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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報案電話是凌晨打進來的。
張掖靖安鄉派出所值班民警老劉接起來,對面是個老漢,聲音抖得厲害。
說村頭老橋底下翻了一輛板車,車旁邊躺著兩個人,看樣子是不行了。
老劉撂下電話叫了兩個人就往現場趕。
三月的西北天亮得晚,車燈掃過去的時候,橋下的薄霧還沒散。
板車側翻在干涸的河床上,一對老夫妻仰面躺著,頭上的傷口已經凝成了黑紅色的血塊。
乍一看確實像是趕夜路翻了車,車把一歪連人帶車栽下去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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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劉蹲在尸體旁邊看了很久,站起來的時候跟旁邊的年輕民警說了一句——這車沒閘印。
一條直直的土路,板車要是失控翻下去的,地上應該有拖拽或者剎車的痕跡。
什么都沒有。
那兩個人像是被人放在那里擺好的一樣。
順著血跡往回走,一路星星點點,從橋底一直延伸到村口,又拐進了沈家養殖場那條巷子。
血跡很淡了,被露水洇過,但蹲下來仔細看還是能認出來。
老劉站在沈家院門口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一個年輕男人慌慌張張地從里面跑出來,鞋都沒穿好,問警察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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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劉看他一眼,說,你爸媽呢。
那個男人愣了一下,說,去城里賣羊了,昨晚走的。
老劉沒再問,帶著人進了院子。
羊圈里的羊都在,一只沒少。
沈學勇是沈家老兩口的獨子。
那年他二十八歲。
村里人對他的印象就一個字——寵。
沈家窮了一輩子,到老來得子,把沈學勇捧得含在嘴里怕化了,從小到大沒舍得讓他干過一天農活。
沈學勇成年以后不愛下地,嫌臟,嫌累,老兩口就自己扛著,六十幾歲的人天天泡在羊圈里,冬天手上裂的口子能塞進米粒。
鄰居有時候看不下去,跟沈學勇說你也搭把手,你爸媽年紀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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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學勇坐在院子里嗑瓜子,說養羊本來就是他們自己要養的,關我什么事。
后來鄰居就不說了。
因為沈學勇會翻臉。
有一次沈老頭因為腰疼沒及時給羊添料,沈學勇把料桶踢翻了,罵了一整條巷子。
案發前大概半年,沈學勇在鎮上認識了一個賣保險的。
那個人跟他說,給老人買意外險,保費不高,出了事賠得多。
沈學勇回去就把老兩口的身份證要走了,說是給辦合作醫療。
老兩口不識字,兒子讓簽什么就簽什么。
他給他們買了十幾份意外險,受益人全填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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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單塞在一個舊鞋盒里,藏在衣柜最深處。
老兩口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身上背了六七十萬的保險。
出事那天晚上,沈學勇把自己那輛二手面包車的輪胎放了氣。
沈老頭本來打算開車送羊去鎮上,一看輪胎癟了,急得團團轉。
沈學勇說,用板車吧,反正路不遠。
老兩口把羊裝上車,一人拉一人推。
沈學勇跟在后頭,走到橋邊的時候,他撿起一塊石頭,從背后砸向了他父親的后腦勺。
老母親聽見動靜轉過頭,還沒來得及喊出聲,石頭也落到了她頭上。
老兩口倒下之后,他把板車推翻了,做成了墜橋的假象,然后順著小路回了家。
路上他把沾了血的石頭扔進了干渠里,又把外套翻了個面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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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警在衣柜里翻出那件外套的時候,袖口的血跡還沒洗掉。
沈學勇先是不認,說那是殺羊濺的血。
法醫拿試劑一驗,人血,跟他父母的DNA全對上了。
他沉默了幾分鐘,然后開口了,語氣平得像在講別人家的事——我就是覺得他們太煩了,天天說累,天天說腰疼,早點走了大家都省事。
審訊的時候他說過一個細節。
他說那天晚上他走回家的路上,月亮很亮,路上一個人都沒有,他覺得自己終于可以松一口氣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對面的兩個刑警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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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學勇最后被判了死刑。
宣判那天他母親那邊的幾個親戚來了,坐在旁聽席上從頭哭到尾。
他父親那邊的親戚一個沒來——沈老頭是外來戶,在村里沒有本家。
沈家的養殖場后來被拆了,原地蓋了一間倉庫。
鄰居們路過的時候還是會想起那老兩口。
他們說沈老頭是個老實人,見誰都遞煙,沈大娘腌得一手好咸菜,每年冬天都給鄰居送幾壇子。
有人說,要是沈學勇早幾年學會搭把手,學會心疼他爸媽,那輛板車大概永遠都不會推到橋邊去。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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