來到北辛安白寶山的住所。
白寶山不在。
他們又來到模式口白寶山母親家,敲開了房門。
開門的正是白寶山。
顯然他毫無防備。
片警說:“你的戶口市局批下來了,是8月25日批的,你跟我們去趟派出所,把表格填一下。”
白寶山是個聰明人。一看來了四位警察,立刻明白了這是怎么回事。
白寶山說:“好吧,你們等我穿件衣服。”
說著,他轉身走過去,要拉柜門。
槍就放在柜子的抽屜里,子彈頂著火。
這個時候,白母推門走了進來。
白寶山迅速放棄了反抗的念頭。
他穿好衣服,對母親說:“沒什么事兒,我的戶口批下來了,民警同志要我跟他們去辦戶口,完事就回來。”
然后,他跟警察出去,上了車。
在當晚的問訊中,白寶山態度十分頑固。
9月6日,北京警方凌晨對白寶山的兩處住所進行了公開搜查。
在模式口白寶山住處的衣柜抽屜內,搜出五四式手槍1支,槍號為6538589,正是石河子被害民警姜玉斌被搶劫的槍支。搜出現金人民幣113萬元。
至此,主要贓證到手,白寶山再百般抵賴也已毫無意義。
9月6日早晨,白寶山開始交代自己的罪行,包括每一樁案件的作案時間、地點、過程,包括殺人地點、埋人地點、埋槍地點的位置和周圍的地貌特征。
他的確不需要思考,他所做的15起案件,包括警方未掌握的五起,每一處細節他都記得非常清楚。
9月2日下午兩點五十分,謝宗芬上了飛機。這是她第一次坐飛機,所有的感覺都是新鮮的。當天晚上,她已經乘坐汽車回到四川筠連縣的家里。
她發了財。這次回來,衣服講究了,戴著金項鏈金耳環,給丈夫、女兒、父母都買了禮物,一家人見面都喜氣洋洋的。
9月3日,謝宗芬就開始還賬。第二天,她帶著家人出去購物,大包小包提回來一大堆。她回家僅兩天,手里的錢就花出去三萬多元,還剩下七萬七千元。
9月6日下午,謝宗芬在家里吃飯時,門外來了幾名筠連縣公安局的人。
公安局的人問:“你是謝宗芬嗎?”
謝宗芬說:“是我啊。”
她還沒弄明白怎么回事,一副冰冷的手銬已經銬在她的手上了。
謝宗芬在老家風光了三天,就進了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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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宗芬被抓起來后,仍不敢說出白寶山的實情。
她承認認識白寶山,承認跟白寶山去了新疆,但她隱瞞了白寶山的所有罪行。
她說,她和白寶山去新疆是做棉花生意的,開始時住在147團場吳子明家,后來她租了劉秀芬的房子。生意沒做成,打算下半年再去。
由于她鬧著要走,他們就回來了。先到北京,她又單身回到四川。
公安人員問她白寶山在新疆都干了什么,她說白寶山在新疆和吳子明來往頻繁,兩人買了摩托車,天天早出晚歸,有時整夜不回來,他們干什么自己不知道。
公安人員問:“你沒問過他們嗎?”
謝宗芬說:“我問過白寶山,白寶山打了我一巴掌,說不該我問的就不要問。”
筠連縣公安局從謝宗芬家搜出七萬七千元贓款。謝宗芬說,這是她從北京回來時白寶山留給她做生意的錢。她把十一萬元說成了八萬元,謊稱自己只花了兩千塊錢。
9月7日,北京市公安局趙斌、宋樹勇飛抵四川,當天在筠連縣看守所提審了謝宗芬。
這一次,謝宗芬才明白白寶山已經在北京被捕。
在強大的壓力下,她交代了全部事實,包括徐水取槍,包括德勝門取錢,包括在天池山上殺害吳子明,以及自烏魯木齊攜槍攜錢返回北京的詳細經過。
白寶山給她的十一萬元贓款也未再隱瞞。
9月9日,謝宗芬被押解到北京。
至此,驚動了黨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震動了北京、河北、新疆的京、冀、新系列槍案的主要案犯,已全部落網。
白寶山的戶口,在他最后一案殺掉同伙的前一天,終于批下來了。
但距注銷它的日子,也已經不遠了。
1998年4月,一聲清脆的槍聲結束了白寶山罪惡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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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一槍到最后一槍,整整兩年。
他殺了十五個人,傷了十一個人,搶劫了一百三十余萬現金。
但在最后時刻,他放棄反抗,僅僅是因為母親推門走了進來。
誰也不知道那一刻他心里在想什么。
或許是想起了那個遲遲不肯給他辦理戶口的片警,或許是想起了自己在新疆發誓要讓兩個孩子過上好日子的那個遙遠下午。
又或許,他什么都沒想。
槍響了。
一切歸于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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