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袋垃圾就擺在我家門口。
紅色的塑料袋,系了三個死結,里面的東西浸透了袋子底,在地上印出一攤黑乎乎的油漬。
我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彎腰拿起來,走到對門。
門開了一條縫,董晨萱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放你家門口怎么了?你一個外地人,買了房子就了不起了?”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回到屋里,我打開手機,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打開了云存儲APP。
里面存著幾百個視頻,最早的一個,已經是一年前的了。
我一直沒刪,也一直沒看。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床上,戴著耳機,把那些視頻一個一個看完。
看完之后,我給薛國源發了條消息:“我想告一個人。”
他回我:“被告是誰?”
“鄰居。”
“啥罪名?”
我說不清。但他還是約了我第二天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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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搬進這棟樓是在五年前,那時候我剛結婚,何光遠在城東一家4S店上班,月薪不穩定,好的時候能拿兩萬,不好的時候五千都懸。
我們倆掏光所有積蓄,又找我娘家借了八萬塊錢,才湊夠這房子首付。
六樓,沒電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
樓道里的墻皮一塊一塊地往下掉,樓梯扶手銹得快散了架。
我進門第一件事,把三個房間都瞅了一遍,心里頭挺知足的。
再破,也是自己的。
何光遠說:“委屈你了,以后有錢咱再換好的。”
我說:“不委屈。有窩就行。”
對門住著一位姓馮的老太太,七八十歲了,身體還挺好。
她兩個兒子都在外地,她一個人住。
我有時候下班回來順路給她帶把菜,她蒸了包子也會端一碗過來給我。
日子過得挺順當。
老太太在那住了兩年多,后來小兒子把她接到省城享福去了。那房子空了大半年,才有人搬進來。
搬來的就是董晨萱。
她搬家的那天早上,我正準備出門上班,樓道里堆滿了紙箱子和塑料袋。她站在門口指手畫腳地指揮搬運工,嗓門大得很,整個樓道都聽得見。
“那個先搬進去!輕點!別磕了!那個不行,放我屋里!”
我側著身子從她家紙箱旁邊擠過去,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你是對門的吧?我姓董,以后咱就是鄰居了。有啥事你說話。”
我也笑了笑:“好,有啥事您說話。”
那天晚上她來敲我家門,說借點鹽。我給她倒了半碗。第二天又來借醋。第三天又借醬油。第四天,她不借了。
她拎了一袋垃圾放在我家門口。紅塑料袋包著,里面是剩菜剩飯,還有一些爛掉的青菜葉子,汁水從袋子底往外滲,在地上洇了一灘。
她笑呵呵地跟我說:“妹妹,我手不太方便,先把垃圾放你這兒一會兒,等會兒我下去扔了。”
我說行。
等了一下午,那袋垃圾一直在那兒。晚上何光遠回來,進門就皺眉:“門口那袋垃圾是你的?”我說不是,是對門放的。他看了一眼沒說話。
第二天早上我開門,那袋垃圾還在。上面多了一圈蒼蠅,嗡嗡地飛。我站在門口愣了半天,最后還是自己拎起來扔到樓下垃圾桶了。
到了晚上,董晨萱又放了一袋。
何光遠這次沒忍住:“她咋又放咱門口?”我說她手不方便。
何光遠說:“我看她白天出去買菜回來,手里拎好幾兜子東西,挺利索的,怎么到扔垃圾就不方便了?”
我沒接話。
我這個人,從小就怕跟人起沖突。
我爸活著的時候就常說我:“你太面了,以后出去要吃虧的。”我爸是在我十四歲那年走的。
不是病死的,是被氣死的。
他跟鄰居吵了半年的架,那家人喝藥尋死,鬧到法院,我爸明明沒錯,最后卻賠了錢還被人戳脊梁骨。
從那以后,我爸就垮了。
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瘦得皮包骨。
不到半年,心梗,沒救過來。
這事在我心里扎了一根刺。從那時候我就在想,做人還是別惹事。讓一下,忍一下,日子興許就好過了。
所以那袋垃圾,我忍了。不僅忍了,我還每天早起幫她把垃圾扔了。
自己家門口被人放了垃圾,再等別人來拿,還不如我自己扔了省心。我這么跟自己說。
02
日子就這么過著。
我從夏天忍到秋天,又從秋天忍到冬天。
董晨萱的垃圾,一天都沒斷過。
偶爾她一兩天不放,我心里還會松一口氣,想著她是不是終于不放了。
但第三天早上,門口肯定又會出現那個紅色的塑料袋。
我不是沒想過反抗。有一天早上,我實在忍不了,把那袋垃圾踢到她家門口去了。然后關上門,心里撲通撲通跳。
那天我上班都心神不寧的,想到晚上回來要面對她,手都發抖。
下班回到家,樓道里干干凈凈的,那袋垃圾不見了。
我以為她認了。
結果何光遠回來的時候,一臉不高興。
“你今天是不是把人家的垃圾踢回去了?”
我說是。
“她男人給我打電話了,”何光遠把手機往茶幾上一拍,“說咱欺負她媳婦兒。”
“她男人不是在外地嗎?”我問。
“在外地也能打電話。人家說了,她媳婦兒身體不好,懷孕了容易流產,讓你別氣她。”
我愣了一下:“她懷孕了?”
“人家是這么說的。”
我說:“那她懷孕了還有勁兒每天提垃圾放咱家門口?”
何光遠沒接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語氣軟了下來:“算了,那是咱表舅的侄媳婦兒,別讓人家在親戚面前說咱不懂事。一個垃圾袋,能有多大事?忍著吧,明年咱換房子。”
我說:“明年換房子,那明年之前呢?繼續忍?”
何光遠說:“忍忍唄,又不少塊肉。”
我不說話了。
其實我也說不清自己在氣什么。
垃圾袋的確不是大事,我每天扔了就是。
但她憑什么?
憑什么每次都是我在忍?
我把這事兒跟我媽說了,我媽在電話里罵我:“你呀,就是隨你爸,太好欺負了。那個女的明擺著欺負你是個外地人,你還不還手。”
我沒回嘴。掛了電話之后,我一個人在陽臺上站了很久。樓下的馬路上車來車往,路燈的光昏黃黃的,照在對面那棟老樓的墻皮上。
沒過幾天,我就在網上買了那臺攝像頭。
兩百多塊錢,裝在門口的墻角上,正對著我家門口那片公共區域。
何光遠問我裝這玩意兒干啥,我說防賊。
他說這破小區有啥好偷的,我說防患于未然。
他沒再多說。
攝像頭裝好那天晚上,我心里是有一點不安的。我知道我裝它不是防賊,就是想看看那個女人到底每天早上干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五點四十分,我被樓下的垃圾車吵醒。翻了會兒手機,突然想起那個攝像頭,就打開APP看了回放。
畫面里,凌晨五點零六分,董晨萱家的門開了。
她穿著一件花睡衣,手里拎著那個紅色塑料袋,探頭往樓道里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到我家門口,彎腰把袋子放下。
放好之后,她還用手扶了扶袋子,把它擺正,讓它在門口正中間。
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任何不好意思,就好像這件事天經地義。
我在床上坐了很久,手機屏幕的光照在我臉上,那一段一分多鐘的視頻,我反復看了三遍。心口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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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之后的日子,我像是有了一個秘密。
每天上班前、下班后,都會打開監控APP看一遍。
那個女人每天凌晨五點零六分,雷打不動地,把垃圾放過來。
動作精準,神態從容。
我看著那段畫面,越看心里越涼。
我不是沒想過直接拿這個視頻去找她說說。
但何光遠那句話老在我腦子里轉:“那是咱表舅的侄媳婦兒。”這層關系像一塊軟釘子,卡在我和那個公道之間,不上不下的。
那年冬天,董晨萱把她媽接來了。
董愛珍老太太六十多歲,瘦瘦的,塌鼻梁,顴骨很高,眼神特別尖。
搬來的第一天,她就在樓道里轉了一圈,把每家門口看了一遍,然后站在我家門口的腳墊上,狠狠踩了兩腳。
那是新換的腳墊,我上個月剛買的。四十多塊錢,網上買的,圖案是一只橘貓。
第三天下午,那個腳墊就不見了。
我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后來在樓下垃圾桶里發現了它。
上面潑了一層黑色的東西,不知道是醬油還是老抽。
我拎著那個腳墊站在垃圾桶旁邊,手都在發抖。
我告訴自己,算了,一個腳墊而已。幾塊錢的事情。
可那是我買的。是我選了很久才挑中的。
到了過年,我媽給我寄了一床新棉被。
她自己種的棉花,找人彈的,又打了新被面。
她說:“城里的被子不暖和,我種的棉花好,你蓋著,冬天就不冷了。”棉被寄到的時候我打開摸了摸,軟和和厚實實的,還有一股棉花味。
我把棉被拿到曬臺上晾了一下午,想著去去郵包里的潮氣再拿進屋。
晚上我下班回來收被子,摸到一手黏糊糊的東西。拉到燈下一看,被子正中間,一大片深褐色的印子。醬油味直沖鼻子。
我拎著那條被子站在原地,渾身的血往頭上涌。
我把監控調出來看的。下午兩點多,董愛珍老太太端著一只碗走到曬臺,看了看四周,然后不緊不慢地把碗里的東西潑到我被子上。
動作很穩,很慢。潑完還抬頭看了一眼我家門口那個攝像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好像她知道那個攝像頭拍不到她的臉,所以無所謂。
何光遠回來的時候看到那條被子,問我怎么了。我說是隔壁潑的。他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發上,我坐在他對面。那條臟了的被子疊好了放在茶幾旁邊,像一具尸體。
“要不咱報警吧。”他說。
“報警有什么用?”我說,“沒有證人沒有指紋,你覺得警察能信誰?”
他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說:“要不咱們搬家吧,先租房住。”
我說:“憑什么?我掏了五年的房貸,因為一個鄰居我連家都不能待了?”
他沒再說話。那一晚我們都失眠了。我能感覺到他在旁邊翻身,但誰都沒有先開口。
04
董愛珍來了之后,罵人也成了日常項目。
她每天早上五點左右起來,先在樓道里咳嗽兩聲,然后開始罵。
罵的內容花里胡哨的。
今天說我是“野雞變鳳凰”,明天罵我是“外地佬不知天高地厚”。
有時候罵得文雅一些,說什么“有娘生沒娘養”。
有時候就直接得多,主要是問候我祖宗十八代。
她罵人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整層樓都聽得見。
我每天早上都是被她從頭到尾罵一輪之后,再去上班。
那段時間我在公司總是走神,同事跟我說話,我常常聽不進去。
有一次組長讓我去拿一個文件,我走到半路忘了要去哪兒,站在走廊里發了好幾分鐘的呆。
同事小丁問我:“姐,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臉色不太好。”
我說沒事,可能沒睡好。
我沒告訴她我每天早上的“鬧鐘”是一個六十多歲老太太的罵聲。
我找過物業。
物業黃經理看了我一眼,就像看一個已經在麻煩名單上的人。
“小劉啊,”他說,“那個老太太快七十了,你跟她一般見識干嘛?我跟你講,老年人就是老了糊涂了,你讓著她點。再說了,你一個年輕人,跟她吵起來,不管是啥原因,外人肯定說你不對。”
我說:“那她不講理,我就活該被欺負?”
黃經理笑了笑:“你看你這孩子,咋這么犟呢?”
我沒再說下去。
從物業出來的時候,我在樓下站了好一會兒,心里挺涼的。
后來我又去找了居委會。
居委會蔣主任跟我聊了二十多分鐘,從頭到尾就沒停下來喝過一口水。
她先是去董晨萱家坐了坐,回來之后跟我說:“那個董晨萱呢,也挺不容易的。她男人在外面打工,不太管她,她一個人帶個孩子,還得伺候老人,你說她能有啥好脾氣?你多擔待點。”
我說:“她的不容易是我造成的嗎?憑什么讓我擔待?”
蔣主任的笑僵了一下:“話不能這么說,鄰里鄰居的,何必弄那么僵呢?”
我不懂她說的“何必”,好像是我不想和和氣氣的,是我在找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何光遠還沒下班。
我打開手機,翻出云盤里的那些視頻,一個一個地看。
最早的視頻是去年夏天的,那個紅塑料袋,每一天都準時出現在我家門口。
中間還有幾個新的,是老太太潑醬油和罵人的片段。
我都存著,一個都沒刪。
我當時也不知道留著這些有什么用。可能是心里還抱著一絲念頭,覺得這世上總該有個地方,能讓壞人真的付出代價。
那些視頻加起來,幾十個G,占了我云盤一半的空間。每次提示內存滿了,我寧愿花錢擴容,也不舍得刪。
其實我心里清楚,我是在等一個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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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我休了半天假。
十一月下旬,天已經冷了。
我煮了一碗面條吃了,正準備刷碗,樓下忽然熱鬧起來。
我沒在意,繼續刷碗。
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了。
我以為是快遞。打開門,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印了電視臺LOGO的藍色馬甲,手里舉著話筒。
旁邊還站著一個人,肩上扛著一臺攝像機。黑的,很大,鏡頭正對著我。
我懵了。
“您好,”年輕男人的笑容很標準,“您是劉思瑤女士吧?我是市電視臺民生頻道的記者,我叫薛高誼。我們接到一位居民反映,說您長期欺負她和她母親,不僅占用公共區域堆放雜物,還多次辱罵老人。您方便就這個問題跟我們聊聊嗎?”
我站在門口,腦袋是空的。
我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就看到了董晨萱。她靠著自家門框,頭發亂糟糟的,穿了一件舊毛衣,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她后面,董愛珍老太太坐在一個折疊小板凳上,用手背抹眼睛。旁邊站著十來個鄰居,有人擠在前排舉著手機拍,有人站得遠遠的伸著脖子看。
整層樓道站滿了人。
薛高誼又把話筒往前遞了遞:“劉女士,您對鄰居反映的情況有什么回應?”
我咽了一口唾沫。嗓子是干的。
“你說的那些,是她跟你說的?”
“對,我們初步做了采訪。董女士反映你對她們家長期有言語沖突行為。”
我看著他。很年輕的一個人,估計畢業沒幾年。臉上帶著那種剛入行的人特有的勁兒,覺得自個在做正義的事。
我忽然不慌了。
“記者同志,”我說,“你來之前看過監控嗎?”
他愣了一下:“什么監控?”
“我家門口裝了監控,”我說,聲音不大,但挺穩的,“裝了快兩年了。”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
我轉身走進屋里,從沙發上拿起手機。
打開云盤,指尖劃了一圈,找到一個文件夾。
里面除了那些存了一年多的視頻之外,還有我那天早上剛錄的一段新的。
凌晨五點,董晨萱又放了一袋垃圾。
我走到門口,把手機遞過去:“你看看這個。看完再說我欺負沒欺負她。”
薛高誼接過去的時候還挺輕松的。他低下頭看屏幕。旁邊的攝像師把鏡頭轉過去,對準了手機屏幕。
樓道里安靜了。
那一段視頻一分二十秒。
畫面上,凌晨五點零六分,董晨萱穿著睡衣,提著一個紅色的塑料袋,悄無聲息地走過來,彎腰放下垃圾,然后退回去關上了門。
一分二十秒播完之后,薛高誼抬起頭,表情已經變了。
06
“還有。”我說。
我又從云盤里找出第二個視頻。
那是老太太潑醬油的。
第三個,老太太扔腳墊的。
第四個,老太太坐在樓道里罵人的,原聲清清楚楚地錄了進去——“那個外地來的小娼婦,早晚讓她滾蛋。”
薛高誼一個一個看完。他的表情在變,從輕松到嚴肅,從嚴肅到凝重。看完六個視頻之后,他回頭看了一眼董晨萱。
董晨萱還靠著門框站著。但她的臉色已經變了。從剛才那種楚楚可憐的紅眼眶,變成了慘白。
“這、這些都是假的!”她突然叫起來,“她找人做的!肯定是找人做的!”
我沒說話。
從薛高誼手里接過手機,翻到系統信息那一頁,把攝像頭的設備編號和安裝時間給他看。
“這個編號在我裝攝像頭的時候就去派出所備過案,你可以去查。”我說,“每一段視頻都帶著時間戳,從去年的八月份到今天的,一天都沒斷過。”
樓道里的人群開始嗡嗡地議論起來。
有人小聲說:“我就說嘛,那家人不是好東西,天天往人家門口堆垃圾,我早看見過。”
“那你咋不早說?”旁邊有人問她。
“我哪敢說啊,她那個表舅不是街道辦的領導嗎?得罪了她,以后日子還過不過了?”
這些話一字一句,都落在董晨萱耳朵里。她站在自己家門口,咬著嘴唇,渾身發抖。
薛高誼轉了個身,朝她走過去:“阿姨,這個情況跟您跟我反映的不太一樣,您能解釋一下嗎?”
董晨萱的嘴張了又合。沒說出話來。
董愛珍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不哭了。她抬起頭看著這群人,嘴角往下撇著,臉上的表情不是愧疚,是憤怒。
“你們這群人,”她聲音沙啞地說,“都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沒有人接她的話。
然后,人群里忽然有人說話了。
“我可以給這姑娘作證。”
所有人都回過頭去。
趙長生從人群里擠了出來,穿著一件舊棉襖,頭發亂蓬蓬的。
他是我們小區的老住戶,在這兒住了二十年,小區里沒人不認識他。
他走到薛高誼面前,說話的口氣很平穩:“我以前當業委會會計的時候,在小區的監控室里看過那家人。她把垃圾堆到人家門口,不是一天兩天了。”
薛高誼看著趙長生:“您確定嗎?”
“我確定,”趙長生說,“我要是不確定,我不會站在這兒。”
樓道里再次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趙長生。一個將近七十歲的老頭兒,站在那兒,腰板挺得直直的。
我看著他的背影,眼眶忽然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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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薛高誼走之前加了我的微信。他站在樓道口,跟我道了歉:“姐,對不住。我太心急了,以為找到一個大新聞,就沒仔細查。”
我說:“你是記者,以后再碰上這種事兒,多問幾個人。”
他點了點頭,走了。攝像師收好機器也走了。
圍觀的鄰居們慢慢散了。
有些人走之前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
有些人什么都沒說就下了樓。
趙長生是最后一個走的,走之前拍了一下我肩膀:“閨女,以后有啥事,你就來找我。我不怕得罪人。”
我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何光遠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他進門第一句話就是:“我聽人說今天電視臺來了?”
“嗯。”
“你上電視了?”
“沒有。”
“那你怎么處理的?”
我把手機拿出來,放了幾段視頻給他看。他看完之后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很久。
“這下……鬧大了。”他說。
“鬧大了又咋樣?”我說,“我又沒做錯。”
何光遠沒再說話。他去陽臺抽了一根煙,回來的時候身上有那股冷風和煙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躺到床上之后,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過了很久,就在我以為他已經睡著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她男人又給我打電話了。”
“說啥了?”
“說……”何光遠停頓了一下,“說他家孩子在學校被人指指點點的。說想私了,給咱們賠點錢,讓咱們刪了視頻。”
我坐起來:“你想私了?”
何光遠沒回答。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被子里發出沉悶的聲音:“我也不知道。”
我躺回去,盯著天花板。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我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讓她搬家?
是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欺負過我?
還是別的什么。
我想了一晚上也沒想明白。
08
董晨萱在事情發生后的第三天來敲過我家門。
我沒有開。
隔著門我問她有什么事。
她的聲音啞了,嗓子像被什么磨過似的,說話帶著一種低三下四的調子,跟她之前那個理直氣壯的架勢完全不一樣。
“劉思瑤,我給你道歉來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讓我進去,我給你跪下都行。”
我說:“不用。”
“那你把那視頻刪了行不?你讓我干啥都行。”
“我沒法信你。”
“我可以寫保證書。我寫,我再往你家門口放垃圾,我就是狗娘養的。”
我背靠著門板,聽著門外那個女人的聲音,心里說不上來是痛快還是別的什么。
我想起我媽說的那句“你太面了”,也想起我爸那本卷宗的復印件,至今還鎖在我書桌的抽屜里。
我說:“董晨萱,我不是非要你怎么樣。你只要以后不往我家門口放垃圾,不讓你媽罵我,咱們就兩清了。”
她說:“我保證,我保證。”
我說:“行。你走吧。”
她走了。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了。
我站在門口沒動,過了很久才打開手機看了一眼云盤。那些視頻,我一條都沒刪。
我不知道為什么。也許是心里還有一根刺沒拔干凈。也許是我不相信她這種人會真的改。
后來的幾天,董晨萱果然沒再往我家門口放垃圾。
每天早上我開門,門口的樓道干干凈凈的。
那個紅色塑料袋,再也沒有出現過。
董愛珍老太太也不在樓道里罵人了。
她每天早上帶著外孫去上學,路過我家門口的時候,低著頭,走得很快。
日子好像恢復了正常。但我心里的那根刺,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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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過了一個月,冬天徹底來了。那個冬天特別冷,樓道里的風從窗戶縫鉆進來,像刀片一樣刮人。
那件事在小區里慢慢被遺忘了。偶爾有人在電梯里認出我,會多看一眼,但也沒人說什么。
有一天我在菜市場碰到了趙長生。他正在買魚,挑得很認真。我走過去打了個招呼:“趙叔。”
他抬頭看到我,笑了:“喲,丫頭,買啥呢?”
“買點排骨。天冷了,燉點湯喝。”
他點了點頭。稱完魚之后,他拎著袋子,也沒急著走,站在那兒跟我說了幾句話。
“那個姓董的,聽說是要搬走了。”
“搬走?”我愣了一下。
“嗯,我昨天聽物業的人說的。說把房子掛中介了,便宜得很,急著出手。”
我沒接話。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丫頭,”趙長生看著我,“你是不是覺得有點對不住她?”
我說:“那倒沒有。”
他笑了一下:“沒有就對了。是她欺負你在先,你不過就是沒讓自己被欺負住。”
趙長生拎著魚走了。
我站在菜市場里,周圍是叫賣聲和討價還價的聲音,熱鬧得很。
我站了好一會兒才回家。
何光遠那天晚上也聽說了董晨萱要搬走的消息,跟我說的時候,表情有點復雜。
“這下咱不用換房了。”他說。
“你是不是……松了一口氣?”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看著我,眼神里頭有一點小心翼翼。
我點了點頭:“算是吧。”
但我心里清楚,我并沒有松一口氣。反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沉重,一直壓在那兒,怎么也卸不掉。
10
董晨萱搬走的那天,天氣很好。一月初,難得出了太陽。我站在窗戶旁邊,看著樓下的搬家工人在往一輛小貨車上裝家具。
那些家具都很舊,沙發邊角磨得發白,床墊上還有幾塊污漬。他們裝了很久,滿頭大汗。
董晨萱站在樓下的空地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手里牽著她的孩子。
孩子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外套,袖子挽了兩道。
他站在他媽身邊,看著搬家工人搬東西,不說話。
我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
何光遠走過來,也朝樓下看了一眼。“搬走了。”他說。“嗯。”
“你心里……好受不?”
我想了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樓下,那個孩子忽然抬起頭來。他看到了我。隔著六層樓的距離,他的視線和我撞上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拉了拉他媽的手。
董晨萱也抬頭看了一眼。她也看到我了。
我們隔著六層樓的距離對視了大概兩秒鐘。她先低下了頭,牽著孩子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陽臺坐著。手機上那個云盤文件夾,幾百個視頻,占了幾十個G的空間。我翻了半天,點了一個。
畫面里,凌晨五點零六分,一個穿花睡衣的女人,拎著紅塑料袋,放到我家門口。
我看了十來秒,刪掉了。
然后又刪了一個。
又刪了一個。
刪到一半的時候,我停了下來。
并不是舍不得,只是心里那股勁兒忽然泄了。
我知道,刪不刪的,其實已經沒什么意義了。
有些東西已經在那兒了,抹不掉的。
我媽后來打電話問我:“那家人搬走了,你算是贏了,開心不?”
我說:“媽,我不開心。”
她沒問我為什么。大概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贏了不一定開心,就像輸了不一定服氣。人和人之間的事,哪有那么簡單。
何光遠晚上下班回來,買了一袋子水果。他把袋子放到茶幾上,說:“以后咱家安生了。”
我說:“嗯。”
他看了我一眼:“你還想啥呢?”
“沒想啥。”
“那你來吃點水果。”
我走過去,從袋子里拿了一顆橘子。剝開皮,咬了一口,很酸,酸得我眼睛都瞇了起來。
何光遠問我:“酸不?”
我說:“酸。”
他笑了一下:“酸的才解渴。”我看著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個橘子塞進嘴里,慢慢嚼著。
窗外面,天已經黑了。對面那棟樓的窗戶一盞一盞亮起來。有一只橘貓從樓下墻角鉆過去,很快消失在垃圾桶后面。
我把手機鎖了屏,放進口袋里。那個裝滿幾百個視頻的云盤文件夾,我再也沒有打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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