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謝光華牽著梁碧彤的手跨進家門。
梁碧彤肚子里懷著男孩,五個多月。
謝光華指著地下室的門說:“去那邊待著,別掃興。”我笑了一下,拖行李下樓。
走到拐角處我停住了——我看見女兒小雨站在她奶奶身后,手里攥著我給她疊的紙飛機。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梁碧彤的肚子看。
我什么都沒說,進了地下室,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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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地下室很冷。
我坐在床沿上,手摸著冰涼的床單,聽著樓上傳來推杯換盞的聲音。
謝母的笑聲很大,梁碧彤的聲音很甜,謝光華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我很久沒聽到過的輕松。
那是真的高興。
我站起身,把行李箱打開。里面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一包日用品,還有一個小鐵盒。鐵盒是我三個月前買的,密碼是小雨的生日。
我打開鐵盒,里邊躺著三樣東西:一個U盤,一支錄音筆,還有一件紅色的小棉襖。
那是小雨的新年衣服。我趁梁碧彤沒注意,偷偷塞進了箱子。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十分。窗外有鞭炮聲,斷斷續續的,空氣里有股火藥味。院門外誰家的小孩在追著跑,笑得很開心。
去年除夕,小雨也是在院子里追著跑,謝光華還背著她轉了一圈。那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他外面有人了,但我沒說破。
我蹲下來把床鋪好,扯了扯被角。
被子有點薄,是夏天蓋的那種。
謝光華走的時候說了句“地下室有暖氣”,但暖氣片是涼的。
我伸手摸了摸,涼的,連溫都沒溫。
我想起他說那句話的表情:不耐煩里帶著點心虛,好像他自己也知道不該這么做,但還是做了。
這就是謝光華。他從來不是一個純粹的壞人,他只是自私。他不會主動害你,但當他的利益和你的沖突時,他會毫不猶豫地把你推開。
就像當初生小雨的時候。
我靠在床頭,墻很潮,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涼意。
閉上眼睛,腦子里亂糟糟的。
我想起三年前躺在手術臺上的時候,意識都快沒了,只聽見醫生說“產婦大出血”。
后來是謝光華簽的字,那老太太才同意了切子宮保命。
那之后,謝光華在醫院陪了我五天。五天里他沒去過公司,沒接過一個長電話。我媽那時候還在,她偷偷跟我說:“明美,光華這孩子心不壞。”
是不壞。
但他變了。
從什么時候變的呢?
大概是出院后第三個月,婆婆來了。
她進門第一句話不是問我身體怎么樣,而是說:“美美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讓她弟弟住過去吧。”
美美是我女兒的小名。
謝光華沒說話。他坐在沙發上,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的意思:我媽就這性格,你別跟她計較。
“后來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后來,梁碧彤就出現了。
我睜開眼,樓上傳來一陣大笑,然后是酒杯碰撞的聲音。我聽見謝光華喊了一句:“來,碧彤,給媽敬一杯!”
媽。
他已經讓她叫媽了。
我心里一緊,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被子。我深吸一口氣,慢慢把手機摸出來,翻到一個號碼,盯著看了很久。
那個號碼是馬宇的。
他沒有保存在我的通訊錄里,但我記住了每一個數字。
我看了很久,又把手機放下了。現在打還不行,太早了,好戲還沒開場。
我把小鐵盒鎖好,塞進行李箱底層,然后把箱子推到墻角。起身時正好對著天花板上的通風口,上面糊著一層灰。
我搬了把凳子踩上去,把通風口的濾網拆下來。濾網背后黑乎乎的一片,我伸手進去摸了摸。
摸到了。
一個小東西,圓圓的,冰涼的。
竊聽器。裝了四個月了,從來沒被發現過。
我重新把濾網裝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從凳子上下來。
樓上,又傳來一陣笑聲。
梁碧彤在說:“媽,您嘗嘗這湯,是我特意燉的。”
我在樓下聽著,嘴角慢慢勾起來。
梁碧彤,你以為你贏了。可你不知道,我等的就是這一天。
02
我坐在床邊,手里攥著手機,腦子里過著一個片段。
那天是七月十六號。謝光華說要去省城開會,走得挺急,連換洗衣服都沒帶夠。我幫他收拾行李時,他公文包開著,我隨手翻了翻,翻出一張紙。
B超單。
上面的名字是梁碧彤。檢查項目是“早孕超聲”,結果寫的是“宮內早孕,約6周”。
我手抖了一下,把單據放回去,拉好拉鏈,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窗外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很大,是中介在談房子的事。陽光從窗簾縫里透進來,照在客廳的地板上。
我慢慢坐了下來。
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但真來了,還是有點接受不了。
我跟他結婚五年,從一無所有到買了這套房子,從打地鋪到睡席夢思,我怎么也想不到他會在別的女人那里種下孩子。
那天晚上他回來,我問他:“你公司有個叫梁碧彤的女孩子?”
他愣了一下說:“有,新來的銷售經理。”
我沒再說什么。
那晚我失眠了。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這幾年的事。想著我跟他怎么從老家出來,怎么租房子,怎么攢錢,怎么開公司。
都挺好的,就是生了小雨后不一樣了。
小雨是我女兒。她特別乖,特別懂事。兩歲就會幫我拿拖鞋,三歲就會自己疊被子。她眼睛像我,鼻子像他,笑起來兩個小酒窩。
謝光華也疼小雨。每年生日,他都會親自做蛋糕。
我第一次抓到他的把柄,是在小雨兩歲生日那天。
他那天很高興,做了個草莓蛋糕,小雨吃得滿臉都是。我們一家三口坐在客廳里,電視放著動畫片,小雨在他懷里睡著。
我看他逗女兒的樣子,心里特別酸,特別矛盾。
我知道他在外面有人。但看著這個畫面,我又覺得也許還能挽救。
可后來還是不行。
梁碧彤辭了銷售經理,升了秘書。
兩個人的關系藏得再嚴,也會露出馬腳。
有一次他手機放在桌上洗澡去了,屏幕亮了一下,我看到一條微信跳出來:“今晚我在老地方等你。”
我把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放回去。
從那天開始,我就變了。
我不吵不鬧,不哭不喊,該干嘛干嘛。
但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翻他的公文包。
他洗澡的時候,我會拿他手機翻翻聊天記錄。
他說要出差的時候,我會查查他航班的座位號。
梁碧彤住的小區我蹲過兩次。她樓下的保安跟我聊天說,那女的經常半夜才回來,有時候有男人送。我說那是我老公,保安臉都綠了。
但我不急。
馬宇跟我說過,要打就得一次打死,打不死就反咬一口。
我想了很久,覺得他說得對。
謝光華請的那個律師叫李德水,打經濟案二十年沒輸過。馬宇說這人狡詐得很,光憑感覺告贏不了,得有鐵證。
所以我開始收集證據。
賬目。他公司有些賬目見不得光,我全拍下來了。
錄音。他打電話談生意時,只要有機會我就錄。
照片。他跟梁碧彤出入酒店的記錄,我找人盯了三個月,拍了一疊。
張玉琦幫了我大忙。她開了個餐館,就在我家樓下,梁碧彤經常和謝光華在那兒吃飯。張姐把監控錄像全拷給我了。
“妹子,”她有天晚上給我打電話,“你要真想告,姐支持你。他那不叫人才,叫畜牲。”
我沒哭。
從生完小雨后再沒哭過。
樓上又傳來一陣笑聲。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還坐在床邊。窗外很安靜,鞭炮聲小了很多,應該是快到十二點了。
我看了眼手機,十一點四十分。
二十天前,梁碧彤查出懷的是男孩。消息是謝光華自己說的。他那天特別高興,喝多了,摟著我肩膀說:“明美,你知道嗎,我有兒子了。”
我說知道了。
他摟著我說:“你放心,房子給你,孩子歸我。”
我看著他喝得通紅的眼睛,說了句好。
他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背,搖搖晃晃去洗手間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想:你笑吧,再笑一會兒。
我打開手機,翻到馬宇的號碼,手指按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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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喂?”
電話接通的時候,我聽見馬宇那邊有點吵,應該是在值班室。電視里放著春晚的重播,有個觀眾在笑。
“是我。”我說。
“知道。”馬宇的聲音很平靜,“除夕快樂。”
“快樂不了。”
“怎么?”
我沒回答,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面的聲音斷斷續續,梁碧彤在笑,謝母在說“這孩子真皮實”,謝光華在接電話,應該是業務上的事。
“她來了。”我說。
馬宇沉默了幾秒:“現在?”
“對。”
“他人呢?”
“也在。”
“那個老太太呢?”
“在樓上,一起吃飯。”
馬宇沒說話。隔著電話,我聽到他嘆了口氣,然后是翻紙的聲音。
“上次你給我的材料我看了。”他說,“夠用了。”
“還差一樣。”
“啥。”
“他在轉移公司資產。”
馬宇的聲音突然變了:“什么?”
“他把法人改成他那個律師的名字了。”我說,“還注冊了一個新公司,法人是梁碧彤的表弟。”
“你確認?”
“我剛拿到錄音。”
馬宇半天沒說話。電視里的笑聲又傳過來,嘈雜得很。
“你等我消息。”他說,“我叫經偵的人一起看看。”
“多久?”
“現在不是走程序的時候。”他說,“你那邊能拖多久?”
“我在地下室。”
“啥?”
“他讓我住地下室。”
“我知道。”我說,“忍了這兩年,不差這一晚。”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我聽見馬宇深吸了一口氣,然后說:“把錄音留好,別讓他發現。”
“放心。”
“還有,”馬宇的聲音壓低了,“如果他今晚動手,你就打電話。”
“打給你?”
“不是。”
他停頓了一下。
“打給你自己。”
我愣了一秒,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
“那就先這樣。”
“等等。”
“嗯?”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來了:“小雨在家。”
馬宇頓了頓:“我知道了。”
電話掛斷了。
地下室重新安靜下來。我坐在床邊,手還握著手機。屏幕慢慢暗了,暗到只能看到自己的臉。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以前,我是那種看見蟑螂都會尖叫的人。現在,我坐在地下室,枕邊放著竊聽器和錄音筆,手機里存著丈夫出軌的證據,等著警察沖進來抓他。
我怎么就過成這個樣子了呢?
我想起剛結婚那會兒。謝光華帶我回老家,我媽還在。我媽拉著他的手說:“把小美交給你,我放心。”
我媽是去年走的。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別委屈自己。”
我笑著說沒委屈。
可我媽什么都懂。她走的那天,拉著我的手,眼睛一直看著我,嘴巴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我低頭,翻出手機里的照片。
照片是我媽抱著小雨拍的。那是小雨一歲的時候,胖乎乎的,嘴里咬著奶嘴。我媽笑得特別開心。
我盯了很久,把手機收起來。
窗外,鞭炮聲越來越密集了。誰家的鐘在敲,敲了十一下。
快十二點了。
我站起身,走到通風管下面,把耳朵貼上去。
樓上的聲音很清晰。
謝光華的聲音,梁碧彤的聲音,謝母的聲音,電視的聲音,還有小雨的聲音。
小雨說:“奶奶,媽媽在哪?”
謝母說:“媽媽一會兒就上來。”
小雨說:“我要媽媽。”
梁碧彤說:“乖,阿姨抱抱。”
小雨說:“我不要你。”
我心里一緊。眼淚一下子就涌上來了。
我趕緊拿袖子擦了擦,深吸一口氣,繼續留神聽著。
然后是謝光華的聲音:“小雨,來爸爸這。”
小雨過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小雨又問:“媽媽什么時候來?”
“媽媽躲貓貓呢。”謝光華說,“你猜她藏哪兒了?”
“地下室。”
“爸爸,地下室好冷,媽媽會不會感冒?”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像堵了什么東西。
“不會的。”
“那媽媽多久出來?”
“明天。”
“明天早上?”
“明天中午。”
“那好吧。”
我聽不下去了。
我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
外面鞭炮聲響成一片,誰家的孩子在尖叫,有人在笑,有汽車在按喇叭。
新的一年,到了。
04
后來我一直沒睡著。不是為了別的,就是覺得冷。
地下室是真冷,暖氣片跟擺設似的。
我裹著被子坐在床邊,聽見外面誰跑過去,腳步很急。有人喊“新年好”,有人喊“萬事如意”。
我盯著手機屏幕,時間跳到零點三分。
樓上的聲音變小了。電視還在響,但說話聲少了。應該是都去睡了。
我聽見謝母的聲音:“碧彤,你跟光華住二樓,床我都鋪好了。”
梁碧彤說:“謝謝媽。”
“謝什么,”老太太聲音里帶著笑,“這以后就是你家了。”
我聽著這話,心里沒什么感覺。不是麻木,是早就預料到了。
謝母的態度我倒是不意外。在她眼里,一個生不了兒子的媳婦就是廢的。梁碧彤能生兒子,就是好的。
可她就沒想過,梁碧彤生的兒子,將來要叫她什么?
想到這我忍不住笑了笑。
算了,想這些也沒用。
我打開手機,翻出一條錄音記錄。
那是兩周前錄的。
那天謝光華喝多了,在客廳打電話,說話聲音不大,但我那竊聽器是專門挑的好的。我聽見說轉法人,說是先轉到律師名下,再轉到梁碧彤那里。
我錄了。
今天下午,梁碧彤給他發了條消息,說“那個事情辦好了”。消息記錄我截了。
我把這個當成證據鏈的最后一環。
我翻到馬宇的微信,發了條消息:“在嗎?”
等了大約兩分鐘,他回了:“在。”
我說:“差不多了。”
他回:“等通知。”
我說:“好。”
然后把聊天記錄刪了。
自從八個月前裝了那個監聽軟件,這就是我每天的習慣,發完刪,打完刪,不給謝光華留下任何把柄。
我合上手機,躺下來。
地下室很安靜,墻角有輕微的響動,應該是老鼠。天花板上有個燈泡,昏黃黃的,照著整個房間。
我盯著燈泡看,眼睛漸漸花了。
腦海里又翻過一些片段。
梁碧彤第一次來找我,是三個月前的事。
那天下午,謝光華出差去了,我把小雨送去幼兒園,一個人在家看電視。
門鈴響了。
我開門一看,是個年輕女人,穿著白色風衣,肚子微微隆起。
她看見我,笑了笑說:“你好,我是梁碧彤。”
我站在門口,手還握著門把。愣了兩秒,我說:“進來吧。”
她坐在沙發上,我給她倒了杯水。
她沒喝,直接開口說:“我懷孕了。”
我說:“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
“那你……”
“你要什么?”
她看著我,好像沒想到我會這么問。沉默了片刻說:“我想讓你跟他離婚。”
“他呢?”
“他也想。”
“那你讓他來跟我說。”
她變了臉色:“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沒說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站起來,從包里掏出一張支票,放在桌上:“這是五十萬,你拿著,夠你回老家過幾年了。”
我看了看支票,又看了看她。
“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八千。”
“那你攢五十萬得多久?”
她沒說話。
“我以為你多有本事。”我說,“五十萬就想打發我。”
我把支票撕了。
梁碧彤的臉一下就白了。
我站起來說:“門在你右邊,自己走。”
她咬著嘴唇看我半天,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時候,我把撕碎的支票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那時候我就打定主意了:等,等到最合適的時機。
后來我聽說,梁碧彤去找過謝光華,說我“不給她面子”。謝光華一個月沒回家。
我倒是不在意。他要不在家,我還好辦事。
現在想想,那三個月真像一場夢。我白天照常接送小雨,晚上回來收拾證據,一點一點,把謝光華和他那些寶貝賬目拼在一塊兒。
然后,等到今天。
地下室實在太冷了。我翻了翻身,手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個紙飛機。
小雨疊的。
我拿起來,借著昏黃的燈光看了看。
紙飛機上畫著亂七八糟的線條,歪歪扭扭的,很像這個家。
我把紙飛機貼在臉上。
很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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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凌晨一點二十三分。
我已經躺了一個多小時,還是沒睡著。地下室越來越冷,我把被子裹得緊緊的,還是哆嗦。
樓上那個方向突然傳來聲音。
是小雨在哭。
我一下就坐起來了。
小雨在樓上喊“媽媽”,聲音帶著哭腔,應該是醒了發現我不在身邊。
然后是梁碧彤的聲音:“別哭了,阿姨在呢。”
小雨嚎得更大聲了:“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小雨的哭聲越來越大。
我聽見謝光華在說:“別哭了,你媽媽在地下室……”
“我要媽媽!”
然后是下樓梯的聲音。
我趕緊站起來,走到門口。
門開了,小雨站在門口,穿著睡衣,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
她身后站著謝光華。
“她要找你。”他說,語氣很煩躁。
我沒理他,蹲下來抱住小雨。
小雨抱著我的脖子不撒手,哭著一通說:“媽媽,我不喜歡那個阿姨,她為什么要住我們家……”
“沒事的,”我輕聲說,“媽媽在這。”
謝光華站在門口,手插在兜里,表情復雜。
“你哄哄她,別讓她哭了。”他說完轉身上樓了。
我抱著小雨走進地下室,讓她坐在床邊。
小雨靠著我說:“媽媽,這里好冷。”
“沒事,媽媽給你蓋厚點。”
我給她蓋上被子,又脫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身上。小雨抓著我的手問:“媽媽,你明天能跟我一起睡嗎?”
我沉默了一下。
“好的,媽媽明天陪你。”
“真的?”
“真的。”
小雨安心了,閉上眼睛。
我看著她的臉,想起小時候她剛出生那會兒,皮膚嫩嫩的,手小到能把我的食指整個握住。
現在她四歲了,會說很多話,會疊紙飛機,會問我一些答不上來的問題。
“媽媽,”她又睜開眼睛,“為什么那個阿姨要住在我們家?”
“因為她是爸爸的朋友。”
“那為什么爸爸的朋友要住在我們家,媽媽要住在地下室?”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小雨看了我半天,又睡了。
我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樓上有腳步聲,走得很慢。應該是謝光華的,他走路就是這個節奏,每一步都很穩,不急不緩。
我想到今天白天的事。
下午的時候,謝光華跟我說:“碧彤懷孕了,媽說要讓她在家過年。”
我正在疊小雨的衣服。
“那我呢?”
“你去地下室住幾天,反正就幾天。”
“那小雨呢?”
“小雨跟我住樓上。”
我笑了:“好。”
他看著我的笑,愣了愣:“你同意了?”
“同意了。”
“不怕丟人?”
“不怕。”
他又看了看我,說了句“那就這樣”,轉身走了。
人走后,我站在客廳里,愣怔了好一會兒。
那個地方,我住了五年。每一個角落都有我的印記,沙發上鋪著我買的靠墊,茶幾上放著我養的花。連餐桌擋布都是我挑的。
現在,這些都不屬于我了。
我在客廳站了很久,然后就收拾行李。
小雨在我身邊站著,問我:“媽媽,你為什么要走?”
“媽媽出去住幾天,你乖乖的。”
“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很快。”
小雨拉著我的衣角。
“媽媽你別走。”
我蹲下來抱了她。
“媽媽不走,媽媽很快就回來。”
我沒騙她。
我確實會很快回來。
我抬起手,看了眼手機。
一點四十五分。
是時候了。
我拿起耳機戴上,點開手機的監聽軟件。
樓上很安靜。小雨又睡著了,呼吸聲很輕。我盯著手機,等了大概兩分鐘。
樓上突然傳來說話聲。
是梁碧彤的聲音,很輕:“她真的住地下室了?”
然后是謝光華:“嗯。”
“她沒鬧?”
“沒有。”
“怪了。”
“咋了?”
“之前我說讓她離婚,她把支票撕了。現在怎么這么好說話?”
我嘴角勾起來。
好說話?
你以為我是好說話嗎?
我戴上耳機,繼續聽。
謝光華在說話:“你管她呢,反正就幾天的事。”
“那之后呢?”
“之后?”
“咱倆的事。”
她壓低聲音:“我把律師那邊都安排好了,年后就能辦手續。你那邊什么進度?”
我看到手機上的信號燈在閃。
“快了。”謝光華的聲音含糊,好像是喝了酒的,“等過完年,我跟她說離婚的事。”
“她能同意?”
“她有啥不同意的。婚是她結的,離婚時候我說了算。”
梁碧彤聲音頓了一下:“那個房子呢?”
“房子寫的是我婚前財產的,她爭不著。”
“那公司呢?”
“公司……”
謝光華壓低了聲音。
“……我已經轉出去了,那個人是律師介紹的朋友,穩妥的。”
“那你要凈身出戶?”
“傻啊你,只是面上看是這樣。實際上,我的人已經安排好了。等風頭過了,咱再開個新公司,法人寫你表弟。”
梁碧彤沒說話,沉默了幾秒。
“你確定安全?別到時候出事。”
“放心,那個律師是專業的。”
我在樓下,把這句話聽得很清楚。
心跳加快。
就是這句話。
我等了八個月,等的就是這句話。
我按下錄音鍵,把這段完整錄下來。
然后,我翻到馬宇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喂。”
“現在。”
“確定了?”
“確定了。他親口說的。轉公司的事,我都錄下來了。”
我聽見電話里翻本子的聲音,然后是椅子被推開的聲音。
“我馬上出發。”
“十五分鐘。”
我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回枕頭底下。
然后,我坐在地下室里,抱著女兒,等著。
外面有風,吹得窗戶響。
樓上還有說話聲,但我沒心情聽了。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終于。
終于要結束了。
06
十七分鐘。
我從地下室走出去的時候,院門口已經站了六個人。三輛警車停在外面,車燈把整棟樓都照白了。
馬宇站在最前面,穿著制服,表情很冷。看見我,他點了點頭。
我點頭回應。
樓上還在放電視,梁碧彤好像在衛生間,水聲嘩嘩的。謝光華應該在客廳,隱約聽見他在打電話。
然后,門鈴響了。
謝光華的聲音從樓上傳來:“誰啊?這個點。”
馬宇沒吭聲,又按了一下。
謝光華罵罵咧咧的下樓。
門“咔噠”一聲開了。
“你們……”
馬宇亮出證件,語氣很平穩:“謝光華本人?”
謝光華臉色一下就變了:“咋了?”
“有人舉報你涉嫌職務侵占,轉移公司資產,涉嫌違法轉讓她人婚姻共同財產。請跟我走一趟。”
“什么?!”
謝光華愣了一下,手扶著門框,愣在那里。
我站在地下室門口,看著他。
他抬頭,看見我了。
他的眼神變了。
“你……”
我沒說話。
“你報警的?”
我還是沒說話。
他看著我的眼神慢慢變了,從震驚到憤怒,再到不敢置信。
“我怎么了?”
“你他媽……”
他想罵我,但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又罵不出口。
馬宇往他跟前走了一步:“謝光華,配合調查。”
“配合什么?這是我自家的事。”
“經濟犯罪不是自家事。”馬宇掏出拘捕證,“配合調查。”
謝光華沒說話,站在那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拘捕證,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打個電話。”
“行。”
他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很久沒人接。
他臉色更難看了,又撥了一個,還是沒人接。
“別白費力氣了。”馬宇說,“你那個律師已經先你一步去喝茶了。”
謝光華的臉一下就白了。
就在這時,樓上傳來梁碧彤的聲音:“光華,怎么了?”
她走下來,穿著浴袍,頭發濕漉漉的。
看見門口的警察,她的臉色也變了。
“你們是誰?”
“你又是誰?”馬宇看著她。
“我……”
她看著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跟他沒關系。”
“沒關系?”馬宇翻了下手里的本子,“梁碧彤,是你吧?”
“你也得跟我們走一趟。涉嫌參與轉移公司資產。”
她臉色鐵青,轉身就想跑。
馬宇一把抓住她胳膊:“別費力氣了。”
樓上突然傳來謝母的聲音:“發生什么事了?”
老太太穿著睡衣走下來,看見門口的場景,愣住了。
“你們什么人?”
“我們是警察。”
“警察?我兒子犯啥事了?”
“職務侵占。”
她看著我。
“你,你報的警?”
“你這個賤人!”
她沖下來要打我,被一個警察攔住了。
“你們別攔著她,她反了天了。”
她還在那里罵,罵了很多難聽的話。我聽著,一句話也沒說。
然后我聽見小雨的聲音:“媽媽。”
我轉身,看見小雨站在樓梯口,揉著眼睛。
“媽媽,怎么了?”
我走過去,蹲下來抱著她。
“沒事,媽媽在這。”
“他們有誰?為什么要帶爸爸走?”
“因為爸爸做錯事了。”
“做錯什么事?”
“很錯的事。”
小雨看著我,眼睛里帶著迷茫。
“那媽媽會走嗎?”
“媽媽不走。”
“永遠不走?”
“永遠不走。”
我抱著她,站起來,往樓下走。
經過謝光華身邊的時候,他忽然叫住我:“明美。”
我停下腳步。
他張了張嘴。
“你早就準備好了?”
“所以你今天才這么好說話?”
他沉默了良久,忽然說:“小雨就拜托你了。”
我沒回答,抱著小雨走了出去。
外面很冷,風刮在臉上。
小雨趴在我肩膀上,問我:“媽媽,我們回家嗎?”
“回。”
“回哪里?”
“回我們的家。”
我抱著她,往街口走去。
身后傳來關門的聲音,然后是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我聽見梁碧彤在喊“我要打電話給我的律師”,聽見馬宇在叫“別鬧了,上車”。
我走出去很遠后,回頭看了一眼。
別墅的燈還亮著。
那是我住了五年的地方。
我抱著小雨,繼續往前走。
小區門口,張玉琦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妹子,上車。”
我帶著小雨上了她的車。
張玉琦看了眼身后:“走了?”
“走了。”
“哭了嗎?”
“沒哭。”
張玉琦點了下頭:“哭什么,不值得。”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張姐,謝謝你。”
“謝啥,咱們姐妹不說那些。”
她發動車。
“送你回哪兒?”
“先回你家,明天我找房子。”
“住啥?”她看了我一眼,“住姐家。”
“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我一個人住三居室,空著也是空著。”
“那行,我付租費。”
“付啥租費,你在姐店里幫兩天忙就是了。”
小雨在后座上睡著了,靠著我的肩膀。
張玉琦從后視鏡看了眼:“孩子睡著了?”
“嗯。”
“可憐的孩子。”
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后倒。
我掏出手機,翻到馬宇的號碼,發了條消息:“到局里了?”
過了兩分鐘,他回了:“到了。正在審。”
“順利嗎?”
“他律師全撂了。”
“哪邊的律師?”
“他那個律師,李德水。據他交代,謝光華讓他把公司法人過戶到梁碧彤表弟名下,還偽造了一筆三百萬的借款。”
“三百萬?什么意思?”
“意思是謝光華做假賬洗公司資金,洗成他個人欠款,然后讓梁碧彤表弟用借款名義把這筆錢轉到謝光華個人賬戶。懂了嗎?”
我明白。
“夠判幾年?”
“看配合程度。配合好的話三五年,不配合就不好說了。”
“梁碧彤呢?”
“她咬死了說不知情。”
“她會不知情?”
“她說謝光華讓她做什么她就做,不知道是什么事。你是女人,你覺得她信不信?”
我笑了笑:“你覺得呢?”
“我想法跟你一樣。”
“那能定她罪嗎?”
“不好說。她沒簽過字,全是謝光華和律師在操作。她頂多算個遞文件的。”
“那可惜了。”
“她的事兒,自然會有人查,跑不了。”
我把手機收起來。
張玉琦的車拐了個彎,先停在路邊買了幾瓶水,一家奶茶店還亮著燈。
“妹子,你想吃啥嗎?”
“不吃。”
“你肯定一天沒吃飯。”
“我真不餓。”
張玉琦買了幾個面包遞給我。
“吃吧。”
我接過來,拿了一個,咬了一口。
是紅豆餡的。
以前的我很愛吃這個。但今天嘗起來沒味道,跟嚼沙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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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我帶著小雨回了別墅。
門沒鎖,客廳里亂糟糟的,桌上的碗筷還沒收,地上還有梁碧彤換掉的鞋。空氣里有股煙味,混著昨晚吃剩的菜的味道。
小雨站在門口沒敢進去。
“媽媽,這里還是我家嗎?”
“是,當然是啊。”
“那為什么……”
她沒說下去。
我拉著她的手走進去。客廳里,電視還開著,放著重播。
我走到廚房,把桌上的碗筷收了。
小雨跟在我后面問:“媽媽,爸爸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
“那個阿姨呢?”
“不來了。”
她好像放心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洗碗。
“媽媽,奶奶呢?”
“奶奶回老家了。”
半夜的時候,馬宇給我發的消息。謝光華被帶走以后,她打了十幾個電話,打不通,又哭又鬧,最后被馬宇派人送回去了。
我沒去送她。
“那奶奶還回來嗎?”
“不了。”
小雨沉默了良久,忽然說:“那也好。”
我轉頭看她。
“我不喜歡奶奶。奶奶說媽媽壞話,說媽媽生不出弟弟。”
我心里一酸。
“你怎么知道的?”
“我聽見的。奶奶跟爸爸說的。”
“媽媽,”小雨走過來拉住我的手,“我能跟媽媽一起住嗎?”
“當然能。”
“那我去收拾東西!”
她跑上樓,跑得特別快,腳步聲咚咚咚的。
我站在廚房,看著流水沖過碗筷,又發了一會兒呆,關了水。
放在客廳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馬宇發來的消息:“謝光華同意取保候審了。”
“這么快?”
“他律師交了一大筆錢。”
“那我們什么時候開庭?”
“還不知道,等通知。”
“那我這段時間能搬家嗎?”
“可以,但別搬太遠,法院要找得到你。”
“知道了。”
我把手機放回去,上樓去找小雨。
推開她房間的門,看見她正蹲在床邊,床頭柜上都空了。
“媽媽,我把東西收拾好了。”
“都收拾完了?”
“嗯。我的玩偶,我的書,我的畫畫本子,都帶了。”
她看著我說:“媽媽,我們去哪?”
“去阿姨家,先住幾天。”
“那張阿姨家有電視嗎?”
“有。”
“有滑梯嗎?”
“樓下公園里有。”
她背上小書包,抱著一只小熊,跟著我下樓。
出了門,小雨回頭看了眼別墅門。
“媽媽。”
“我們不回來了嗎?”
“不回了。”
她低下頭,拿著小熊的手緊了緊。
“媽媽,爸爸會想我嗎?”
我頓了一下。
“會。”
“那他什么時候能來看我?”
“等你再大一點。”
她點了點頭,沒再問。
我們坐車走了。
我看著窗外,心想,等小雨再大一點,我應該能告訴她實話了。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08
住了三天,張玉琦幫我找了個房子。
兩室一廳,在一棟老樓的四樓,沒電梯,但采光還行,樓下有超市和公交站。
房東是個阿姨,看我還帶著孩子,少收了我兩百塊房租。
我說謝謝,阿姨說不客氣,誰都有難處。
搬家那天,張玉琦幫著搬了一些東西。我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幾本書,一個小箱子。小雨的東西多一點,全是玩具和畫本。
搬完家后,我和小雨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吃著一碗泡面。
小小的屋子里空空蕩蕩的,只有一盞燈。
小雨吃完后問我:“媽媽,我們現在窮嗎?”
“不窮。”
“真的嗎?”
她吃了口泡面,又說:“那為什么我們沒電視?”
“下周就有了。”
“那為什么沒沙發?”
“下周也有了。”
“那為什么沒窗簾?”
“明天就有了。”
小雨點點頭,繼續吃。
我看著她的樣子,心里忽然有點發酸。
這些年,謝光華做那些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小雨?
他知道小雨怕黑,知道小雨喜歡喝牛奶,知道小雨做噩夢會哭。
這些他都記著。
可他依然把自己做那些事,推到那個女人肚子里。
我從包里掏出手機,翻到謝光華的號碼,看了很久。
最終還是沒撥出去。
審判那天,下著小雨。
法庭里坐了不少人。馬宇站在走廊里,看見我進來了,點點頭。
我也點了點頭。
謝光華被帶進來時,頭發剃得很短,穿著統一的馬甲,臉色發黃,瘦了不少。
他進門第一時間就四處看,看到我之后,目光停頓了一下。
然后他轉過頭,跟著法警入座。
庭上,法官念了起訴書。
起訴書很長,念了大概半個多小時。
我坐在旁聽席上,聽著那些熟悉的日期和數字,心里沒什么波瀾。
我早就背下來了。
哪一天他做了什么錯事,哪一天他簽了什么字,哪一天他跟梁碧彤通過話。我都記得比他還清楚。
他聽完后,沒有辯解。
法官問他:“認不認?”
他沉默了很久。
“認。”
梁碧彤被帶進來的時候,肚子已經很大了,走路都有點費勁。
她站在被告席里,沒看我,低著頭,盯著地板。
法官問她認不認,她說認。
然后她忽然開口:“但那些事情,都是謝光華讓我做的。我不知道那是犯罪。”
法官沒說話,翻了下卷宗。
“按你說法,謝光華讓你簽什么就簽什么?”
“是。”
“讓你轉什么就轉什么?”
“你不知道那些文件意味著什么?”
我坐在旁聽席上,看著她,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
那時候她肚子還沒那么大,站在我家門口,穿著白色風衣,眼神很亮。
她說:“我想讓你跟他離婚。”
那時候多狂妄啊。
現在,她站都沒法站著,只能靠在被告席上。
我突然不恨她了。
不是原諒,只是不恨了。
她也是個騙子,可這騙局里,她跟我一樣,都只是個棋子。
謝光華是下棋的人。
他以為他能控制所有。
但他忘了,棋子也有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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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最后判決下來。
謝光華職務侵占罪名成立,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
梁碧彤參與轉移公司資產,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兩年。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我看見謝光華肩膀抖了一下。
他沒回頭,被法警帶走了。
梁碧彤被法警扶著走出法庭,她媽在外面等著,懷里抱著孩子。
那個孩子還很小,小到不知道這個世界發生了什么。
我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天已經放晴了。太陽照在地面上,濕漉漉的石板亮晶晶的。
小雨在張玉琦家等我。
我掏出手機給張玉琦發了條消息:“完事了。”
張玉琦回了句:“好,等你回來吃飯。”
我收起手機,往門口走去。
走到拐角的時候,我看見一個人站在路邊。
是梁碧彤。
她穿著普通孕婦裝,肚子還沒下去,臉色很差。看見我走過來,她愣了一下,沒動。
我從她身邊走過去,沒看她。
“有事嗎?”
她張了張嘴,說了句:“對不起。”
“我真不知道那是犯罪。”她說,“他讓我簽什么我就簽,讓我干什么我就干。我以為他那是在搬家底,不知道是要跑路。”
“你確定不知道?”
“我確定。”
我看著她。
“你真以為是幫我?”
“什么意思?”
“謝光華轉公司,找律師,你怎么知道他只找了一個人?他怎么就知道他不會連你也算計進去?”
梁碧彤的臉色變了。
“你以為他為什么讓你表弟當法人?因為你表弟好控制。等事情敗露了,你表弟進去,你進去,他一個人在外面沒事。”
梁碧彤沒說話。
“你是聰明人。”我說,“就是你聰明得太晚了。”
我轉身走了。
走出去幾步,聽見梁碧彤在身后喊:“那他是因為我才進去的嗎?”
我沒回頭。
“他是自己作的。”
我應該過去了。
張玉琦發來一條消息:“你小妹說想吃披薩,我給你點了。”
我回:“中。”
小雨還在等我。
10
一年后。
我把小雨送進幼兒園,然后去上班。
我在一家會計事務所上班,不算什么好活,但夠我們娘倆吃飯。
下班了去接小雨,回到家,小雨在做作業,我在旁邊擇菜。
日子按部就班的過著。
有一天晚上,小雨忽然問我:“媽媽,爸爸什么時候出來?”
“還要兩年。”
“他出來以后,還會跟我們住一起嗎?”
“不會。”
“為什么?”
“因為爸爸有自己的家了。”
“那他會來看我嗎?”
“那你會讓他看嗎?”
我想了想說:“會。”
小雨點點頭:“那就好。”
我看著她的樣子,忽然有點恍惚。
她長高了,掉了一顆門牙,說話漏風,但特別愛笑。
老師夸她懂事。
我看著她說:“媽媽,其實我知道。”
“知道什么?”
“爸爸不會來看我了。”
“為什么這么說?”
“媽媽每次說到爸爸,眼睛都不看我。”
“媽媽,我不難受。”
“真的。我有媽媽就夠了。”
她靠在我懷里說:“媽媽,你別哭。”
我說好。
真的沒哭。
多年之后,我和小雨搬過兩次家。
第一次是因為租金漲了,第二次是因為小雨要上小學了。
小雨的書包越來越大,個子越來越高。有一天她忽然對我說:“媽媽,我想學鋼琴。”
我問她想什么樣的鋼琴,她說“不要太多,夠用就行”。
我帶她去琴行試了一下午,最后買了一架二手的,擺在她房間靠窗的位置。
小雨很興奮,坐在琴凳上亂彈一氣。
我靠在門框上看她,心里想著什么。
電話響了,是馬宇打來的。
“在哪兒?”
“在家。”
“謝光華又減刑了。”
“減了多少?”
“四個月。”
“他讓人給你帶了句話。”
“什么話?”
“小雨的鋼琴課,別停。”
我愣了愣,沒說話。
“他還說什么了?”
“就這一句。”
我把電話掛了。
小雨在里面喊我:“媽媽,這曲子好聽不好聽?”
“好聽。”
“我彈給你聽!”
她歡快地彈起來,磕磕絆絆的,但挺賣力。
我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也走進去,坐在她旁邊。
外面的路燈亮了。
日子還得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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