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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巴里
編輯丨吳巖
圖源丨midjourney
一筆曾經震動華爾街的巨額交易,在五年后以極為慘淡的方式畫上了句號。
2021年,全球PE巨頭Thoma Bravo斥資64億美元(約合440億人民幣)將客戶體驗管理軟件明星企業Medallia收入囊中,彼時這家公司擁有希爾頓、奔馳等頂級客戶,被視為SaaS賽道最性感的資產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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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近期,Thoma Bravo選擇將所持股權拱手移交給以黑石、KKR為首的債權人財團,數十億美元的投資在這一刻徹底歸零。
Medallia也成為自“AI殺死SaaS”恐慌蔓延以來,第一家被迫走向債務重組的大型企業軟件公司。
從背后的根源來看,AI的沖擊直指SaaS模式最脆弱的那根神經——按人頭收費的訂閱制。與多數SaaS公司一樣,Medallia核心收入高度依賴按席位計費——企業按員工賬號數付費。但當AI能自主處理大量客戶任務,企業所需賬號數驟降,收入根基隨之崩塌。
這并非孤立事件,一級市場與二級市場共振。去年底至今年初短短兩個月間,北美軟件股蒸發了超1.6萬億美元市值。市場彌漫著近乎絕望的論調:既然AI已經可以像人一樣操作電腦、接管業務流,那么過去二十年構建的圖形界面和業務軟件,是否已淪為落后的生產力?
同時,一些微妙的行業變化已經開始:不少軟件公司創始人在對外介紹時,悄悄把自己公司的標簽從“SaaS公司”換成了“AI公司”;在中國,辦了多年的“中國SaaS大會”也悄然改名為“中國企業AI大會”。
那么,SaaS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嗎?AI是終結者,還是重塑者?未來SaaS公司的出路在哪?
帶著這些問題,創業邦深度對話了引航陪跑創業營(←點擊鏈接報名)三位教練——原高通全球副總裁沈勁、前小米科技總裁王翔、易到用車創始人周航,以及瀾舟科技創始人周明、紛享銷客創始人兼CEO羅旭等多位行業人士,試圖穿越迷霧,尋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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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殺死”SaaS?AI原生公司攻城,傳統巨頭守城
“很多搞搜索的公司、做ERP做CRM的公司也做了一些AI應用,但當新興AI公司在原有巨頭產品上加了一層AI能力(例如Anthropic公司開發的Claude),直接動搖了其護城河,形成了競爭沖擊,導致這些傳統公司的股票大幅下降。這就會面臨一個問題——左右手互搏。加AI這種方式,在大的趨勢下肯定是不行的,短的趨勢茍活殘喘沒問題,但大的一定會被AI原生干掉。”瀾舟科技創始人周明博士的判斷極為犀利。
周明將市場劃分為兩條路線:“+AI”——在現有SaaS產品上添加AI功能;“AI原生”——用LLM(大語言模型)+Agent架構從零重構軟件。
兩者的差異不只在技術層面,更在商業邏輯的根本差異。
傳統軟件架構下,軟件一旦編完,功能就固化、流程就固化,若要修改基本需要重新編碼,成本高昂。而AI原生軟件“無非就是改數據或者Fine-tuning(微調)一下,整個架構不需要做任何調整,甚至企業應用人員自己就可以對智能體做各種調整,比如自己加點數據做Fine-tuning或者換一下提示詞,就可以得到所關心的結果”。
“+AI打不過AI原生”,逐漸成為共識。 沈勁也用投項目的親身經歷印證了這一點。
他看過一家創業公司,聲稱用AI編程做一套軟件去替代現有的ERP、CRM,拿到了兩個客戶。
但沈勁的反應是:“現在無非就加個AI進去嘛。你整個沒有很大的創新,不能說是顛覆性創新,就連我們說的transformative(變革型創新)也沒談上”。
這一判斷背后反映出一個更實際的問題:效率提升本身不是護城河。 “Salesforce效率也會提升。AI工具人人也都用起來,token也花了,每個人都在花。那你創業公司機會有沒有?當然不能說絕對沒有,但機會就會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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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自然引出了下一層的思考:如果“AI原生”的方向是正確的,那么現有的SaaS公司該怎么辦?這個問題的回答,取決于兩個關鍵變量——一個是技術滲透的速度,另一個是企業內部決策的人性與慣性。
“SaaS服務的行業中有大量的傳統行業——不管是服務業還是制造業——在短期之內,第一,不容易說整體性地變,”易到用車創始人周航對此保持清醒。
他點出了往往被技術所忽視的關鍵變量——在企業中做決策的是經理人,而經理人從來不愿意“自毀長城”:“決定在一個公司中用什么軟件的人是什么人?通常不是老板,是經理人。經理人是不太會愿意沒事動刀子把自己給動了的——哪天動了來一刀,如果不work了,或者有點什么bug導致什么災難性的風險。”
因此,已經運營了很長時間的系統,企業不會輕易整體更換。
但周航也看到,三個變量正在從邊緣地帶滲透:一是公司IT部門利用AI自行“手搓”邊角工具;二是AI公司積極提供駐場服務推動重建;三是Salesforce等傳統SaaS巨頭自身加速AI化。
他的預判是:這些新東西的比重會慢慢大過原來的SaaS,但這個替代過程是逐步的,不是一蹴而就的。
前小米科技總裁王翔的判斷則更為“殘酷”,也更為直接:“現在的SaaS公司,它會非常激進地把它的平臺轉成加入AI,適應新的模式。如果它不適應新的模式,它就沒未來。它的路只有一條——關門。 ”
他還特別點出了傳統SaaS難以滿足企業日益增長的靈活性需求:“因為AI會非常方便。如果過去用SaaS,基本上你是沒有辦法做任何流程的調整的——那是非常困難的,非常貴的,你得求這些SaaS公司做調整,非常難。”未來,企業會逐漸“需要的模塊自己來整,然后逐漸地是一個替換的過程”。
周航與王翔的差異反映的是SaaS企業面臨的共同焦慮:如果漸進式替代正在發生,那么不同場景下的替代速度、替代邏輯到底有何不同?創業公司和大廠各自的優劣勢是什么? 對于身處賽道中的企業而言,這不僅是理念之爭,更是生死之問。
紛享銷客創始人羅旭則看的更為細致、具體。他認為,AI會不會替代SaaS,取決于場景的復雜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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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性、小場景”,比如在線客服、在線電話外呼等邊界清晰、知識邏輯清晰的場景,“用AI直接去完全重構這樣的軟件或者替代這樣的軟件,這個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
但“復雜業務場景”,涉及組織復雜、流程復雜、作業場景復雜的業務,“在當下可能三五年之內,AI和業務軟件充分的融合,會讓AI更準確、更智能,而不是直接在底層調數據”。CRM就是典型的復雜業務系統,因此紛享銷客選擇的是“AI和CRM場景做充分融合”的路徑。
不過,羅旭也承認“通用人工智能能力在不斷提升,AI自身的智能化流程編排、智能化的業務邏輯構建能力會越來越強,確實它也會向復雜應用去滲透”。因此,最終的勝負手在于SaaS公司自身能否持續迭代——“這個技術是平權的、是開放的”。
他對AI創業公司給出謹慎判斷:“個人更看好的是它具備知識的獨特性和數據的獨特性的公司。我不認為技術上會有獨特性,因為大模型平臺每年都在升級”。他以親身經歷舉例:紛享銷客曾打算做一個多語言自動翻譯平臺,結果某大模型平臺一升級就提供了這個能力,“當時來找我的多語言轉譯公司,我認為結束了”。
一個殘酷的現實是:“大公司出了一個功能,可能就會死掉一批小公司。”
更直接的警示是:如果這些創業公司沒有獨特的knowhow或排他性數據,“將來被平臺碾壓的這種可能性非常大,其實挺殘忍的”。當然羅旭也指出,小公司創新永遠都有機會,“關鍵想清楚你的核心競爭力是啥”。
以上他們的觀點也都導向了一個更具普遍性的難題:如果SaaS確實不會一夜消失,那么在這場注定發生的產業變革中,真正能幸存下來的企業,究竟需要在產品之外重新思考什么?
答案也就指向了更深層的問題——那些曾被SaaS引以為傲的訂閱模式,是否還能繼續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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訂閱模式“安樂死”:從按人頭收費到為效果付費
Medallia的隕落折射出更大的危機——當AI讓企業需要的軟件席位大幅下降,支撐SaaS行業二十年高速增長的訂閱模式,似乎正在崩塌。
羅旭指出:“Agent滲透到各業務環節后,未來可能會出現按服務效果付費的模式”。這句話背后,是整個軟件行業賺錢邏輯的劇烈松動。
實際上,這一趨勢已非常明顯。
北美市場出現了一批AI Native企業軟件公司,它們并沒有發明什么新需求,而是用更輕、更快、體驗更好的AI架構,直接去搶傳統SaaS廠商手里的存量客戶。過去SaaS廠商靠不斷疊功能、打磨界面建立起來的護城河,在AI時代正在被快速“擠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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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勁則提出,未來創業公司必須去“變革現在的格局”,而不僅僅是優化效率。這自然包括定價方式的重新設計。
“服務即軟件”作為一種新打法正在興起,它的思路與SaaS(軟件即服務)正好反著來:不用花大力氣做一個通用Agent產品讓客戶月月訂閱,而是先盯住企業已經在花錢的那些具體業務場景,再用Agent把交付成本打下來,直接收服務費或開發費。
對于過去把“做成標準軟件產品”視為最高信條的SaaS創業者來說,這個“靠服務交付而不是靠軟件交付賺錢”的新方向,等于從根上推翻了過去的路子。
定價模式變革的緊迫性,在中國市場更為突出。王翔一針見血地指出:“在中國收軟件服務收不來錢,這是習慣的問題,這是文化的問題,嵌入到文化里的。 ”
這意味著,中國SaaS企業面臨著雙重壓力:一方面要應對AI對產品邏輯的徹底沖擊,另一方面還要突破中國企業“不愿為軟件付費”的頑疾。如果連傳統SaaS訂閱費都收不上來,那么探索按token消耗、按業務量、按效果付費等新模式,或許不是選擇,而是生存所迫。
正因如此,周航提出了一個新穎的角度:“如果一個公司token消耗量很少,或者在token上花的錢很少,我會覺得——他在干啥? ”
他說的“從以大為美到以小為美”的審美轉向,也與商業模式的變革緊密相連。過去創業公司拿人數規模當成功的標尺,“10個人、100人、1000人”,而現在變成了“以人少為美”。當“一人企業”真正跑通,按人頭收費的SaaS老模式,就徹底站不住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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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交作業,SaaS向何處進化?給創業者的三條啟示
商業模式的變革是方向,但現實比方向骨感得多。羅旭反復強調,企業真想靠AI產生實際效果,絕不是“開箱即用”這么簡單。“在復雜業務……凡是有企業的業務邏輯和管理邏輯的這些智能化的應用,幾乎很難做到開箱即用。”
他用一個生動比喻警告:“如果沒有良好的信息化,沒有扎實的知識庫和場景融合,人工智能極有可能會變成人工,因為企業要的是確定性。 ”羅旭為AI落地劃出了三步路徑:業務端到端信息化→知識庫沉淀→場景精準錨定。三步都做到位,AI才能給出靠譜、高質量的產出。
智障
羅旭將2026年定位為“交作業時刻”——“對所有SaaS公司都面臨要交作業的時候,非常關鍵,對整個產業的影響都很重要”。高盛分析師同樣研判,2026年軟件行業仍難以迎來AI驅動的行情修復,真正的拐點或許要到2027年。陣痛期可能比想象中更長。
不過,交作業不是終點,而是進化的起點。周航觀察到,創業公司的“審美”標準已經變了,從“以大為美”變成“以人為美”,衡量指標從“每月燒多少錢”變成了“每月花多少token”。AI本身正在替代傳統的商業軟件模式。
羅旭給出了更具體的預言:“未來企業里會有兩種員工——人類員工和數字員工。這些數字化的員工在限定的特定場景中,會高效地做很多事情。人和數字化員工會融合在一起,甚至會出現數字化員工和數字化員工協作——一個Agent驅動很多Agent去做一件很復雜的事,最后再和人來協作完成一件事。 這個時代其實已經開始了。”
三位教練也都有著共識,AI不會一夜之間消滅SaaS。舊SaaS不會一夜消亡,新SaaS不會瞬間誕生,但變革的輪子已經轉動,而且不可逆轉。
正如王翔斬釘截鐵的結論:“如果不改,他們就沒未來。”
從這些行業老兵的判斷中,可以提煉出給創業者最核心的三條啟示:
丟掉“+AI”的念想,用AI原生的思路把一切重做一遍。
在老產品上加一層AI功能,短期或許能穩住客戶、提振股價,但長期看既打不過AI原生公司的架構優勢,還會掉進內部“左右手互搏”的坑里。真正的好機會在于:假設SaaS這個品類今天才被發明,你會怎么用LLM+Agent來重做一遍?別想著修修補補,要有膽子革自己的命。
真正的護城河不在技術,在數據和行業knowhow。
大模型平臺每年都在升級,今天你覺得很牛的技術能力,明天可能就被平臺一個更新直接覆蓋。“大公司出了一個功能,可能就會死掉一批小公司。”真正難以被替代的,是你對某個行業獨特業務邏輯的深刻理解,以及你手里那些別人拿不到的專屬數據。創業公司與其跟大廠拼技術,不如扎進行業深處把壁壘建起來。
賺錢模式必須變,從按人頭收費轉向按效果付費。
訂閱制的地基已經被AI掏空,未來的定價邏輯將圍著token消耗、業務量、服務效果來轉。創業者得重新想清楚:在AI時代,客戶到底愿意為什么買單?是軟件本身,還是軟件交付的結果?正如羅旭所說,“AI與SaaS并非對立,而是相輔相成”,但前提是賺錢的邏輯必須跟上技術變革的腳步。
對于那些看著400億教訓還心存僥幸的公司,王翔的那句警告或許是最值錢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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