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本島最南端的鵝鑾鼻往南望出去，海平線盡頭那串小島，離臺灣比離菲律賓的呂宋島還要近，可它升的是菲律賓國旗。

五十多座島，是怎么跨過一道海峽，歸到南邊去的。

2013年5月，臺灣屏東的漁船"廣大興28號"開到巴林坦海峽一帶作業，被菲律賓的公務船開槍射擊，船長當場身亡。消息傳回臺灣，整座島都炸了，輿論里甚至有人喊話，要出兵去把巴丹群島占下來。

氣話歸氣話，真正坐下來做事的，是一批歷史學者。他們沒去吵漁權，而是鉆進故紙堆，把一個老問題重新擺上桌面：巴丹群島，到底該歸誰。

先把這串島擺清楚。它是菲律賓最北邊的一個省，由五十多座大大小小的島組成，全部加起來才兩百一十平方公里，比內地一個中等縣還小，島上只住著幾萬人。可它的位置，刁鉆得讓人心里發癢。

最北邊那座叫雅米島，離臺灣的蘭嶼不到一百公里，離臺灣本島大約一百四十公里。可你要從巴丹往南走，到菲律賓的主島呂宋，得航行兩百多公里。

這串島，離臺灣更近。臺灣蘭嶼的漁民常年在這片水域打轉，天氣好的時候，站在蘭嶼高處，巴丹群島的輪廓隱約能望見。可島上插的，偏偏是菲律賓國旗。

島與島之間那道巴士海峽，是太平洋和南海之間最重要的航道之一，往來船只極其繁忙，被不少人稱作東亞航運的咽喉。把守著這條咽喉的，正是巴丹群島。

一串離臺灣這么近、位置又這么關鍵的島，是怎么一步步"南歸"的？這得從島上住的人說起。

巴丹群島的原住民，叫伊巴丹人。你要是把他們和臺灣蘭嶼的達悟人擺在一起看，會發現兩邊像得不像話。

十九世紀，日本學者移川子之藏專門跑去這兩個地方做田野調查。

他記下來的結果是：蘭嶼人和巴丹人，禮儀、穿著、發型，連頭上戴的藤帽，都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兩邊的主食、做飯的法子、嘴里念叨的俗語，也大半對得上。

后來一位美國人類學者又注意到，兩地的人下葬都用陶甕把遺骨裝起來，他判斷這兩群人本來就是同一個源頭，只是后來被劃進不同的國家，才被硬生生分開。

按語言學和考古學界的主流說法，南島語族當年就是從臺灣出發，先漂到蘭嶼，再到巴丹群島，然后一路往菲律賓、東南亞、太平洋一座島一座島地擴散。說得直白點，巴丹島上的人，和蘭嶼的達悟人，是隔著一道巴士海峽的親戚。

連兩邊蓋房子的法子都像。巴丹群島常年挨臺風，伊巴丹人就用石灰巖壘墻、茅草做頂，蓋出又厚又矮的石頭屋，扛得住狂風。這種石頭屋今天還立在島上，成了當地最有名的風景。

分岔口，出在十七世紀末。1686年，西班牙人第一次踏上巴丹群島。又過了快一百年，1783年6月，西班牙總督和島上的首領、貴族談妥，把這串島正式并進了西屬菲律賓。

今天巴丹群島的首府叫巴斯科，這個名字就來自當年主持并吞的那位西班牙總督。

并進去之后，西班牙人是真把這里當成自家地盤在經營。1790年，為了方便收稅，統治者干脆規定伊巴丹人只能住到低地，又先后建起了巴斯科、伊瓦納這些城鎮。

西班牙人還把開鑿石灰巖的技術教給當地人，橋修得更結實，有幾座到今天還立在島上。

再往后，大批從呂宋來的伊洛卡諾人遷入，伊巴丹人慢慢也穿起了菲律賓本土的衣裳。不過他們也不全是順從，后來有不少伊巴丹人跑到馬尼拉，加入了反西班牙的組織。

人還是那批人，海峽也沒變寬。可從1783年起，巴丹在"紙面上"，開始算菲律賓的一部分。真正把它死死釘在南邊的，是后來的三張紙。

第一張紙，是1895年的《馬關條約》。

清朝甲午戰敗，把臺灣連同周邊附屬島嶼割給了日本。也就是這一年，剛拿下臺灣的日本，轉頭和西班牙簽了一份劃界協議，大致拿巴士海峽的中線當界。

可這條線畫得相當含糊，連具體的經緯度都沒釘死。當時西班牙把北緯20度以北，大致看作日本的勢力范圍。而巴丹群島，恰好卡在北緯20度25分，在那條線的北邊一點點。

第二張紙，是1898年的《巴黎和約》。

美西戰爭里美國贏了，西班牙把整個菲律賓作價兩千萬美元賣給美國。條約里畫了一個多邊形的框來界定菲律賓的范圍，框的北邊"沿著或接近北緯20度"。

麻煩就出在這里，巴丹群島，落在了這個框的外面，不止它一個。后來在南海引發爭議的黃巖島、整個南沙群島，當年也都被甩在了那個框的外頭。

美國人掏了兩千萬美元，簽完字才發現，自己和西班牙畫出來的那個框，把好幾串本該買進來的島，漏在了外頭。

為了堵這個窟窿，1900年又補了第三張紙——《華盛頓條約》。

這份條約說白了就是打補丁：西班牙聲明，凡是屬于菲律賓群島、卻落在1898年那個框外面的島嶼，統統一并交給美國。這份補丁1900年11月簽字，第二年生效。

西班牙沒再多拿一分錢，等于把當年漏寫的島，無償算進了那兩千萬美元的買賣里。補丁條款里還專門點了幾串外圍島嶼的名，巴丹群島的歸屬，就這樣被正式補了進去。

捋下來你會發現，把巴丹群島劃到南邊的，不是哪一場大戰，也不是島上誰說了算。是一條畫得含糊的緯線，加上一份事后打補丁的條約。從頭到尾，島上的伊巴丹人，沒有任何一個人，被請到談判桌前問過一句。

那這樁舊事，今天還有人較真嗎？有，而且較得很認真。

二戰打到太平洋，巴丹群島也沒躲過。1941年12月，日軍在偷襲珍珠港之后沒幾天，就從臺灣起飛、跨過巴士海峽，搶先在巴丹群島登陸，這是日本進攻菲律賓最早動手的幾個點之一。

挑這里下手，看中的正是它緊挨臺灣、又卡著海峽的位置。仗打完，1945年日本投降，1946年菲律賓獨立，巴丹群島順勢留在了菲律賓版圖里。

但"該不該留"的爭論，一直沒停。2013年那場漁船風波之后，臺灣淡江大學的陳鴻瑜等學者重新翻起史料。

他們的論點大致是：1898年西班牙割讓菲律賓時，雙方議定的界線在北緯20度，而巴丹島在北緯20度25分，嚴格說并沒有被明確包進去。

再加上日本在1930年頒布的漁業法規里，允許臺灣漁民到巴丹群島附近海域捕撈，相當于早就把那片海，當成了臺灣漁民世代討生活的漁場。在他們看來，巴丹群島的主權歸屬，是一樁至今沒有結案的"歷史懸案"。

這只是一部分學者的研究說法，并不是定論。今天海峽兩邊，也都沒有把巴丹群島列進正式的領土主張里，島上掛的，還是菲律賓國旗。

我們看這類故事，張口就問"這島到底歸誰"。可巴丹群島這一路下來，真正說了算的，從來不是島上住著誰、島離哪邊更近。是十九世紀末幾支握著鵝毛筆的手，是一條憑空畫在大海上的緯線。

本是親戚的伊巴丹人和蘭嶼達悟人，被這條線一分，一邊成了菲律賓公民，一邊成了臺灣的原住民。海峽一米沒變寬，兩邊人手里的證件，卻從此不一樣了。

這串島今天又被推到了風口。2025年8月底，菲律賓在巴丹群島最北端啟用了一座新的前沿作戰基地，離臺灣只有一百多公里。

沒過幾天，中國海警的三艘船組成編隊，沿著巴士海峽向南巡弋，貼著群島東側海域走了一圈。一條一百多年前畫下的緯線，到今天還在牽動這片海。

所以巴丹群島到底屬于誰？換作是你，坐在當年那張談判桌前，手里捏著筆，你會把那條決定幾萬人國籍的線，劃在哪一道緯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