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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首映后,劇組在戛納接受了長達十二分鐘的掌聲,謝幕的結尾,導演濱口龍介說,“另外,這部電影有原著。我也想對原作者表達我的感謝。”這時,現場直播鏡頭對準一位身穿白色禮裙的女士,她站在主創中間不住地鼓掌,哭得面頰通紅。
這正是我要找的人,磯野真穗女士,電影《突如其來》原著的其中一位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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磯野真穗女士在《突如其來》首映現場
《突如其來》改編自《突然感到不舒服》(『 急に具合が悪くなる 』),這是一本書信集,收錄了兩位女性學者之間的二十封往來信件。在乳腺癌出現多發性轉移后,哲學家宮野真生子女士邀請人類學家磯野真穗女士開始以聊天的形式進行書信往來,圍繞自己患癌的問題展開,討論身體、疾病、生活中的不確定性與偶然。為這本書寫完序言的兩周多之后,宮野真生子女士與世長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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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感到不舒服》在《突如其來》首映
今天凌晨,戛納電影節將影后榮譽同時授予了《突如其來》的兩位女主角:維爾日妮·埃菲拉(Virginie Efira)和岡本多緒(Tao Okamoto),在銀幕上,她們分別成為磯野真穗女士與宮野真生子女士的化身。
突如其來地,在《突如其來》戛納首映之后,磯野真穗女士答應了我的見面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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戛納影后岡本多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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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發出已經過了九個小時,我一遍遍關掉網絡,打開網絡,檢查收件箱,還是未讀。
快步穿過影節宮的安檢門,打開帆布袋,展示給安保,里面有電腦、礦泉水、手機,以及一本《突然感到不舒服》——手機——它在帆布袋里亮起來,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是我期待的那個app。我聽見自己短促地吸氣,信息來自Maho Isono:
“你好,謝謝你發消息來,也謝謝你把書背來了。一起喝杯咖啡吧?請你來決定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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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2026
兩天后,在影節宮對面小巷的咖啡館,我們見了面。
起初,我想照往常處理其他采訪素材的方式,把這次對話變成一篇人物故事,但那感覺很不對。就像濱口龍介電影中的大段對白,也像真野女士與宮野女士寫給彼此的長信,此刻說出這句話的偶然,在一來一回的對話中,逐漸織疊成了相遇的必然。
我不會說日語,磯野女士不會說中文,借助處于中間地帶的英語,以及紙筆和AI翻譯,我們聊了聊電影和宮野女士,聊了聊相遇的偶然與必然。以下,是我們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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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NESS:我突然才意識到,也許我們的討論會很困難——你和宮野女士是用日語通信的,我讀到它們的時候,已經經過了一道翻譯,而現在,我們得用第三種語言聊這本書的內容。
磯野真穗:你在信息里說你帶了書的中文版來,我立刻感到很好奇,我還是第一次遇到讀過中文版的人,于是決定見個面。前幾天的新聞發布會上,濱口先生說,初次相遇的時候,即便我們不懂彼此的語言,不是字典里那種逐字逐句的懂,仍然有什么東西是可以理解和感受得到的。想想看,在看這部電影的時候,你聽到的是日語和法語對白,最后讓你明白角色在說什么的卻是英文字幕,聽你講你的感受,你依然理解了電影想表達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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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NESS:謝謝你這么說。其實,能講對方的語言這件事很戳中我。我是在劇場演后談的那場戲開始哭的,滿是法語觀眾的劇場里,維爾日妮坐在觀眾席,突然以日語向岡本多緒飾演的導演麻里提問,兩位女演員直視著對方的眼睛,好像周圍除了她們倆什么別的都沒有,開始用日語對話。那一刻對我來說,就像在讀你和宮野女士之間的通信。
磯野真穗:我也一樣,我也是從那里開始流淚。電影里兩位女演員的相遇,讓我想起我和宮野女士的第一次見面。那是2018年9月16日,我去參加一場學術研討會,是其中一位發言人。宮野女士也來了。那時她身體已經不太好,但不知為何,她對我產生了興趣,覺得應該來見見我。研討會一結束,她走到我面前,問我要不要和她一起組建一個研究小組。一切發生得非常快。通常一個人是不會去邀請初次見面的人組建研究小組的,對吧?真的很奇怪。但我能感覺到,她內心有某種非常重要的東西,她想用那個東西去做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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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2026
還是有點難以置信。我們從2019年4月27日開始通信,從來沒想過這會變成一本書,就那么開始了。大概三周之后,我們才隱約期待,這或許可以成為一本書,但仍然不確定,我們連出版社都沒有。于是我們開始聯絡出版社,也就是在這段時間,宮野女士的病情急轉直下,甚至沒法好好呼吸了。
七年之后,這本書被濱口龍介先生改編成一部電影,入圍了戛納電影節。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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磯野真穗:我也有問題想問你,在中國,大家怎么看這本書?
NOWNESS:我想最吸引人的是你和宮野女士所討論的母題,也就是日常生活里的不確定性。它首先是精神層面的,影響每個人的心理健康,往大了說,不確定性和風險也映射出社會的薄弱之處和困境。我們一邊想知道,有沒有出路?同時也試著接受,也許根本就沒有出路。因此,我們想從哲學家和人類學家的對話中學習,要怎么和這種由不確定性帶來的復雜情緒共處。還有就是,書以往來郵件的形式出版,讀起來讓人覺得很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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磯野真穗:其實不是郵件,我們用的是Pages文檔,就是MacBook上的文字處理軟件,寫完作為附件發出去。我也說不清,這個格式本身就帶著一種親密感。我想如果我們只是發郵件、發短信,整個氛圍會完全不同。
互通書信后,我和宮野女士也開始在LINE上聊天。我后來把這些聊天記錄都下載下來,數了一下,6個半月的時間里,我們給對方發了400,000字的消息。經常是在LINE上聊著聊著就說,好,不能再繼續了,這些話要留給之后寫信的時候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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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NESS:四十萬字,也包括表情包和emoji嗎?
磯野真穗:誒?我們用過嗎?不知為什么,沒有。真有趣,我以前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我們并非刻意回避emoji,但就是都沒有用。也許因為,表情符號用起來更省力,一個表情本身就在表達某種東西,如果你使用它,就要把你的感情填塞進其中,所以表情符號改變了你本來要傳達的情感和信息。這大概就是我們不去用這些"省力的工具"的原因。我們一直用文字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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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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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NESS:因為讀過這本書,所以電影對我來說格外私人。濱口龍介這次依然安排了戲中戲的段落,如果我沒讀過書,可能會覺得他在重復以前的手法。但從書里我知道,宮野女士曾滿懷熱情地參與戲劇社活動,從那里她意識到自己想成為哲學家。我也知道你養了一只小貓,知道你們兩個人的名字里有同一個字。看到這些細節被編織進電影里,影廳有幾千人,但那一刻就好像只有我們共享著這些秘密。
磯野真穗:書里有一些非常打動人的句子,人們經常會把那些金句直接挑出來引用。但濱口先生沒有這樣做。他試圖理解在我們的話語之下,埋在更深處的東西。他試圖去看見我們的語言所扎根的“土壤”,然后把這片土壤的精髓萃取出來,再埋進他自己的土壤里。所以盡管表面上,電影和書的不太一樣,但我認為就是同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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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NESS:在文學影視改編中,更常見的情況是,電影和原作完全是兩部不同的作品。
磯野真穗:電影里有很多東西讓我感受到他讀懂了我們。比如,影片最后,岡本多緒飾演的導演麻里說:“我想再多活一點。”其實她心里清楚,她活不長了,但她還是說了那句話。
“我想再多活一點”,這是宮野女士在我們通信的最后一直在說的話。她不只說過一次,而是反復地說,“我想再多活一點”。而與此同時,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快要離開了。這兩條訊息看上去是完全矛盾的,但它們就是這樣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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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這一點對人生來說非常重要。我們知道自己終將一死,但仍然能懷抱希望,仍然想做更多的事。它們可以并存。岡本多緒把這一層演得非常好。她為了這個角色,把這本書反復讀過很多遍。維爾日妮·埃菲拉也讀了法文譯本。甚至其他法國演員,也都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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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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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NESS:這一切是怎么開始的?濱口龍介導演是怎么找到這本書的?
磯野真穗:是制片人,是她讓這部電影成為可能。沒有她,什么都不會發生。我想是她的合作伙伴把這本書給了她,她讀了之后被深深打動,覺得這本書可以拍成電影。她把書交給了濱口先生,因為濱口先生一直對“機緣”和“偶然”很感興趣。讀過這本書,他決定聯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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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NESS:你還記得跟濱口先生的第一次見面嗎?
磯野真穗:這部電影做了五年。2021年夏天,我跟濱口先生在東京第一次見面。盡管是新冠時期,但我們都更喜歡面對面地聊。他非常坦誠地對我說:“這本書讓我深受觸動,但老實說,我還完全不知道該怎么做。不過我想試一試。”我當時就理解了,因為我們做的事情,就只是交換信件。如果照搬這本書,兩個人寫信,觀眾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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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他給我寄來了一份非常長的劇本稿,我們算過,如果按那個劇本全部拍出來,電影會有五個小時,所以他后來還得剪。從他開始寫劇本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對我說:“如果你對劇本里的任何部分感到不舒服,請一定告訴我。如果你覺得不舒服,這件事非常重要。”我非常感激這一點。所以每當我感到一些不安,我就會跟他說:“這里有點不太對勁。”他真的會聽進去。這非常少見,對吧?一般來說,導演是不愿意被這樣反復提意見的。
濱口先生還問過我,“你喜歡什么?”我說我喜歡葉子,我真的非常喜歡拍葉子的照片,我還喜歡鳥。你看,我的個人網站主頁上一直有一只鳥。看電影的時候,我發現里面有很多鴿子,蔥郁的樹,謝謝他把這些元素都放進了他的電影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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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2026
NOWNESS:電影對你和宮野女士的人物設定做了改變,你的角色成了一位法國的養老院負責人,而宮野女士化身為住在巴黎的日本劇作家。你怎么看待這個改動?
磯野真穗:我從中感受到了尊重。我本身是醫學人類學家,做過養老院和醫院的田野調查。養老議題是我的研究重點之一,尤其是疫情期間。所以這些議題對我來說非常熟悉。至于宮野女士,就像你說的,她大學時是戲劇社的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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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2026
電影接近尾聲時,瑪麗-露采訪索菲,你記得嗎?提問、做訪談,這正是人類學家的核心工作。我真的很感激他設計了那場戲,因為那就是我們這一行在做的事,從受訪者口中學習,那一幕本身就是人類學式的。
我還特別感激電影里出現了有自閉癥譜系障礙Tomoki的和爺爺Goro這兩個角色,在原書里沒有。但正因為他們的加入,我們想要傳遞的訊息變得更鮮活了。Tomoki是那種很難融入社會的人,但他在電影里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他在創造一個新的世界,一個沒有任何人被視作負擔和累贅的世界。這正是書里想表達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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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NESS: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我想知道,宮野女士離開之后,你過著怎樣的生活。我想知道,你有沒有遇到另一個可以填補她在你生命里的位置的人?有沒有一個特定的人,還能和你進行這種對話?就像電影里那樣,鴿子屎不小心滴在額頭上的話,是否還有人可以幫你擦掉,然后相視大笑?
磯野真穗:我覺得和宮野女士之間是非常獨特的一段關系,我不認為我會再遇到一個像宮野女士那樣的人。她在我心里留下了太多東西。每當我遇到艱難的時刻,我總是回到我們一起做過的那些事里去。我會基于我們交換過的那些信,確認自己有沒有走在正確的路上。
我也還有其他非常重要的人,包括我的家人和我的伴侶。但她仍然處在一個特別的位置上。我不需要再多一個像她那樣的人。這種關系,對我來說一生有過一次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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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2026
NOWNESS:你覺得宮野女士會喜歡這部電影嗎?
磯野真穗:我覺得她會的,她是個非常喜歡節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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