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浪潮不癲
六天里,釘釘收到了三篇“年度檄文”。
先是釘釘前AI產品經理滕雅辛(花名幽素)發出7.5萬字的離職長文《置身釘內》,復盤釘釘AI旗艦項目「ONE」從立項、增長到收縮的全過程。
4天后,釘釘副總裁、AI產品負責人馬銳拉發出《置身釘外》,確認自己已于5月15日離職,并表達對《置身釘內》內容的共情。
前段時間,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員會在內網發文《有情有義有成長,才是阿里文化》,措辭嚴厲——“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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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員會在公司內網發布帖文回應
基層員工、前副總裁、合伙人委員會,一周之內連發三道“通告”,這種密度,阿里史上罕見,互聯網史上也不多見。
關于此事的主流解讀集中在兩個詞——“內卷”和“組織陣痛”,但你浪哥認為,這兩個詞都沒說到根上。釘釘今天的麻煩,來自釘釘做了十年,卻依然沒有回答出的一個問題。
賬本里邊找答案
三篇文章里被外界反復引用的,是立項三天要原型、PRD一周改八版、版本反復推翻這些細節。但《置身釘內》真正的產業價值,是滕雅辛對ONE這個AI項目從產品定位、用戶認知到迭代節奏的系統復盤——她寫的是“這個AI產品為什么沒做成”,不是“我為什么走”。這是它能在產業圈傳播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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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身釘內》開頭
外界對這一周事件的解讀大多停在“管理風格”——無招太狠、中層加碼、組織變形。這些都對,但都不解釋一個問題:釘釘為什么必須這么狠。一家公司的執行節奏,不是CEO性格決定的,是商業現實倒逼的。要看懂這一周的爆發,得先把賬本翻開。
“阿里2025財年上半財年(2024.4-2024.9),軟件訂閱ARR遠超2億美元,商業模式已經成立”——這是釘釘迄今最后一次主動披露ARR,之后官方口徑再無更新。無招2025年3月回歸至今一年多,釘釘換了節奏、換了產品、換了敘事,唯獨繞開了商業化進度。
更要命的是“1+6+N”拆分,釘釘從阿里云獨立出來進入N序列,被推到“必須自證商業價值”的位置。但它的卡位很尷尬:向上夠不到阿里云的產業AI基建賽道——那是高單價、長周期、客戶多為大型央國企的好生意,釘釘客戶結構對不上;向下扎在中小企業協同辦公的紅海里,跟飛書、企微長期纏斗,單客付費天花板極低。橫向看,飛書有抖音電商的內部場景反哺,微軟Microsoft 365守住全球高單價護城河,Salesforce用Agentforce把AI嵌入既有CRM客戶關系,每一家都有自己的不可替代性。而釘釘最強的能力是打卡、審批、Ding提醒、組織管控——AI時代的核心敘事是“釋放生產力”,釘釘的產品基因卻扎根在“管理生產力”上,方向是反的。“你釘起來真好聽,像午夜的兇鈴”,曾經被拿來自黑的營銷橋段,逐漸成為被牛馬們厭棄的標簽。
這就是無招回歸后必須激進的原因——他不是想激進,是沒有不激進的選項。2025年3月31日回歸擔任CEO,8月25日發布釘釘8.0、定調“AI釘釘1.0”、一口氣推十款AI新品。從回歸到全面鋪開AI矩陣,不到五個月。這個節奏,對一家年收入2億美元、組織規模數千人的成熟SaaS公司,是接近極限的。
節奏一旦接近極限,組織就開始變形。無招在2014-2019年的釘釘創業期,以拍板快、迭代狠著稱,那時候釘釘沒什么可失去的,怎么打都對。但2025年的釘釘是十年組織、數千人規模、有大量存量客戶的成熟公司。用創業期的方法論運行成熟期的組織,原本的肌肉記憶會變成新的摩擦力。
釘釘今天這種“忙”,根子上是商業模式沒跑通的焦慮、AI戰略必須激進的緊迫、組織節奏跟不上的滯后。商戰上的事比較復雜,不好說,但后廚的事你浪哥門兒清啊——三條麻花擰在了一塊,就得下油鍋了。
瘋狂燒錢的只有阿里?
但只把賬算到釘釘頭上,并不公允。往上看一層,是阿里集團這一年的財務面,再往上一層,是整個中國AI行業的集體FOMO。
阿里2026財年(自然年2025.4-2026.3)全年凈利潤1021億元,同比下滑19%。單看2026年一季度,調整后EBITA從去年同期的326億元跌到51億元——同比縮水84%。利潤幾乎沒了,但收入還在漲。這一組反差只有一個解釋:錢被燒進AI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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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財報營收情況變化
阿里云Q4收入416億、同比+38%,靠的就是AI相關收入連續多個季度三位數增長。但AI算力是要先掏錢再回本的生意——吳泳銘在財報電話會上也說得很明白,未來三年實際資本支出可能遠超此前公布的3800億目標。3800億是什么概念?過去十年阿里在云和AI上的累計投入也就3000多億。集團把一整年凈利潤主動讓渡給AI算力投入,相當于把過去十年的投入壓縮到三年里再翻一倍。
這股壓力不會停在阿里云一層,必然層層下壓到所有N序列業務。集團的邏輯很直接:錢已經燒出去了,每一個獨立業務都得給出“投入對得上”的增長答卷。釘釘的位置在這套傳導里最尷尬——既不是承接AI算力直接變現的阿里云,也不是淘天、菜鳥那樣的現金牛,它必須用最少的資源、最快的節奏,證明自己在AI時代仍然是阿里“生態級資產”,而不是一個可以被剝離的邊緣業務。釘釘的“必須激進”,是阿里集團“必須激進”在一個N序列子公司身上的切片。
這種壓力還不只在阿里。整個中國AI行業,正集體陷在一種結構性FOMO里。
OpenAI把GPT-4o、o1、o3一路推下來,定義了模型能力躍遷的“快”。字節用豆包從一年前的“追趕者”變成今天C端DAU數一數二的玩家,定義了應用落地的“快”,而且也第一個吃螃蟹開啟C端收費。DeepSeek用V3、R1、V4三連發,把開源模型逼到全球第一梯隊,定義了創新節奏的“快”。任何一家大廠的AI業務慢半拍,資本市場和輿論會立刻給一個“掉隊”的標簽。
一旦市場認定你“AI慢了”,估值會先于業務垮掉。這種FOMO集體焦慮層層傳導,最終落在產品經理的工時上。
釘釘那種“立項三天要原型、PRD一周改八版”的狀態,不是釘釘一家的狀態,是這一輪AI競賽里很多團隊的共同狀態——只是釘釘爆出來了。今天,國內主流大廠的AI團隊,沒有哪一家敢說自己節奏是松的。
算力問題逼出來的“快”
但FOMO解釋不了全部。在更底層,還有一層硬約束——國產算力。
英偉達H100、H200、B200,對中國大陸全部禁運。能進的H20是閹割版,2025年4月也被列入許可證管控。中國AI公司面前兩條路:要么花高溢價買二手卡、走灰色渠道、用合規繞路方案;要么轉向國產算力鏈條——華為昇騰910B/910C、寒武紀思元、海光DCU、燧原。每一條都不是平替,每一條都要付學費。
更深一層是制程。中國大陸沒拿到EUV光刻機,被卡在DUV上做7nm。這意味著同樣一顆AI芯片,國產鏈條單位算力要付出更高的資本開支、更高的電力消耗、更短的硬件迭代周期。英偉達Blackwell單芯片FP8算力是Hopper的2.5倍,國產鏈條要追上這個代差,要么堆數量(同樣訓練任務用更多卡)、要么壓時間(更密集的研發投入)、要么兩者都來。
軟件生態那層差距更隱蔽。CUDA生態做了十八年,PyTorch、TensorFlow、Triton、Megatron全套工具鏈默認基于CUDA,全球開發者數百萬。國產算力要跑通同等規模的訓練,整套軟件棧、算子庫、編譯器、分布式框架、調度系統都得重做一遍。DeepSeek V4把訓練全棧遷到華為昇騰+CANN框架,是國產算力鏈條第一次跑通“標桿級模型”,對行業是好事——但反過來說,每一家想用國產算力做AI的公司都得在工程層面重新付一次學費,從底層算子優化、通信庫、顯存管理到上層調度策略,每一步都沒有現成答案。
把賬疊起來看:國產鏈條單位算力貴、生態薄、迭代慢——但又是不能不走的路。結果就是中國AI公司被逼進一個獨特的節奏:資本開支必須更激進,研發節奏必須更緊湊,組織迭代必須更快。同樣追一個AI產品PMF,硅谷團隊可能有六個月窗口,國內團隊往往只有三個月。節奏不是公司選的,是基礎設施定的。
這條邏輯鏈一路傳導到最末端——產品經理的工位上。釘釘「ONE」立項三天要原型、PRD一周改八版的節奏,不是無招個人風格的產物,是從國產算力到集團財務到行業心態層層下壓的結果。釘釘的“必須快”不是KPI病,是一整套從國產算力到集團財務到行業心態的系統性張力。
把這三層都攤開看,釘釘這一周的爆發就不是一家公司的偶然。它是中國AI這一輪轉型里,第一個把“集團+行業+算力”三股壓力以最高規格內部沖突方式公開化的樣本。釘釘的題,是阿里的題,也是中國AI的題。
行業最稀缺的從來不是AI模型、AI產品、AI戰略,最稀缺的是,在AI戰略的速度要求和成熟組織的穩定要求之間,找到一個可持續的節奏。這件事,模型解決不了,融資解決不了,發布會解決不了。它考的是一家公司的組織能力——戰略原貌能不能傳到一線,執行鏈路會不會層層加碼,文化在高壓下會不會變形。
無招接下來怎么解,會成為整個中國SaaS行業在AI時代的一個觀察樣本。他解得好,行業能學到一種“成熟SaaS+激進AI”的中國式答案。他解不好,行業能看清楚這條路上具體的坑長什么樣。無論哪種結果,對行業都不是壞事。
但對身在其中的人,無論是釘釘的員工,還是無招本人,這一年都不會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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