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豪門小少爺補課的第一天,他姐姐推門進來,指著我說:
你就是那個想靠我弟進豪門的惡毒家教?
我低頭看了眼桌上的數學卷。
滿分一百五。
他考了十九。
我沉默兩秒,把卷子轉過去,推到她面前。
大小姐放心。
以他現在這個分數,暫時沒人能靠他上位。
沙發上翹著腿打游戲的小少爺手指一滑,屏幕里的人物當場陣亡。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表情像被人從游戲里拖出來,當眾判了個死刑。
門口的沈明珠也愣住了。
她穿著一身淺色套裝,耳釘小得剛好,妝容精致得像隨時能去參加董事會,連皺眉都帶著訓練過的體面。
可惜她看我的眼神不太體面。
許知夏,對吧?
她踩著細高跟走進來,手里還拿著一份我的資料。
二十六歲,名校畢業,專做升學救火,收費高,口碑好,最擅長和家長建立信任。
她把建立信任四個字咬得很輕。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紙,忍住沒提醒她,那份資料還是三年前的舊版。
現在我收費更高。
沈硯靠在沙發上,游戲也不打了,懶洋洋地笑了一聲。
姐,你想多了。
她看不上我。
我剛想點頭,想起這是客戶家,點到一半又硬生生把脖子收了回來。
沈明珠轉頭看他。
那一眼不重,卻讓沈硯臉上的笑淡了點。
你還挺得意?
你知道爸媽為了你這破成績急成什么樣了嗎?
沈硯低頭重新點開游戲。
知道啊。
所以請她來了。
他下巴朝我一抬。
許老師,開始吧。
我把手機計時器打開,放到他面前。
第一節課不講新課,先做基礎評估。
沈硯皺眉。
剛才那張不夠評估?
夠羞辱,不夠評估。
他抬眼看我,像是想反駁,最后只把手機往桌上一丟。
行,你評。
沈明珠卻伸手按住了那套卷子。
許老師。
她笑了一下。
我弟從小就不愛讀書,家里也沒指望他考什么名校,你別一來就搞這種壓迫式教育。
我看向她的手。
她指甲修得很漂亮,指尖正好壓在第一道函數題上。
那道題沈硯空著。
但旁邊的草稿區,有一條畫到一半的坐標軸。
很歪。
可方向沒錯。
大小姐。
我把卷子輕輕抽出來。
我今天按小時收費。
他不寫,我也收費。
但他要是寫了,我月底還有階段獎金。
沈硯嘴角一抽。
你倒挺誠實。
職業操守。
我把筆遞給他。
十分鐘,前五題。不會的跳過,會的必須寫步驟。
沈硯沒接。
沈明珠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
他不會寫步驟。
以前老師教過很多次,他坐不住。
許老師,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別逼他。
這話聽著像心疼。
可沈硯原本快碰到筆的手,停住了。
他又往后一靠,恢復了剛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聽見沒?
別逼我。
我看著他。
行。
沈硯挑眉。
這么快放棄?
我從包里拿出課時記錄表,在第一行寫下:
學生第一次拒絕配合,用時三分二十秒。
沈硯坐直了。
你寫這個干什么?
同步家長。
……
他看我的眼神終于有了點真情實感。
你有病吧?
有。
我說。
職業病。
沈明珠臉色微微一變,伸手想拿那張表。
這種小事沒必要告訴我媽。
我把表往文件夾里一夾,笑得很客氣。
合同里寫了,每節課結束后,我要向沈太太同步學習反饋。
您要改規則,可以讓沈太太重新簽。
沈明珠的手停在半空。
書房里安靜了一秒。
沈硯忽然笑了。
那笑不像剛才那種混日子的笑,倒像第一次看見有人當著他姐姐的面,把規矩搬出來壓了回去。
沈明珠慢慢收回手,目光落在我臉上。
許老師這么專業,那我就不打擾了。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
沈硯。
別太認真。
她聲音很輕,像一句尋常提醒。
到時候考不好,丟人的還是你。
門被帶上。
沈硯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他盯著桌上的筆,半天沒動。
我把計時器重新歸零。
還做嗎?
他冷著臉。
她說得對。
我考不好,丟人。
我把那張十九分卷子推到他面前。
你現在已經挺丟人了。
沈硯猛地抬頭。
我點開計時器。
所以往上走一步,怎么都不虧。
他看著我,像是第一次聽見這種不太溫柔但很有道理的話。
幾秒后,他伸手拿過筆。
筆尖落到卷子上時,力氣很重,差點把紙戳破。
我低頭看了一眼。
第一題,他選了B。
錯了。
但這一次,他沒有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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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基礎爛得很均勻。
代數漏一半,幾何塌一片,函數靠感覺,選擇題靠眼緣。
但他有個很奇怪的習慣。
他嘴上說不會,手卻會在草稿紙邊緣畫東西。
有時候是一條輔助線,有時候是一個被他涂黑的角,有時候是一串寫到一半又劃掉的式子。
我看了半小時,心里有數了。
這孩子不算笨。
他只是太擅長在做出來之前,先把自己否了。
這題你剛才思路對了。
我把他的草稿紙轉過去。
沈硯正靠在椅背上轉筆,聽見這句,動作停了一下。
哪兒對了?
你把這個點連到這里,能做出相似。
他盯著那條歪歪扭扭的線,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我隨便畫的。
隨便畫能畫到關鍵輔助線,你對自己還挺客氣。
他看了我一眼。
許老師,你夸人聽起來像罵人。
習慣就好。
我把題目重新抄了一遍。
再來一次。
沈硯嘴上嫌麻煩,手卻把筆拿穩了。
他剛畫完第一條線,書房門被敲了兩下。
沒等我說話,沈明珠端著果盤進來了。
學這么久了,休息一下吧。
盤子里切好的水果擺成花,叉子上還綁了小小的蝴蝶結。
沈硯的筆尖停在紙上。
我看著那道剛鋪開的題,忍了忍,把聲音壓得很平。
大小姐,現在還沒到休息時間。
沈明珠像沒聽見,把果盤放到沈硯手邊。
他從小胃就不好,低血糖也犯過,不能這么逼。
沈硯順手拿起一塊芒果。
我胃什么時候不好了?
沈明珠笑著看他。
你小時候不愛吃飯,媽急得不行,你忘了?
沈硯咬著芒果,沒再說話。
他的草稿紙被果盤壓住了一角,剛才那條輔助線斷在半路。
我伸手把果盤往旁邊挪。
沈明珠的笑淡了一點。
許老師,學習重要,身體也重要。
身體重要。
我點頭。
但芒果可以十分鐘后吃,輔助線斷了,待會兒他又覺得自己不會。
沈硯嚼東西的動作慢了下來。
沈明珠看向他,語氣很柔。
不會也沒關系,你本來就不擅長這個。
我聽見筆尖在桌上輕輕磕了一下。
沈硯把筆放下了。
算了。
反正我也不會。
他重新往椅背上一靠,那點剛被題目勾出來的專注,被一盤切得很漂亮的水果壓沒了。
我拿起計時器看了一眼。
距離他進入狀態,七分四十秒。
距離沈明珠進門,二十二秒。
很精準。
第一節課結束后,我把反饋發給沈太太。
學生基礎薄弱,但圖形題有直覺。課堂專注時間約七分鐘,易受外部打斷影響。建議后續課程保持封閉環境。
沈太太很快回了一個語音。
她聲音聽起來很焦慮。
許老師,他真的有希望嗎?
我看著書房里重新拿起手機的沈硯。
有。
但別讓人一邊救火,一邊往火里扔紙。
當天晚上,沈太太親自把我送到門口,連說了好幾句辛苦。
沈明珠站在樓梯上,低頭看著我們。
她沒說話,只在我抬頭時,對我笑了一下。
第二節課,她換了個方式。
沈硯剛坐下,她就讓傭人送來一杯熱牛奶。
第三節課,送來一件外套,說空調太冷。
第四節課,沈硯剛做對一道基礎題,她敲門進來,說父親找他試西裝,周末家宴要穿。
每一次都不吵,不鬧,甚至帶著一股體貼的分寸。
可沈硯每次都會被拉走。
他回來后,再坐到桌前,就像剛被人從水里拎出來,題還在,氣卻沒了。
第五節課,我把書房門反鎖了。
沈硯靠在椅子上,眉毛一挑。
你這是非法拘禁?
你可以報警。
我把卷子拍到他面前。
報完警記得跟警察說,你數學二十以內,老師試圖救你。
他笑了一聲,低頭寫題。
十分鐘后,門外響起敲門聲。
沈硯,出來喝點湯。
沈明珠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
沈硯的筆頓了一下。
我抬手按住他的卷子。
繼續。
他看著門。
她會一直敲。
那就讓她敲。
門外安靜了幾秒,敲門聲果然又響起來。
這一次,沈硯沒有立刻起身。
他低頭把剛才那道題寫完,最后一步算出來時,自己都愣了一下。
二十四?
我看了一眼。
對。
他盯著那個答案,嘴角很輕地動了動。
門外沈明珠又敲了第三下。
我起身開門。
她端著湯站在外面,笑容還在。
許老師,沈硯喝口湯,不耽誤吧?
我伸手接過湯碗。
謝謝。
沈明珠剛要往里走,我擋在門口。
這節課禁止探視。
她的笑停住。
書房里,沈硯握著筆,沒回頭。
那碗湯很香。
但他那道題,第一次完整地留在了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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