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當(dāng)我媽把電視的音量調(diào)整到最大的時候，我推開門，立刻大聲吼道：“難道你的耳朵聽不見了嗎?”她連眼睛都沒有抬起一下，只是開口說道：“只有耳朵聽不見了，才把聲音調(diào)得這么大。”那一刻，我?guī)缀跻堰b控器狠狠摔在地上。說完我就后悔了。
時間回到了三十年前，我家有三間青磚房的院子，我父親在院子里劈柴，我母親則在廚房里面拉著風(fēng)箱，我弟弟坐在門檻上哭泣，隔壁的嬸子隔著墻壁喊著要借一些醬油。
這些各種各樣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那種沉重的感覺就像塊鐵，砸在地上，都能砸出一個深深的坑來。
時至今日，我在縣城為家人購置了一套住宅，窗戶都被裝了雙層玻璃，在防盜大門被徹底關(guān)上的時候，我母親在空曠的客廳中，大聲呼喊著：“哎。”
這聲響在空蕩蕩的房間里繞了一圈，接著飄散開，但是沒有人回應(yīng)，她就呆呆地佇立在了原地，我還笑著調(diào)侃她，說她高級。
后來我才慢慢懂了，老人不是畏懼死亡，他們真正忌憚的，是在死亡降臨之前，自己的聲音就已經(jīng)先一步消散了。
其實并不是她的聽覺出現(xiàn)了問題，而是她把話說出去之后，始終沒有得到回應(yīng)，這感受，就像是朝著深不見底的古井拋了石塊，連一絲的微弱動靜都沒有，正是這種空落，讓她的心底沒有半點安穩(wěn)的底氣。
現(xiàn)在我媽總會刻意把手中的搪瓷杯磕碰在桌面上，發(fā)出清脆的咣咣聲響，并且有時候她會自言自語，洪亮到如同和旁人吵架。
但是她的思緒并沒有變得糊涂，她只是想要聽聽周圍的動靜，通過這樣的方式來證明自己依然還活著。
我專門為她買了一臺智能音箱，但是這臺設(shè)備僅僅被她用了三天，電源就被拔掉了，她跟我說，這臺機器回答的時候太規(guī)整了，沒有普通人說話的自然，反倒像是虛無的鬼魅在發(fā)聲。
她寧愿每日聆聽樓下收廢品商販的沿街吆喝聲，就算商販偶爾會催促她、甚至出言頂撞她，她也覺得這樣的氛圍才真實，這才是普通人的生活。
后來，我總會領(lǐng)著孩子去看我媽，孩子們在屋內(nèi)肆意嬉鬧玩樂，細(xì)碎的腳步聲接連不斷地飄蕩開。
我媽嘴上說太吵了，但是在她眉眼之間卻不由自主地慢慢舒展開，那份熱鬧動靜，從來都不是她所說的噪音。
仔細(xì)想想，給老人裝監(jiān)控、購買按摩用具、按月補貼花銷，反倒可能會讓他們的生活變得冷清。老人真正渴望的，只不過是開口時，能得到一個及時的回應(y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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